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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救命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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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风只是出来上香,还专挑大白天,日头正盛之时,唯恐孤身一人在外遇到危险。
可老天偏要与她作对。
蕙风垂下眸子,看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血污斑斑,青劲爆起,湿热的像一块烧热的铁。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端,几乎令人作呕。
身后一具滚烫的身子紧紧贴住她的腰身,又湿又沉,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堵墙。
难受极了,也恐慌极了!
蕙风浑身都僵了,不敢乱动分毫。
谁人不惜命?更何况是她这种人。
多活一日就当是上天的恩赐——自幼汤药不离口,靠着药罐子吊着命走到今日。
她比谁都知道自己能好好活到现在有多不容易。
蕙风深深吸一口气,把被浓郁血腥气呛的几欲作呕的恶心强压下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安抚道:“这位壮士,你要什么?只管说。我去替你寻来,只求你千万别伤我性命。”
身后那人冷笑,声音嘶哑,“你怎知我是男人?你是不是也想来杀我?”
蕙风叹道:“我虽未见你真容,但咱们靠得如此近,我能觉出你身形高大,故而猜测你为男子。但我也确实不认得你。”
李呈演流了太多血,负伤太久没得到医治,伤口已经开始发炎。
他连续发烧好几天,已经有些人事不清。
此刻视线模糊,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东西。
之所以能死死扣住她,凭的,也仅是胸中一口真气吊住的清明罢了。
这女子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但这个声音很好听——清冷的质地,吐出的气息又带着的一丝婉转柔和,很能让人平静下来。
李呈演此刻脑中嗡嗡作响,眩晕不堪,还有想呕吐的冲动。
偏在这时,鼻尖触及到一缕微浅的香气,似药香混着一点草木的清苦。
跟方才的声音一样,清凌凌,又沁人心脾,幽香袭人。
李呈演知道,自己唯一的生机就在此了。
他凭借最后一线清明,咬破舌尖,血腥味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舌尖的刺痛终于叫他找回些许神志。
他猛地松开蕙风,整个人如抽去了筋骨一般,轰然倒地。
余光里,那抹模糊的身影拔腿就要跑。
李呈演用尽最后一口气,高声喊道:“你今日若弃我于不顾,不消几日,自会有人寻过来,将整座村子屠得干干净净!”
蕙风脚下猛地一顿。
旁人尚有退路,便是这村子住不得了,还能投靠亲友。
可她呢?
她无亲可投,无处可去。
生也好,死也罢,她都只有待在赵家庄这一条出路!
蕙风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犹豫再三,终究咬了咬唇,回到李呈演身边。
不过很有戒心地刻意与他隔了一段距离——确保他不可能再挟持到自己。
“你究竟要如何?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你到底是什么人?”蕙风满眼戒备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
李呈演看着身前那道模糊的身影,闭上眼睛,得逞的笑了,只声音的气息虚弱的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姑娘,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被仇家追杀,才沦落至此。我那仇家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才不管你们是不是安分守己,只要能夺我性命,那是宁错杀不放过。但你今日若肯救我,等过几日我手底下的人寻来,那些人便都不足为惧了。我会亲自了解他们,还你们一个太平。”
蕙风居高临下望着地上那人。
虽然满身血痕,衣衫破烂,可未被血污沾染的地方,仍看得出皮肤细腻,不似寻常的庄稼汉。
尤其身形极高大,虽躺着,身量也不容小觑,脸更是生得极英武,鼻梁挺直,剑眉入鬓,便是狼狈至此,满身血污,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
因家人疼爱,蕙风很读过几年书,多少有些见识。
想到前方战事吃紧——
这人,莫不会是个逃兵吧?
蕙风心中一时惊疑不定,反倒没了声响。
李呈演半天没听到人说话,以为人又跑了,他已经没力气再睁开眼,想到今时今日自己的处境,不由得苦笑。
想他李呈演,八岁入主东宫,十三岁参与国政,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领军破敌,累累军功扶持他在二十岁弱冠之年便开始监国理事,如今只差这一步便可大成,谁料事到临头,竟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二十七载步步为营,纵横谋划,不知洒了多少血,费了多少心力。
如今却竟要折在这么一座山野间的破败小庙中吗?
一世英雄,英雄末路。
李呈演心中无限悲凉,心头翻涌起的苦涩与不甘,犹如潮水泉涌,几欲将他整个人吞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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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风端着药碗进去时,便见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李呈演一直在昏睡,可眼角却一直不断有泪渗出。
蕙风一开始还给他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尽,像地底的泉水似的,一股接一股,擦完又满上,总也没完没了。
“文叔,他这是怎么回事?”蕙风扭头喊道。
同一个房间,赵文正蹲在角落收拾那些从李呈演身上换下来的血布,乡野之地,这些带血的物件终究是祸害,他等会儿要全烧了。闻言站起身,走过去瞧了一眼,眉头立时拧紧,他翻了翻李呈演的眼皮,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沉声道:
“这是梦魇了。再不让他醒过来,怕就真醒不过来,要成活死人了。”赵文一边挽袖子一边道,“蕙风,去把我的针拿过来。”
蕙风忙放下药碗,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个旧布包。
赵文接过布包,仔细摊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日光下发出寒芒。
赵文净完手,便立即开始施针。
那一针下去,李呈演只觉得一股子锐痛从头顶直直劈下来,眼前突然出现一束白光,先是一白,又骤然一黑,紧接着,便是天光大亮——他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面前站着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五十来岁,须发斑白,眼角皱纹很深刻,正凝神收针。
至于另一个……
李呈演眼中罕见闪过一丝惊艳。
想不到乡野之地,竟有如此姝色。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他下意识想动,可身体各处忽传来一阵阵剧痛,活像整个人被拆散后又重组起来一般,每动一下,便是刀劈斧砍似的痛。
“别动!”赵文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你全身上下有几十处伤口,好不容易才给你缝合包扎成功,倘若伤口再裂开,大罗神仙也难救!”
李呈演闭眼喘了一声,等身体差不多适应了这股疼痛,才哑声问:“是你们救了我?”
赵文道:“是蕙风救了你。若非她跑来找我,你早就死在庙里了。”
李呈演睁开眼,看向蕙风。
她就站在那个中年人身侧偏后一点,离得远远的,神情默然,冷冷淡淡的眼神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她这股子冷淡的模样,倒让他想起庙里她贴在自己身前时,那清凌凌的声音,和似有若无的清浅之香。
李呈演对她略微点头,扯出一丝笑,“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来日定涌泉相报。”
蕙风没应,只转向赵文:“你和他说吧,我先出去。”
说罢,转身便走了。
赵文搬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他。
二人一坐一趟,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这般对峙,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李呈演眼尖,早看见他左手垂在身侧,指间还捏着两根细针,银针在日光下发出的寒芒晃了一下他的眼。
李呈演叹了口气,道:“我睡了多久。”
赵文答:“两天两夜。”
又是一阵沉默。
“这位大叔,你和蕙风姑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我这条命就捏在你手里。你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赵文眯了眯眼。心道果然不是凡物。
“既如此,那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赵文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容我先介绍一下,我名赵文,乃是这赵家庄的村长。方才出去的那位姑娘,便是我赵家庄的村民。她去上香,发现了重伤的你,你挟持她不说,还拿我全村老小的性命做要挟。她没得法子,这才求到我这里来。”
说着,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布满褶皱的眼忽然精光毕露,如秃鹫紧盯侵害者,直勾勾看着李呈演,“我赵文这辈子,最风光也不过是个村长。可早年间在外闯荡时,也算经历了一些事,见识过些许风浪。你虽身受重伤,狼狈至此,可你周身的气度骗不了人。蕙风说你可能是个逃兵,我并不这么认为。那样说,是看低了你。”
李呈演不躲不闪,由着他刀子似的目光扎在脸上。
对视几瞬,忽然笑了。
“想不到穷乡僻壤,竟藏龙卧虎。一下子竟遇到两位高人,着实让本宫大开眼界。”
本宫……
赵文眼皮狠狠跳动了几下,指尖一抖,那两根银针险些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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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的日子其实没有那么难熬。
对此刻的李呈演来说。
只要自己这条命还在,那就胜券在握,局面翻不了天。
他默默看着蕙风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眼眸深黑,眸色极深,像望不见底的古井,里头不知道在翻涌着什么风浪。
蕙风一点也不想进这间屋子。
准确来讲,她是一点都不想靠近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出于本能的警觉,她十分讨厌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其实李呈演的眼神算不得露骨。
他没有言语调戏,整个人连动一下都要靠人帮扶,更谈不上动手动脚了。
而实际上,这两人至今为止甚至都没有说过话。
大部分时候都像现在这样,互相默默无言待在屋子里,一个躺着养伤,一个忙前忙后收拾,各自相安无事。
可他总看她。
不说话,不轻浮,就可以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吗?
蕙风说不出的不自在。
她低着头收拾完屋子出来,径直走进厨房。
赵文正蹲在土灶前熬药,听见脚步声进来,抬头见她闷闷不乐靠着门框发呆,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这么不开心。”
赵文早年有一个儿子,也是参军没了音讯,妻子前些年又病故了,之后也没再娶,膝下很是荒凉。
蕙风家其实和赵文有点亲戚关系,属于还没出五服的亲戚。
蕙风的名字还是他取的。
蕙风无父无母,她父亲临去世前,还恳求赵文看在亲戚的份上多照护自己的女儿。
这两人这几年的相处,其实已经和亲父女无异了。
面对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蕙风也不藏着掖着。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地,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地上散落的几根稻杆,闷声道:“我不喜欢那个男人,我总觉得他很危险,我不想离他太近。”
赵文没抬头,他正忙着招呼药罐子里翻滚的浓汤盯火候。
众所周知,药的火候十分重要,直接关系到药效。
时节不太平,到处风声鹤唳。
他还是一村之长,弄这么点草药都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但凡糟蹋一点就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从罐子里咕噜咕噜冒出的浓浓雾气模糊了赵文的面容,蕙风看不清他的表情。
“蕙风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说你了,文叔也不喜欢他,巴不得他快点离开,还咱们赵家庄一个安宁。可也许是咱们赵家庄有此一难吧,偏偏就碰上这种事,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蕙风不服气,抬脚把稻杆踢到更一边,瓮声瓮气道:“所以你那天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自那以后你怎么待他那样客气?我看他一点也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咱们明明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我每回进屋,就好像进得他的地盘一样,说话做事都得看他脸色似的。他怎么就那么理所应当,丝毫没有做客的惶恐?我不喜欢他。以后换我来熬药吧,你进屋子收拾。”
赵文叹了口气,“蕙风,这种时候你可不能任性。你若是觉得不自在,以后就只做饭洗衣服,屋子换我来收拾。熬药还是得我亲自来,这熬药的火候门道相当多,半点都马虎不得,可不能假手于人。”
“可是你还要管着村子的一大堆事,忙得过来吗?你身子骨吃得消吗?”蕙风有些迟疑,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其实特认同这个方案,可是这么做自己会不会有点太不懂事了?
赵文一直盯着药的火候,眼看已经到了,赶紧招呼蕙风拿碗过来。
把药倒进碗里后,赵文才算松了口气,语重心长对面前的蕙风说:“是文叔考虑不周。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又已经嫁人,孤男寡女总待在一个屋子里也确实不成体统。就按我说的办,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再者他也不会待在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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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都是蕙风喂他喝药,如今一连几回都是赵文端药进来。
到第三次,李呈演感觉自己恢复了点,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蕙风姑娘可是有别的事耽搁了?”
赵文端着药进来,见李呈演挣扎着欲起身,这回倒不像头一回那样上前拦他,只道:“这草药还真有点效。不过你底子也确实好,这才过了几日?竟能自己起身了。”
赵文放下碗,往他身后多塞了两个枕头,让他靠坐在床头。
李呈演笑了笑,“没办法,少年时就在军营里混,这一回,其实还算不得伤得最重。”
“却是最凶险的一回。”赵文接过话。
李呈演见他语气神情不同寻常,不由得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想同我说什么。”
赵文叹了口气,“你别打蕙风的主意。她已经嫁了人,有丈夫。”
李呈演表情变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初,淡淡道:“我会赏赐她的夫婿。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赵文只觉更加棘手。
他原以为这人是有身份的,却不想他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不屑于装。
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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