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窥心镜.下 7“事已至 ...
-
7
“事已至此,我也就不再瞒着你。你只知道鲛人香可以编制幻境,却不知道,这幻境还有第二种方法,便是我这窥心镜。
去年秋天,一位鲛人曾求我为他重塑筋骨,只为化尾为足,来这岸上走一遭。
那时我初到京城,还未盘下这‘香驿’,孤身一人,终日郁郁。作为交换,那鲛人说他可以让我获得快乐,远离这尘世间的痛苦。交换便是这窥心镜。
原本我是不想用这镜子的。那鲛人告诉我它是鲛人一族的圣物,能编织幻境,替人医治心伤。可我始终觉得,那终究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梦醒了,快乐的是那镜中世界。镜中的镜花水月见得多了,便会愈发消极于这现实。那些所谓的抚慰,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只是不想,如今这窥心镜竟还有这样的用处,也算是我做了一件好事。”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云锦有些迷惑地问道。
“我也曾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深吸一口气,“你应该想不到,半月前,万俟良曾来找过我。”
云锦脸上的表情,说不惊讶是假的。
“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书信往来已久的笔友,是一个身在江南世家的女子。这个女子虽锦衣玉食,却似乎身陷囹吾,在信中透出隐隐愁绪。他问我,该如何做,才能救她出这泥沼?我本不再想管这些麻烦事,但那日我听到了你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谈话。”
云锦似乎被戳中了,“你跟踪过我。”
“还请原谅。因为我能看到些不同的东西,比如你的耳朵。还有你的信,有一次,信中夹带了一小张漠北的荆棘草纸。在漠北军中常见,但在江南可是罕见。”
我淡淡地继续说,“我亦是如此。我的从前,也是为了别人活着,行尸走肉一般。直到我失去了价值,如弃敝履一般被打发出来。”
我有些木然,那些过往,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日万俟良告诉我你的遭遇,尽管同情,但我对你的做法却不甚苟同。如今我知晓你的苦衷,救你出这幻境,也算是救了我自己。我也曾劝说他不如放弃,就当这段缘分是萍水相逢的一场梦,那些书信从未有过。可他这个人很是固执。他说,木香,你不明白我的坚持,我既已知晓她深陷泥沼,又怎能轻易作壁上观。”
我又想起那日万俟良脸上的执拗,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世间也是有人如此良善,只为让别人获得一线生机。
只是我此前从未遇到罢了。
云锦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我为他出了一个主意。告诉他不如趁此次家宴,在信中邀你前来。一来这样你离开从前的地方,或许会有转机。二来也可借此机会,表明心意。他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于是便写下了那封书信。你到此处后,万俟良次日便想前来相认,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坦露心迹。那日你说要我帮忙,我本是不想再牵扯其中,不过觉得可以将计就计,索性顺了你的意。再然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云锦听完,欲行大礼,我赶忙扶住美人。
好家伙,我这儿可不兴这个哈。
“得了,话不多说,时候也不早了。现在你得赴护国公府的家宴了,把你的真心告诉万俟良,让他知道你对他的感受。”我轻轻地拍了拍云锦的肩膀,“祝你好运。”
云锦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客栈。
真好,今晚应该有时间痛快招待我各位衣食父母了。
8
那晚我照例先泼下一盅酒,聚会就算是起了头。
毕竟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京城中的花精柳怪,山妖走兽,总有几个不对付的。
但在我的客栈,就有我客栈的规矩。
凡是来者,都是我的客人。
到了我这儿,都得给我一个面子。
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喝茶的喝茶,饮酒的饮酒。
吃食是很少的,毕竟准备起来分外谨慎。
我怕一不小心,给吃了其中哪位的亲朋,那我这客栈可就没活路了。
总之,不管是想要打听消息的,还是找我帮忙的,没有亲疏远近,我都一视同仁。
之前鹅掌柴还因此痛斥我,这分明是奸商,不想放弃每一个赚钱的机会。
不过,今晚的客栈可是好不热闹。
聒噪的鹅掌柴喝多了酒,开始侃起大山来。
“想当年,我那可是这京城中第一个成精的,百岁就能吐人言,山上的道长都夸我有灵气!”鹅掌柴醉醺醺地开腔。
“结果现在五百岁,穷得连饭都吃不饱?”
不知道是哪个小可爱,在角落里悠悠补刀。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眼见着鹅掌柴差点破防,我赶紧给他满上。
“来来来,喝酒,喝酒。要我说,那都是树外之物。”
鹅掌柴显然已经喝高了,“还是,掌柜你,睿智!”
那可不,不然你们怎么被忽悠到我这来的。
酒过三巡,分外热闹起来。
大家的话题又绕回到自己的修行上来。
“话说幽兰小姐,你刚来的时候怎么三百年了,才只能说几句话啊。”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我心想。
这位来自锡兰的鹤望兰小姐脾气可不是一般的暴躁。
“这就要骂一骂那个馊老头了。”
鹤望兰小姐仿佛看到了什么脏脏的东西。
“本来等过了这个秋天,我就可以修成人形,到处走走看的。结果那日我正吹着海风睡大觉,就被这糟老头子给我找人薅出来了。”
说到此处,平日里自诩好素质的鹤望兰忍不住“啐”了一口。
“老娘早晚给他跑了。”不过后来鹤望兰还真四处游历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大家又都催我说起今日那幻境奇闻来。
“可万俟良总有生老病死,人生那么短,那你怎么办呀?”
角落里的翠竹又开始担心起另一遭事来。
不是我排挤他,是他这竹子老社恐了。
邀他十次来不了三次,来了还老是往旮旯里座。
这次居然主动提出问题,不错,有进步。
“我看话本子里都说,精怪爱上书生,为了和他在一起,都不惜用修为换一颗人的心,只为白头偕老。”
我默默复述着近日京中盛传的话本。
很羞愧,我也有幸翻过几页。
“呸!都是谣传。”
“就是,我这几百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合着我修行就为了当凡人,我这是受苦来了?”
“要我说那些灵丹妙药,不就为了长生不老吗,哄谁呢哈哈!”
“对对对,这叫什么‘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精怪们七嘴八舌开始嚷起来,当真是对话本子的意见相当大。
后面演变成了对京中诸位贵人的讨伐大会——这时候他们倒是一致对外。
“好了,不要再谈这些了,来来来,我们来喝一杯。”我提起酒杯,微笑着邀请大家共饮。
众精怪轻轻举杯,或以茶代酒,将杯中一饮而尽。
夜还长着呢,‘香驿’的二楼又一次陷入愉快的谈笑声中。
夜晚渐深,大家聊得十分尽兴。
梧桐拿出了自己的古琴,轻柔地弹奏。
琴声穿过窗户,融入了夜色之中。
酒醒的鹅掌柴突然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月光。
“今夜月色真美啊,不知外面景色如何?”
我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索性就出去看看吧!”
众精怪纷纷起身,推开门出去让月色洒落在身上,微夜风吹拂,好不惬意。
“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人?”
对面的街上,好像躺个人在外面,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
9
我原以为到这里事情就该结束了。
倒在外面的,是云锦。
仍是白天一身素衣,只是已经没了生气。
“云锦,你有话对我说,是么?”
“你,是青玉。”云锦努力扯了扯嘴角。
“是,我是。”我十分认真的点头。
“这是,给你的信。”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剩下的力气只支撑她把话说到这。
另一只手中握着一颗赤色药丸。
信是用指尖血写的,我躲在房中关起门来,几次才敢打开。
字迹有些凌乱与勾画,看出主人写时的仓促:
木香妹妹,见字如晤。我没能完成大人给的任务,却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已是侥幸。
你掌心疤痕,是我被拍花子的卖出去时来不及,用荆棘在你手上做的,万不得已,你莫怪。
母亲走时叮嘱我保护好你,我无能,再去找你已人去楼空,你莫怪。
此生身无长物,手中内丹,不得已可抵一命,望护你,此生周全。
此次上京,我心知本就是死局,占了别人的位子战战兢兢到如今,我亦不敢苟活。如今见你安稳,我已了无牵挂。
今夜宴会,就当我大梦终了。我先行一步,去向母亲与小姐赎罪。
此生没能护你,如不嫌弃,来世再做姐妹。
愿一世安。
安的最后一捺,长长一笔,似乎用尽了力气。
我是次日才知那晚护国公家宴上的事。
云锦确实赴了宴,神色如常与人相谈甚欢。
只是在席末看戏,各勋贵家眷家客套之时不见了踪影。
那晚的家丁说,她曾跟几个略带通古斯长相的人交谈。京中来往商人多,云锦初次露面,大家只当他们是有事相商。
不料再见,已是天人相隔。
我没将这消息放出去,万俟良只以为云锦回了漠北。
听闻在云锦死后,万俟良不再吟诗赋对,又接连大醉了几场,紧接着就参了军。
老护国公倒是乐见其成。他的兄长平庸,在朝中有个闲职,承爵是落不到他身上的。
本就得指望自己挣功名,如今也算歪打正着。
鹤望兰来看我时,我正我用一个精美的盒子将那颗内丹封好,收入库房。
或许像那镜子一样,哪天真能派上用场。
“你当真是她那不知所踪的妹妹?”鹤望兰半信半疑。
“自然不是。”
“那你怎么能收这内丹。”鹤望兰瞠目结舌。
“因为我知道那女孩已不在人世。”
那年冬闹饥荒,城中人尚且易子而食,狐女本就羸弱,拍花子剩的孩子又能得以保全?
我只是希望她离开的时候,能少一点遗憾。
毕竟,终其一生,她只遇到了万俟良一个良善的人。
我至少还遇到了这些有情义的精怪,让我不觉自己孤身一人。
那伤口我记得清楚,是养父母家的少爷,使坏心思扎的。
还记得他当年说,我能在他家,不过是为了父母早日见他,占了他的福气,现在就是没用的东西。
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
次日我依旧站在“香驿”门口照常迎客,鹅掌柴骂我铁石心肠。
我说就是要赚钱呢,毕竟,要为善良攒些资本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