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念卿》婳白

1、深宫1 四公主自戕

　　深夜的皇宫方才下了雨，今夜来往的宫人不绝，周遭添上来满长廊的烛火，昏黄扑朔。
　　父王下旨废了淑妃，将淑妃囚于永宁宫中，也将四公主禁足。
　　而今日，父皇却设下宫宴胜邀四公主，京中权贵，以及国使者。
　　意图明显，四公主的生母是西凉人，废了淑妃，无疑是等同于毁了与西凉的婚约。
　　而宫宴，无异于是强迫四妹嫁去西凉，再立婚约罢了。
　　可是赵敏淑不懂。
　　还以为父皇怜悯，要宽恕他们母女，可笑，父皇又怎么会是一个心怀怜悯之人。
　　女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
　　就算是亲生女儿也是。
　　“永安公主到！”
　　我走入大殿，整个大殿充盈着西凉的香料味，想来应是西凉的使者到了。
　　我慢慢的走近，行了大礼。
　　父皇点点头示意我坐在右席。
　　待我落座后，宴席也便开始了，我看到下面空了位置，想是四妹还没到。
　　我悄悄看向哥哥，他表情严肃，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他的目光冲我看过来，唇齿微张:
　　“是死局”
　　心仿佛跌落谷底，我知晓一切，但又必须装作局外人一般。
　　宴会丝竹嘈杂，但又随着父皇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婉婉，这是北国的二皇子，如今北国强盛，特来京中拜访。你应当拜见一下才是。”
　　父皇看向席中，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身着雪白狐裘的北域服饰，纯白的狐毛浮在细长白皙的脖颈中，整个人一股子懒散华贵的感觉。
　　父皇叫他，他也才放下清酒，缓缓看过来。
　　他的眉眼之间，不是皇子看向皇帝的恭敬，更不是畏惧。
　　而是不羁，是眉眼中难掩的盛气凌人。
　　他摆了衣袖，慢悠悠的晃到殿中。
　　“拜见陛下。”
　　他垂下眼，没有看父皇，而是打量起来大殿，最后他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是审判，还是玩味，我不清楚，他看的我有点不舒服。
　　我站起身来，整好衣衫。
　　“见过二皇子”
　　他还是看着我，轻轻的笑了一声。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陛下，这是哪位公主？我总觉得相识”
　　父皇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此乃本君嫡女，赵国的三公主，也便是永安公主”
　　二皇子也笑了，不得说，他笑起来真是好看，一双桃花眼分外勾人。
　　但我不知怎的，却觉得那样的笑容虚伪至极。
　　他不想笑的。
　　他终是转头望向父皇。
　　“陛下，不知能否过问，公主的闺名”
　　父皇没有答话，而是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我，我会了父皇的意，慢慢开口。
　　“三皇子，小女闺名单提一个婉字，乃是母妃所赐”
　　他也只是笑着看着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皇后所起倒是与公主相配”
　　他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他的眼神，让我想起来，是狐狸。
　　而我是被狐狸盯着的猎物。
　　他将目光从我身上转走，不紧不慢的坐了回去。
　　宴席过半，我向父皇请示，便先离开去了园中。
　　我没有让阿汝陪从，想的是独自倒落的清净。
　　已入深秋，我只着薄纱，衣裳用着金银线绣着繁琐的纹式，宫中的衣裳都是这般。
　　徒有其表。
　　我转到凉亭中，磨了墨，想着写一副帖子打发时间。
　　雨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只觉得指尖发凉。
　　彼时，一个身影闯入了凉亭，他拿着衣袖遮着发髻，阻挡下了雨水。
　　我对于这个闯入者有些诧异，抬眸看他。
　　他抚开衣袖，雨水顺着他的衣摆一滴一滴落下来，彼时，我们目光交融。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形容他再好不过，他的睫毛也沾染了雨水，一双杏眼含情，发髻高高盘起，利落整齐，颇有书生气。
　　他长得像是中原人，生的白净，却穿着西凉的服饰。
　　他有些慌乱，赶紧作楫向我行礼。“小生名唤程祥，初来宫中，叨扰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容我在此处暂避”
　　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行的礼数不对，可能是初来宫中，也许是没认出我的身份，倒也好，不必拘着。
　　他独自站在那里，拧干了自己的衣袖。
　　片刻后，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姑娘，失礼了。”
　　我的裙摆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阶下，许是今年新制的裙摆繁重。
　　他拧干了我的裙摆，看着我笑，眼底清澈，我猜想他定有一个和睦的家庭。
　　“天气寒凉，姑娘当心别染了风寒”
　　我想向他答谢，却听到阿汝在唤我。
　　我来不及等一把纸伞，也并未来及向他道谢，便从亭中跑出去。
　　我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公主。
　　就算是初来宫中的使者，坏了规矩，也是要受罚的。
　　我顺着声音找见了阿汝。
　　阿汝满脸慌张，告诉我四公主出事了…
　　雨势有些大了，廊桥的烛火零零散散的被淋熄，内务府的人正被驱赶着添烛。
　　我穿过一道一道的宫门，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我远远看到赵敏淑跪坐在正殿中央，像只小雀一般。
　　我整了衣衫，急忙赶到大殿里去。
　　我想过去，却被一双手拦下，随着的便是淡淡的声音入耳。
　　是狐狸。
　　“公主，你来迟了啊，你父皇恼怒，你最好不要干预，事关两国利益，并非你一女子能够左右。”
　　小心到时候，你父皇让你替她嫁去那蛮荒之地……
　　我偏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神情中说不清的意味。
　　但确实，我太过着急，和亲之事又岂是我能够左右的。
　　我退了回去，站在他身侧。
　　殿中静的可怕，仿佛只剩下灯烛燃烧的声响。
　　母妃凉薄的声音慢慢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沉寂。
　　“敏淑，那西凉也算是你半个故土，嫁去也不算亏了你，还能于你三叔公团聚。”
　　殿上身穿华服的人便是我的生母，也便是当今皇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子。
　　我看见赵敏淑的泪不断的落下，又顺着脖颈浸湿了衣衫。丝质的衣衫因为泪水粘着她瘦削的肩膀。
　　她抬起头，正视着母亲。。
　　“父皇，母后，好一个不算亏待，那我便要问了，我阿母该如何，一辈子困死在那永宁宫中？”
　　父皇笑了，我心中不由得发颤。
　　“淑敏，你犯什么傻，你阿母不就在这儿嘛”
　　语气轻的像哄着年幼的孩童，但言语却字字诛心。
　　我愣了神，但很快也明白了。
　　四妹在恍惚中，也笑了起来，笑声很快转变为了隐忍的哭声，绝望的倒在地上，身子随着哭声微微颤动，目光望向了我。
　　她从衣袖中拿出了短刀……
　　她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
　　我只是站着，看着她眼睁睁的在我面前将刀刺下，皮肉分离，鲜血源源不断的从脖颈中渗出，地毯被染成了暗红色。
　　我想唤她，声音却哽咽在喉咙中，似被困住，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充盈了眼眶，又掉落。
　　我伸出手，快速拭去。
　　我不知她是否恨我，但我准备了太长时间了，我不可相差踏错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