《寒英满冬月》九江凉月

3、寒英满冬月 三

　　入夜，大雪还未停，瑶华宫外跪满了人。众人以张太傅为首，全为忠臣。

　　半夜父亲来信，祖母走了。父亲说祖母昨晚一直念叨我，祖母说“娇娇答应我，会回来的”。可宫门紧锁，我回不去了，我再也见不到祖母了。宫中不允许祭拜，我就连最后能为祖母做的一件事也做不了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像一场梦，却是真的。

　　玉珠传来消息，张太傅那边，应当是失败了。瑶妃有孕，今夜刚诊断出来。瑶华宫热闹非凡，浑然不顾宫外的那一群人，陛下当真是开心，连自己的国家都不顾了。

　　我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就让玉珠替我梳妆。身为皇后，祖母死了，我不能悲伤，因为对陛下是大不敬的。这么多年，我做事一直循规蹈矩，不管身外之事。如今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但做了总比不做强。

　　卯时摆驾瑶华宫，路上我看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出来，令人触目惊心。那些人都是被冻死的。

　　到了瑶华宫，我并没有让太监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陛下见到我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关心起了我的身体，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有向他行礼。他身旁的瑶妃竟长得和李禾如此的像，如一母所出。陛下倒真是专一，害死一个还要找下一个。

　　“陛下，您该上朝了。”

　　“昨夜瑶妃身子不适，朕索性就留下了。”

　　“妾明白，只是大臣们等太久了。妾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所以妾来只是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朕知道了。”

　　“既然陛下知道了，那妾就回长宁宫了。”

　　“皇后既回长宁宫就好好养胎，无事不得出长宁宫。”

　　“是，陛下，妾明白。”

　　至于瑶妃，祸国妖民的主，我认为不可留。

　　他无非就是将“禁足”换了一个说法，我也不在意。以前我就不爱出去，如今倒正是随了我的意。

　　只是我依稀记得，生煦儿前，陛下说他会对我好，会爱我的孩子，他说他想让我陪着他，一个人坐那个位置太孤独了。可他说的太假了，一件事都没有兑现。

　　我已经忘记了煦儿是怎么走的。被禁足后因为祖母的死我浑浑噩噩睡了好几天，醒了就吃一点东西，吃了东西再睡。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们隐于世间，相携一生共白头，梦醒后，彼此不复相见，四处张望，看到的只是一片虚妄。

　　除夕那天，小太监来报，说太子殿下崩了。

　　我一点也不信，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他是醴国未来的皇帝，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

　　我被吓得瘫软在地上，我的孩子死了，怎么可能会死？他前日还去随哥哥练剑，昨日还去了国子监，今日辰时还过来请安了。

　　我想不明白。

　　我叫玉珠去打探消息，倘若我的煦儿没死呢，他活得好好的，那个小太监就是听错了。

　　长宁宫宫门紧闭，仅内殿左侧一扇窗虚开，隐约能看到宫外燃放的烟花爆竹。陛下不允许我出去，所以我只能等玉珠回来。我等了好久，明明早就猜到了结果，我还是在等，我希望一切都是假的。

　　可玉珠告诉我，我的煦儿真的死了。在国子监里被刺客杀了。谁也不知道刺客哪来的，这些人全都咬舌自尽，最后死无对证。

　　国子监护卫那么多，杀死一个太子怎么会那么容易，是有人处心积虑想让我的孩子死，因为只有太子死了才会立下一任太子。

　　皇太子赵煦北生于佑宁元年十二月，卒于佑宁六年十二月。

　　我看着祖父的牌位，为赵家打天下，却要被怀疑，为国忠心，却还要用江家的女儿来证明，所以祖父所做的真的是对的吗？阿爹一辈子都国操劳，到最后甚至不如一个女人值得帝王信任。

　　瑶华宫多热闹啊，显得我这像是冷宫一般。就连新年的赏赐都先送去了瑶华宫，倒真是僭越，那些个太监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了。

　　外面锣鼓喧天，我只觉得吵闹，从前我最喜欢这种热闹的日子，因为哥哥会带我去看花灯，给我买糖人…

　　我想着想着竟出了神，眼泪也不自觉的留下来，恍惚间我想起来我还在江府时的日子，如果我还是江府的大小姐，多好。

　　直到血浸满了衣裙，那一瞬间我仿佛失去了痛觉，竟一点也感受不到。玉珠被吓得赶忙出去叫了太医，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玉珠那么着急。看到一地的血，我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是一种解脱。

　　太医说，我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这是早产的迹象，孩子生下来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产婆折腾的半宿，最后也只保住了一个公主，小皇子没保住。保住一个女儿也是好的，至少我还有一个女儿，我的女儿不用继承皇位，她肯定会活的很开心。

　　只可惜我的女儿没活过满月，连名字都没有，就叫晏如吧，言笑晏晏如今朝，男孩就叫煦嘉，嘉言善行，彬彬有礼。

　　陛下定是不知道我和他的孩子已经死了，这么多天，他都没来看过我。他答应过我，等我生产那天他一定会来。许是他忘了吧，毕竟美人作伴，他怎会记得。

　　现在大臣们又把希望都寄托在瑶妃身上，若瑶妃此次诞下皇子，必定会被封为太子。一介歌女，无名无势，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龙椅上的这个人当真是明君吗？自陛下继位已有七年，这些年北方蝗灾严重，南方水患不断，朝廷的银子最终都是中饱私囊。贪官污吏只做表面功夫陛下就信了，直到万人血书被送到大理寺时，陛下都还以为是有人从中作梗，陷他于不义。阿爹和哥哥都明白，可江家祖训是誓死效忠国家。祖训如此，就算帝王再昏庸无能也只能效忠。

　　我往家里递了一封信，哥哥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他要顾及到的东西太多了。

　　陛下忌惮江家，哥哥打了胜仗，又手握兵权，自然受百姓爱戴。所以他要削弱江家的势力，他从来不是一个沉迷酒色的帝王，他善借刀杀人。无论这个人是谁，无论他曾经多看重这个人，但是这个人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除掉这个人。

　　醴国大半军力在哥哥手中，而哥哥又有醴国的军事布防图，皇城守卫最是薄弱，不出三日，城门被破。

　　佑宁七年，江渊统领三十万大军杀入皇城，所到之处，无一不尸横遍野。

　　再次见到他时，他和他的瑶妃躲在御花园假山后的密道里，没来得及逃走。这条密道直通城外，倘若他跑了，以后再找他甚是麻烦。斩草必除根，只有今日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我接过侍卫手中剑，刺客用这柄剑杀了我的孩子，如今我要用这柄剑杀了幕后主使之人。

　　赵明礼，我从未叫过这个名字，醴国律法有言，不可直呼帝王名讳，违令者当诛。从进宫那日起，未曾记错过。

　　我用这柄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也应该体会血一点一点流干是什么感觉，可一个人的命如何赔的起三条命？剩下的就由瑶妃的命来换，毕竟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

　　或许他在想，一向对他忠心的江家为何会起兵谋反。是因为他罪有应得。从他怀疑开始，江家的罪名在他心里就已经成立。他甚至更相信那些奸臣。

　　他给江家的太多了，给了江家无尚的富贵，滔天的权利，使江家有了推翻大醴王朝的能力。

　　佑宁七年，醴国覆灭。同年江渊称帝，改国号为渊。

　　哥哥继位后，我回到了江府，仿佛我从未离开过一般，还是那个江府的大小姐，而不是曾经万人景仰的亡国皇后。

　　只是我没想到张钦会这么快就来找我，他才是真正该死之人，我问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当年什么都看见了，为什么不去救阿禾？你看着她把药喝下去，你都不为所动吗？”

　　“我为何一定要去救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为何不救？”

　　“因为我不能救。我入宫七年，一直小心谨慎，克己复礼，我为的不只是自己，我身后有整个江家，所以我不能犯错，更不会去救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我父亲地位再高，也不过是臣子。”

　　“你害死了她。”

　　“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我。还有瑶妃也不是什么歌女，她是李禾的妹妹李瑶。对吗？”

　　“对，李瑶也恨你。”

　　“她应该不知道李禾是怎么死的吧？”

　　“阿禾是被你杀死的，李瑶知道，所以她要为她的姐姐报仇。”

　　“是你杀了李禾，你嫌她脏，又要装作很爱她，你也和那个死人一样，杀了她，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嫁祸于人，所以你真的爱她吗？”

　　“她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你只爱你自己。”

　　“可我为她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吗？还不够证明我爱她吗？”

　　“你爱她所以你杀了她，她死了你又要为她报仇，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你是要报谁的仇，为她？还是为自己赎罪。”

　　“为她。”

　　“为她？张太傅这一生清正廉洁，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不敛财，不贪慕权贵，受百姓爱戴，为肱骨之臣。你说，他若是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于他最疼爱的儿子之手，他会怎么做？”

　　“你对我父亲说什么了？他在哪？我要去见他。”

　　“太和殿外。”

　　张钦疯了一般的跑出去，或许他还可以见张太傅最后一面。我自是想让他死，但是他的血太脏，倘若血溅在我身上，我怕死后下了地府我的孩子和李禾都不愿见我。张家人重孝，我要让他愧疚一辈子，用他的后半生来赎罪。

　　张太傅于太和殿外自刎，他说他无言面对江家，更无言面对天下百姓，他儿子做的孽由他来偿还。后人赞叹张太傅大丈夫风骨，却再无人提及他的丰功伟绩。

　　张钦最后死在了牢狱中，他是病死的。听说他得了失心疯，没多久就死掉了。

　　哥哥称帝后，一心忙于朝政，坐上那个位置，自然有人不服，整治朝纲是首要。前朝表面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被架空，权势掌握都在宦官手中，所以才会那么轻而易举被推翻。

　　赵明礼自认为聪明，早已掌控一切，可他亲信小人，享受表面上的功绩，却没想过虚实，所以大醴王朝才会那么快覆灭。

　　稳定朝局没多久，大臣就开始上奏选秀，充裕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哥哥曾经承诺过嫂嫂此生只娶她一人，自是不愿选妃。可朝臣不愿，有的时候民间的风言风语也是一把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