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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魂出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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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一从小自信到大,不是打小就自命不凡的莫名自恋,而是一种精准的把握感。什么事能成,什么事不能成,他心里都有个大概。
当初追江聿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底,这种飘渺难寻的获得感一直稳定延续到他分手。人是很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物,但一旦谈及感情,趋利避害就会被一种新的本能代替,当他克服这种本能,那份不上不下、患得患失的折磨也就荡然无存了。
只是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余韵里缓过来。
不知是吃错药还是怎么,池一拨通了陈起焕的电话号码,他气还没出一声,就听对面一阵劈里啪啦,随之而来的是杂乱的窸窣声。
虽然早已对这种诡异的开场白习以为然,池一还是不由得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出声:“奶奶,晚上有应酬么?”
陈起焕是个老当益壮的商业女强人,当初从小作坊做起,几十年来朝乾夕惕,领着一伙人在商界摸爬滚打,一路奔到市值第一。她老人家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平时还酷爱养生泳等一系列老年保健运动,身子骨至今仍然爽朗,除了自己耗费半生心血搭建起来的商业帝国,唯一牵挂着的就只有宝贝孙子了。
她一听到池一的声音,皱成川字的眉心自觉舒展开来,她最后瞥了一眼人事部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没好气道:“拿着怀里几张废纸滚蛋。”随后又和颜悦色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怎么了?忽然想跟我这老人家体会一下‘纸醉金迷’生活?应酬倒是没有,但是合作对象今晚十周年庆典,我得跑去人家酒会捧场,再不济也得露个面。”
“纸醉金迷生活”是池一之前编排陈起焕的话,起因是几年前跟她去酒会溜达了一圈,见识到了一群披金戴银的人体展览柜,顶灯钻石水晶杯,那阵仗,别提多绚烂夺目了,池一感觉再多待一秒就得荣获江聿同款近视眼镜。
陈起焕当时也看出了他的不适应,再加上半杯倒人士酒量不太乐观,后来再有类似的活动也就不考虑这小拖油瓶了,谁知池一破天荒道:“您露面哪够啊,不得拉个形象担当过去?嫌形象担当多余,保镖总得有吧?”
自己孙子自恋不是一天两天了,陈起焕没多想,只当他心血来潮,随口叮嘱了句:“打扮得像样点。”
池一没得挑,他柜里清一色运动装,只有一套还算正式的小西服,还是上次酒会准备的,他对着全身镜晃悠了几秒,意识到这身行头严肃得能代表国家领导人上去讲话了。
踌躇片刻,他打开了另一间房间的门。
这里的陈设数年如一日,定期清洁打扫,上漆的檀木柜被擦拭得油光锃亮,池一在外面晃荡一天,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肩头上的灰都比这房里的多。
他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拉开檀木柜。
柜子有半人高,用的是上等木料,刻着龙飞凤舞的花纹,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雍容华贵气息。柜里罗列着与规矩又低调的深色檀木相悖的首饰和名表,流光溢彩,似乎从未在年月里蒙尘。
池一有些晃神,直到司机给他打电话,他才如梦初醒,抓阄似的随意捞了件领针和手表,也顾不上细看,柜门一关,匆匆忙忙下楼了。
司机跟这小少爷其实算不上熟,他父母在世的那些年大概是司机最忙的时候,家里小少爷上中学之后主动拒了家里的专车接送服务。司机一开始还担心自己哪儿做得让人不满意,后来发现单纯是这孩子年纪大了,知道在同龄人面前避嫌。
池一别好了领针,冲司机挥了挥手,“好久不见,陈叔。”
陈叔笑出两道褶皱,趁他系安全带的空当客套道:“听说你要去,你奶奶可高兴了。”
汽车引擎发出几声哼鸣,陈叔低头,见池一手上把玩着一块材质可谓炫目的表,他奇道:“你说巧不巧,相隔这么多年,你们父子俩竟然买到了同一块表。”
池一摇摇头,对着夜晚霓虹灯光打量着这古老的小物件,“这就是他的。”
陈起焕平时日理万机,十天半个月才能跟自己孙子打一次照面,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修长人影,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还搭着特有格调的领针和名表,很是优雅矜贵,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没等她眯眼瞧出个一二三来,那人就咧开嘴飞奔而来:“奶奶!”
陈起焕警惕地抱着臂,待此“四不像”站定,她又重新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池一,终于确认无误后:“你小子也有这么人模人样的一天啊。”她欣慰地举起胳膊拍了拍这一米八大个的肩。
池一闻言,佯装正经地别了别领带,随后弯起一侧胳膊,示意陈起焕搭上来,“这位女士,请。”
聚会厅里人声鼎沸,吊顶灯和贵妇们身上的珠宝钻石混在一起,晃得池一发晕,他跟着陈起焕一路走一路跟那些传闻中的商业大牛们自我介绍,逢人就听到一句恭维:“陈董您孙子?长得真出挑。”
池一举起酒杯,对着模糊的镜面端详自己帅出天际的容颜,心想他们可能并不是在恭维,多半是肺腑真言。
这种家庭出生的富三代和富二代有的润去国外,有的早早融入商圈,致力于先在父辈人脉里混个脸熟,方便以后正式入行,像池一这种乖乖读书不染尘埃的大概是个例外。
不是别的,他真对这群人喜欢不起来。虽说他花招奇多,应付得来各行业各脾性的正常人和非正常人,但终究是场面功夫,笑得再开怀也是层画皮,尤其是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时候,那感觉就是两个画皮在演聊斋。
他还是喜欢江聿那种,乍一看很有棱角,仔细看却发现那都是钝角,也从不会整一些花里胡哨的伪装。
想到这儿,池一恨不能把断情绝念紧箍咒焊在自己头上。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迎面走来一对勾肩搭背的不明关系组合,搭背的看样子三十往上,梳着个大背头,西装外套里是件不怎么规矩的深V领雪纺衫,身侧搂着个细皮嫩肉的小青年,长着张海克斯科技流水线脸蛋,眉眼还故作乖顺地垂着,一时也不知道俩人里哪个更像大尾巴狼。
见对方没有绕道走的意思,还十分没有边界感地紧盯着池一,于是陈起焕提醒似地咳了两声,好让那流氓注意到自己,大背头被警告性地一瞪,看清来人后只好悻悻转身。
池一后知后觉地“啧”了一声,毫不心虚道:“你们圈里的成功人士玩这么花?”
陈起焕冷哼一声,“一把年纪了到处泡小鲜肉,不要脸!”
池一摸摸鼻子,秉持着吃瓜群众的好奇美德追问道:“老婆不管?”
“各有各的原因,有的是想走走不了,有的是私下里各玩各的。”
这句话太笼统了,豪门隐情的典型戏码。池一喝了口不知道用什么玩意勾兑出来的颜色奇异的鸡尾酒,心想这种事在陈起焕眼里已经见怪不怪,听来听去不过那几种情况,要她记住这个大背头老流氓具体的家长里短多少有点困难,这瓜注定是吃不好的。
于是他话锋一转,抛出另一个问题:“像他们这种追求刺激的油腻青中年找男伴是不是偏好刚刚那一款?”
陈起焕诡异地看了自己孙子一眼,“怎么?你还想深入了解一下?”
池一赶紧举起双手,立证清白,“怎么会呢奶奶,我这么冰清玉洁高风亮节一人。”他摩挲着自己下巴,万分嫌弃道,“我只是好奇这群人的品味......活像是天底下男人女人都死绝了一样。”
他这一晚上见证了不少诸如方才那对大背头的搭配,其间还被不少年纪不抵野心大的富三代套近乎,明明是一样的年龄,对方却锻炼出了一身的社交老油条的气质,好好一副俊秀皮囊,可惜包裹了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睛。每当此时他便会难以自制地回想起那双藏在眼镜片底下的、澄澈得近乎木讷的眼神。
池一有些扛不住了,催着陈起焕回家,她老人家向来很胜酒力,自觉还没跟自己姐妹喝够,于是敲开司机电话,把池一这个拖油瓶给打发了。
池一拖着一身酒味和冲鼻的香水味逃了出来,他背靠着尚且高昂的室内光线,面朝着夜色,安静等着司机过来。他百无聊赖地拨通了肖菱电话,“跟你通报个特大好消息。”
肖菱被灌了一耳朵乒乒乓乓杂乱喧闹的背景音,心想这少爷又去哪儿找乐子了,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池一往夜色里走了几步,那杂音弱了几分,肖菱听见对面那人说:“我说我把江聿甩了。”
他今天来这儿其实是想转移自己注意力,只是被那把人脸都照得失真的灯光一照,被那群人模狗样的商业精英一折腾,现下竟有些眩晕和呕吐的意思。他揉了揉额头,索性直接弯腰蹲了下来。
肖菱一张小脸只剩震惊,纠结了半天劝分还是劝和,天人交战没战个结果,她憋出一句:“......怎么就分了呢?”
池一不知道怎么解释,笑了笑,“可能人家早就想甩掉我这个牛皮糖了。”远方两束车前灯照过来,他拍拍裤腿站起来,说完一句“我先分手显得比较体面”就摁了挂断。
他打开车门,逃荒似的钻了进去。陈叔见状随口道:“小池以后还是得多来习惯习惯。”
池一一挑眉,“您开玩笑呢陈叔,这鬼地方来一遍削我一层皮。不来了,打死我也不来了。”
陈叔呵呵笑了几声,稳稳当当行驶在夜风中,池一缓缓摇下车窗,大马路上的霓虹灯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涌了进来。
据说夜晚容易滋生思念,池一此刻觉得此话有理,他现在很想知道江聿在做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回心转意,会不会后悔着来求和。
很显然是没有的,池一在那两口鸡尾酒的后劲里逐渐迷蒙,半梦半醒地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正准备睡觉,却忽而想起什么,垂死梦中惊坐起地点开手机。
这是款叫做“春江花月夜”的手游,开发者估计是没学过历史,起着唐朝的名用着人家大宋的历史背景,张若虚看见了准得两眼一黑。
这款游戏刚开服的时候就有bug,系统“大婚”功能压根没限制性别,听说了这档好事,再加上游戏画面精度高,捏脸系统能精确模仿出玩家本人的脸蛋,原本对游戏不感兴趣的池一便跃跃欲试地拉着江聿注册了账号,他使用钞能力给俩人升级买装备,然后浩浩荡荡地举办了一场婚礼。
不过江聿不怎么上号,池一对游戏不感兴趣,也只是每天签个到攒经验——今天还差点忘了。
他迷迷糊糊地一点游戏图标,“春江花月夜”开屏字体一闪而过,白茫茫的屏幕逐渐放大,笼罩住他的全部视线。
池一皱紧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还没等他挣扎几下,强烈刺眼的巨大白光便迫使他倏地闭眼。
他内心“咯噔”一下,胡乱挥舞手臂,发现手里的手机早已不翼而飞,屁股底下坐着的也不是他的床,那柔软的触感被一种虚空和漂浮感取而代之。
完了,他不会是灵魂出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