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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昔西池池上饮 揭露部分真 ...

  •   萧之行把谢无尘喊进了偏殿,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床沿上、还沉浸在失而复得喜悦中的谢无尘。

      有些话,早该说了。

      “你以为他当年跳赤河,是想死?”

      谢无尘握着顾云笙的手微微一僵,回过头来:“师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之行一字一顿,“他不是去寻死,他是去换命。”

      谢无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谢无尘的心口:“你以为他当年跳赤河是想死?他是鲛人,赤河对他根本无害。他跳下去,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你以为他要死。你愧疚了三百年,正好落在他算计里。”

      “他不是被你伤透了心才跳河。他是算准了你会追来。”

      谢无尘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不……不是这样的。师姐,你不在场,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他站在赤河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师父和师姐不会同意,他就跳了。

      他跳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算计,那是绝望。”

      “他在河边跟你说那些话,又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跳下去——不是因为你伤透了他的心。”萧之行顿了顿,“他要你的愧疚。

      是因为他要你亲眼看着。他要你往后余生的每一刻,都记得这一幕。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三百年。”萧之行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愧疚了三百年,他便吸了你三百年的寿元与修为。那颗逆共生印,从他跳赤河之前就已种在你体内。你爱他越深,他便吸得越多。”

      爱意,仇恨,愧疚,嗔妄,痴念全都成了养料。

      她将那片鲛人肉推到谢无尘眼前,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你以为他这些年在魔界是怎么撑过来的?鲛人寿命不过五百年,他早该到极限了。肌骨再生术是香木夫人替他做的交易,南部咒印是他卖命的凭证——但这些东西都只是外援。他真正的底牌,是你。”

      谢无尘终于会过味来。

      但他意外的很平静,好像能接受一样。

      没有萧之行预想中的愤怒或崩溃。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那片鲛人肉,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所以,”他开口,声音出奇地稳,“他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活命?”

      “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回答。”萧之行看着他,“吾只能说,但一个人愿意用四百年演一场戏,也绝不会是毫无真心的。”

      除非这个人演技真的很好。

      但万一这个人演技就是很好呢?

      谢无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记得顾云笙给他灌输的那个念头。

      在他们最后一次争吵的前夜,顾云笙忽然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去死。”

      他以为那是少年人偏激的情话,是爱到极致才会说出口的痴言。

      他当时笑着说:“我是不会让他们阻拦我们的。谁也不能,师姐也不行。”

      可当真正面对师父和师姐的阻拦时,他犹豫了。

      他以为顾云笙跳河是因为他不够坚定,是因为他没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他以为是他的胆怯造成了这无可挽回的一切。

      他嘶吼,他崩溃,想要撕烂每一个想要阻拦他的人。

      他自责了三百年。

      可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人设计好了呢?

      “你终于想明白了。”萧之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榻上昏迷的顾云笙。

      淡淡的陈述事实:“他拿到了你的愧疚。”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无尘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回想这三百年来自己所有的选择——

      为顾云笙违抗师命,为他与师姐闹翻,为他差点两次殉情,为他吞下破阵丹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闯入魔界……

      每一桩每一件,都根植于一个认知:“是我对不起他。”

      “愧疚是一种比爱更牢固的牵绊。”秦洛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面色凝重。

      “因为爱可以消磨,可以转移,可以被背叛取代。但愧疚不会。愧疚只会随着时间发酵,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负疚的人永远不会离开,因为他欠下的债还没还完。”

      谢无尘低下头,看着自己与顾云笙交握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冰,和谢无尘的心一样。

      都剂罢凉透了。

      “所以……他跳河,是为了让我觉得亏欠他?”

      他这么久的担心,这么久的愧疚,这么久的自责,全都是以算计为温床的毒瘤。

      就像无法接受一样,他松开了身旁人的手,后退了两步。

      她拿起桌上的鲛人肉片,翻到背面。在月光下,那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咒印再次浮现出来。

      “你记不记得,鲛人一族有个特性?当他们认定一个伴侣之后,会用自己的寿命作为代价,与伴侣建立一种灵契。这种灵契叫‘共生印’。从此以后,鲛人活着,伴侣就活着;鲛人死了,伴侣就会被带走一半的修为和寿命。”

      谢无尘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反过来呢?”萧之行将那枚鲛人肉片举到他眼前,“鲛人死了,伴侣被带走一半的修为和寿命。但如果伴侣先死了呢?”

      谢无尘愣住。

      “鲛人自己会死得更快。灵契是双向的,一方死亡对另一方是重创。但如果这条鲛人想活得更久呢?”萧之行的目光变得幽深,“他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不会死在他前面的伴侣。”

      而他身为上仙,拥有无穷无尽的寿祚。

      没有什么人选比他这样的人更合适了。

      她将鲛人肉片翻过来,让那道咒印清楚地暴露在烛光下。

      “这个符文我已经破解了。它不是南部的,是鲛人族的秘术——‘逆共生印’。这道印记能反向吸取伴侣的寿元和修为,用来反哺鲛人自身的损耗。”

      只要谢无尘还活着,还在乎他,他就会源源不断地从谢无尘身上获取生机。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谢无尘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情绪被消磨到极致之后的疲惫和释然。

      “也就是说,”他看着榻上那张让他痴迷了几百年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爱他越深,活得越久,他就能从我身上吸走越多的命。”

      “是的。”

      “三百年。”谢无尘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三百年里,我自责,我思念他,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所有这些感情,都是他的养分?”

      没有人回答他。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无尘看着顾云笙。

      睡梦中的鲛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谢无尘俯身去听。

      “师父……别走……”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分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爱他,还是在用爱他的名义吸他的命。

      这两者之间,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这个人给出的每一分爱,都裹着算计的毒。

      可这毒,他已经心甘情愿地喝了四百年。

      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是如果提前跟他说明,他真的会答应。

      仿佛知道要给他消化的时间,萧之行和秦洛川离开了。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谢无尘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地看着顾云笙的脸。这个人昏迷的时候,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卸下来了,看上去就像四百年前那个刚被捡回来的小团子——柔软的,干净的,不谙世事的。

      可他早就不是了。

      也许从来都不是。

      但他不愿信,毕竟初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幼崽。只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怎么会骗人呢?

      小孩子,又怎会算计呢。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落在顾云笙的眼睫上。那排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像是被光惊扰,又像是快要醒来。

      谢无尘枯坐了一整晚。

      阳光太亮了,他起身走向窗户。

      伸手,将窗边帘子拉紧。

      屋子重新陷入昏暗。

      “再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顾云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你醒了……我们就好好算算这四百年的账。”

      榻上的人似乎听到了,眉头微微舒展,那只始终被谢无尘握着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几分。

      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放。

      又像怕什么跑掉。

      顾云笙,你敢跟我算这笔账吗?

      你觉得,你对得起这份我义无反顾投入的感情吗?

      谢无尘自嘲般笑了一声,他也没资格抱怨,毕竟他自己也知道是谁引狼入室,是谁像傻子一样交了一片真心出去,又是谁泪都要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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