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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湛夕楼只披了一件轻薄的紫袍,胸带松松系着,颈口纯净无暇的肌肤上仍留着点点欢爱的红痕。他立在窗前,林间的晨风不断携着翠色的竹叶在他眼前翻过。身后桌上茶壶下压着的信笺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焉焉,会回来吧,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琼霄静静望着那个跪在殿下的薄青色人影,依旧是温柔无情的语气,“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容焉说过,我这条命,是师父救的,待容焉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便回来随师父处置。”

      “如果我要你一辈子留在雪海呢?”

      “那么师父就只好把容焉像上次那样关起来,或者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永远留在这里。”

      琼霄缓缓站起,步下台阶,站定在容焉面前,眸中银华流转,“你执意留在湛夕楼身边,难道没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也许会,也许不会。未来的事,我不去想。”

      “既然如此,雪海留不住你,你也别再回来了。”雪袖一掷,容焉知道,他与雪海的一切联系,都随着琼霄这一句而全部断绝。他不考虑值不值得,也不想将来是否会后悔,他只知道此刻,他虽难过,却不后悔。

      雪海是他十几年的家,这里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容焉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执意要他在雪海和湛夕楼之间作出选择,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等他,而他的心,亦已经留在那抹暗紫之上了。

      容焉深深磕了个头,“师父,那亭儿……”

      “他走了,你也走吧。”

      容焉突然觉得那雪色的背影是如此凄然无力,十多年来,自己好像从未真的了解这个男人。

      “师父,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么?”容焉心中有着无数的不确定,他突然想到了船上的那个荒月杀手,那个和琼霄有着七分相似的人。

      “说。”

      “若儿是……”

      琼霄猛然转身,眼中银色的光华寒凉无比,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冷淡无情,“你怎么会知道若儿?”

      “在冰牢的时候,你曾把我当成他。”

      琼霄怔怔往后退了一步,抚着额头道,“那几日的记忆,我有些模糊了,我也不知怎会冲动把你关起来……什么都不要再问了,你走吧。”

      似乎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或许让一些伤口留着疤,也比再度撕开它们重新治疗要好得多。

      容焉离开雪海的时候,心情一半沉重一半轻松,自己虽然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会有一个新的家,那个有湛夕楼存在的地方。

      只是此时的容焉并不知道,他这次的离开,真的是永远的诀别了。

      已经快半月了,算算日子,容焉也该回了。

      湛夕楼抚摸着身边一竿翠竹,他以前从未如此喜欢过竹。可是现在,他爱上了那一个像竹子一样苍翠的人,于是连这一片竹林,在他眼中也变得可爱无比。

      湛夕楼的眼神变了,手也无力垂下,因为他发现,那竿青竹,就在自己刚刚抚摸过的地方,已经隐隐显出了暗黑。他不可置信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净白如常的双手,而他刚刚触摸的那竿碧翠的竹,就这么在他眼前慢慢枯朽了。那是一种可以用肉眼观察到的可怕速度,暗黄色无情吞噬着每一寸枝叶,枯萎的竹叶缤纷而落,为这寂寞的秋更添了一抹黯淡的苍凉。

      湛夕楼几乎可以看到容焉的脸,他悲伤的眼神,像这竿青竹一样呈现干枯的朽色。

      “为什么,不可以再等一下…为什么,我必须要承受这些…”

      潜藏于心底二十年的愤怒一直像火山下缓缓流动的岩浆,那人给他带来的痛苦,他这辈子也无法忘记。它是深入骨髓的,除非把他挫骨扬灰,否则谁也无法浇灭这燃烧在心底的,毁灭性的火焰。

      本来那只是存在于回忆中的怒火,是过去的痛苦,而现在,这段记忆可见的,已经烧毁了他未来所有的希望。

      这把火,似乎在越烧越大。

      凭什么,必须由他和他所爱的人承受这种痛苦?这是不公平的。

      那个人,必须付出代价。

      容焉怀着一颗自由的心回到冥城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

      而他离开时还是满眼苍翠的竹坞,现在徒留了一片灰黄的惨淡之景,残败的竹叶早已被沙尘掩埋。

      竹林衰萎,人去楼空。

      容焉知道,他一直在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是容焉还是相信湛夕楼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他会在这儿等,他一定会回来,他相信他会……

      本来他已经计划好,他们可以再不问江湖事,过普通的,安定的日子,但是这一切在此刻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

      就在他到达冥城的第六天,飞雪就带来了一个令容焉震恸的消息——雪海出事了。

      容焉马不停蹄返回才刚离开的故土,那片曾经是天地间最纯净的土地,难道真的,只是曾经了么?

      所有的雪白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变得黯淡无光,白茫茫之中到处弥漫的是死亡的气息。天空零零散散盘旋着几只饥饿的秃鹰,但是他们始终没有降落,因为地上已经倒伏着许多它们同类的尸体。
      “大师兄!”

      容焉恍恍惚惚踏进雪堡,珞亭就飞扑到他的身上,嚎啕大哭,“雪海……所有人,所有人…为什么会这样…”

      琴背对着他们立在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容焉瞥见琴身边躺着的几具白衣尸体,那种样式的衣服,是只有长老才有资格穿的。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他在心里喊着,那一定是穿错了衣裳的……

      琴走到他们面前,平静述说了情况:“所有人都是中毒死的,百姓无一幸免。五位长老中,只有玉尘和琅星的尸体没有发现,还有琼霄和言欢,也不知所踪。”

      听到最后一句,容焉觉得自己心中最大的石头落下了,似乎只要琼霄还活着,雪海就还有希望。

      “中毒,什么毒……”天下人皆知雪神琼霄医术无双,什么人居然会选择下毒,而且还是趁着琼霄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这点?

      “我对毒物不了解,你可以来看看。”

      容焉安抚下珞亭,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到三位长老的尸体前,他隐忍许久的泪水就这么簌簌落了下来。

      他们,一直就像是他的爷爷那般…他最后离开雪海之前,他们还瞒着琼霄偷偷塞给他一些有用的东西,还说了很多话……而现在,他们却躺在这里,没有一点生气。

      他们不像普通中毒之人那样面色发黑,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红色,脖颈上隐隐浮现网状的暗红血丝,异常可怖。

      “初步可以认定,这是一种通过空气散播的毒素,皮肤沾之即死。而到底是哪一种,我现在还看不出……”容焉的声音越发哽咽,“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雪海从来都是与世无争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琴低声道:“还有一件事看来有必要告诉你,暗雪神珠不见了。”

      “暗雪神珠?”容焉摇晃着身躯站起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呵,这世上本不该有这种不属于人间的东西,起死回生……这种违背天理的事,是要受到惩罚的……哈哈哈哈哈哈……我容焉这条命要用这么多无辜的性命来换,我以后,是要下无边地狱的吧……”

      珞亭抱住他,他不能他有这种想法,“师兄,不要这样说,这不是你的错,请你不要这样说……”

      “我一定会查出真凶……一定……血债血偿……”容焉喃喃着,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曾经有多么自私,只顾着追寻自己的幸福,而完全把养育了自己那么多年的雪海抛诸脑后。

      老天是在惩罚自己吗,让他活着,好亲眼目睹自己的家园是如何毁于一旦……

      “呜呜呜呜呜呜…………”不远处的白玉柜里突然隐隐传出哭声。

      容焉立刻警觉起来,那好像是小孩子的哭声。

      还有活人!

      他立刻跑到柜前,拉开门,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不断往里缩。

      “是小柔吗?”

      “焉哥哥?”

      一声软软的童音戳进了容焉的心脏,他又哭又笑,急忙把小女孩从柜子里抱住来,紧紧搂住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珈柔是珈夜长老弟弟的孙女,珈夜在弟弟去世后,就把年仅一岁的女孩儿接来雪堡抚养,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容焉他们都是看着珈柔长大的,他们就像亲兄妹一般。

      珞亭见状也冲上前,三人哭抱作一团,琴在一边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呜呜呜呜呜呜……焉哥哥,亭哥哥,爷爷们都不见了,小柔一个人好怕啊……”

      “小柔,别怕,焉哥哥和亭哥哥在这里,会保护你的。”

      珈柔软绵绵的小手在容焉脸上乱七八糟抹着,“焉哥哥不要哭,小柔也会哭的,呜呜呜呜……”
      珞亭手忙脚乱从兜里掏出芝麻饼哄着珈柔,“小柔,你现在一定累了,吃完饼,亭哥哥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恩。”珈柔不断抽噎着,芝麻糊的满嘴都是,珞亭从容焉手中接过小女孩,一边帮他擦嘴一边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琴,我现在要做一个决定。”容焉望着冷冰冰的面具男子,神情严肃。

      “什么?”

      “雪海所有的…尸体,必须全部……烧毁。否则毒素会继续蔓延……”容焉死死咬着下嘴唇,像是在下着世上最难下的决心。

      “做你该做的吧,没有人会怪你。”

      “还有,琴公子。”容焉直视着琴面具上那两个小圆孔,他知道琴能够看到他此刻坚定的眼神,“请你照顾好珞亭和珈柔,我不想把他们也卷进来。我不知道这次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是我真不想让他们成为一个满身仇恨的人,怀着仇恨是很痛苦的……”

      “我答应你。”

      “最后,你知道夕楼他……”

      “师兄。”珞亭的声音从一边幽幽传来,有些低沉,他的脸色也不太好,望向容焉的眼神透着某些古怪。

      “亭儿,小柔她怎么样了?”

      珞亭走到容焉面前,顿了顿,沉声道:“小柔说,五天前,有一个紫衣服的漂亮叔叔来找师父,在雪堡前整整跪了一个白天。但是师父始终没有见他……”

      容焉感到浑身的经络都在颤抖,他攥紧了拳头,问,“然后呢……”

      “傍晚的时候,他就不见了,而就在半夜……珈夜长老把珈柔藏进玉柜,告诫她千万别出来,后来……他就……。这个…是珈夜塞在珈柔袖子里的…并说如果我们三个中任何一个回来的话,就把这个交给我们……”

      珞亭攥紧的拳头在容焉面前张开。

      容焉捂住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此时此刻,他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根本不想思考,他不想思考任何关于珞亭手中的,那一根暗紫的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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