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偷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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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刺杀风波已经平息，王府与别苑无需再紧加守卫，遂削减了内外亲事，凡平常处两刻才有一列卫队经过。
当然，也方便晏修和干坏事。
只闻别苑庖厨的支摘窗被打开，寂静中泛出“吱呀”一声。
少年的身影跃进厨屋内。
晏修和打开橱柜，挑上个精致的小碗并双筷，又漫步到罩帐旁，将罩帐拿起收好，捧着碗开始夹菜。
不给吃肉，他自有办法。
晏修和年轻，自然较重口腹之欲，在素日菜谱中羊肉是断不可少的，可养病至今大半月愣是半口都没吃着。
他优雅地挥袖而坐，颇有仪式感地进行一个干饭的大动作。
可惜才刚吃完整碟熟羊肉，便闻屋顶传来瓦片碰撞的声音，旋即，一个黑影坠入屋内，伴随着瓦片的破碎声，他的心也一紧。
“啊呜……”
熟悉的声音。
似乎又是某位很喜欢走屋顶的女子——真是梅开二度啊。
他叹气，放下手中碗筷，拿过帕子擦了擦嘴。
纳仁拍拍屁股爬起来，却见晏修和的身影兀然出现在眼前，吓得往后跳了两跳，正要爆发出土拨鼠般尖叫的时候，人快步上前，拿素饼将她的小嘴牢牢塞住。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虽迅速，面容仪态却未乱分毫。
纳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乖乖点头。
他负手，抿唇打量着面前人，注意到她化了淡妆。
若说常日里纳仁是支清水芙蓉，娇俏旖旎，那眼下便当是朵含露牡丹，精致丽容，一点绛唇如落红。
就是不知道她这大夜里头顶着那么漂亮的脸蛋儿乱转悠，是要去私会哪个小情郎，私会就算了，还跑来钻灶头，真是奇葩。
他疑惑的目光再下落到人胸口半露的布帛上，但觉察到盯着人家姑娘胸脯十分失礼，遂转过身去。
她随即手忙脚乱地将别苑地图揣进衣襟深处，这在外操劳半个时辰的劳动成果可不能被他没收了。
晏修和走到支摘窗边，看着纳仁，指指屋顶的洞，面无表情地推开窗。
推开，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他摊手，像在说看到没有，其实这扇窗户，它是可以被打开的，这人，也是可以走窗户的。
纳仁尴尬一笑，因是画地图要登高方能了解布局，这才决定重操旧业爬上屋顶，谁承想瓦片过于光滑，以致一时失足跌落。
她咬口素饼，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马上丢弃掉这种不好吃的食物，揉着肚子走到灶台边上，开始搜刮旁的吃食。
他看着饼飞出的优美弧线，挑了挑眉，腹诽道:有的吃还挑，娇气。
倏然，她想到甚么，动作顿上一顿，满脸疑惑地回头盯着晏修和。
据分析，晏修和其实不怎么住在此苑，有两天甚至见不到人，怎今日突然冒出来了。
然她不知的是，堂堂信王为了几口肉可绕了好大一圈，生生辅导小侄子到半夜，并特意留居在防守较松懈的别苑。
闷骚怪，平日瞧着光鲜亮丽、冷脸冷性，原来还会像只小耗子似的，在这黑黢黢的厨房里偷口吃食，纳仁思至此处竟笑出了声，遂赶紧背过身去。
晏修和正鼓着腮帮子嚼胡麻饼，听到她闷闷的笑声皱了皱眉，他还没问她大半夜跑出来拆家造反干甚么呢，人倒先取笑起他来。
不可理喻。
忽然，纳仁捕捉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她急促地左右嗅嗅，最终盯住了他手中的胡麻饼——啊，家的味道。
她遂拖着步子目光如炬地靠近，跟只看到草筛子里有粮食就哒哒哒跑进去的雀儿一样。
晏修和见她如此热切，无奈将吃食撕了小块下来递给人，也得亏是他秉性纯直，不然她抖着毛茸茸的软羽毫无防备地凑过来，够拉几十次小木棍给她罩住了。
纳仁受感，眼神逐渐悲悯——将死之人尚顽强求生觅食，她又怎么能自颓！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去往清德！
他注意到这股直勾勾的目光，浅浅掀起眼皮瞧了瞧她。
纳仁攥住拳，郑重地鼓励道：“泥可尊贼！”
他闻言胸腔突然起了口气，被含着的汤水呛出了个好歹。
骂得可真脏啊。
晏修和擦擦嘴，幽幽抬眼，见面前人还是一脸无辜样，粗粗出了口气又转过头去，冷目挪开位子，不再与她呆在同处。
小猪难改刁妇本性！
纳仁见他反应如此，也摸不着头脑，小鸡仔似的又跟上去，“泥可尊贼！”
晏修和不太想理她，却突然意识到了甚么，眸中闪过一抹诧色，“你不会今早上学会这话之后说了一路吧？”
纳仁眨巴眨巴大眼睛，面露惑色。
他心中已有答案，难怪人大晚上来庖厨和自己抢饭吃，就此话出口，人家不排挤她才怪。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无奈地叹息一声，一字一顿道：“对不住。”
“对、不、居。”她歪歪脑袋。
“对、不、住。”
“对不居！”
晏修和终于对她勉强的道歉表示接受，这才微微消解冰容，复用指节叩了叩身旁桌案，“桌。”
“做！”她跟着读。
“地。”
“敌！”
他拎拎人在自己手边的裙子，“衣裳。”
“易商！”
他指指面前人，“小猪。”
纳仁轻轻一笑，凑过身，侧面抵住他伸出的手指。
晏修和的指尖在她软如面团的脸颊上摁出小窝。
纳仁启唇，身上的皂角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玉清，修居！”
够真诚够好学了罢，她卖着乖扬起笑，汪汪杏眼像一潭荡漾的春池。
晏修和眸光如正在起酵的清酒，愈发醇香绵厚，他立即蜷了手指，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淡道：“日后可不能再与旁人瞎说话。”
她歪歪脑袋望着他，觉得面前人常常不动声色，实在是叫人拿不准其心思，思索片刻，即复述道:“日……日呃。”
晏修和捂住她的嘴，轻声道：“这个字不用学了。”
她眼睫又一弯，彷如月牙，想着到底是养着她的好人，那还是不能得罪的，反正顺着他的意就好啦。
他有些失措地避开目光，拿过帕子擦擦骨节分明的手，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于是，两个人排排坐吃起饼来。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屋外树影婆娑，风吹作响，屋内气氛微妙，被轻云遮蔽的月光显得晦暗。
眼下她已果腹，所需的地图也绘制完毕，如弓弦般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她靠着墙壁箕坐，揉揉肚子打出个饱嗝。
至于明日的任务，就是好好识字然后开始攒钱，可钱又该从何处赚取呢，纳仁想着想着又看向晏修和，厚着脸皮伸出了手。
他默契地将手中的剩饼递给人。
纳仁摇摇头，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也没有法子，遂转了话茬，“清德。”
“回不去。”
似乎每次询问都只是走个例行程序，她也就没有再纠缠，将他的手抓过为其把脉，然后又想探他脏腑，被人拦回了。
北狄巫药与中原医药虽有相似，但到底是不同根的，服药方式、下药剂量、诊病手法等都不一样，后者有时单靠切脉就能明了病患情况，但前者更重对病患本身的摸索。
碍于晏修和很讨厌被摸来摸去，纳仁又念及其时日无多，回光返照能返成这样已经够可以了，左右都是过两天就死，继续救治的意义不大，也就不想再管。
到底是恩人，她纳仁日后有机会的话，会念及恩情帮他照看他儿子的。
晏修和收回手，“我体内的血诛虽毒性式微然尚未根治，温娘子是否知晓个中内情呢？”
纳仁眨巴眨巴眼睛，将他的话在脑里滚上一圈又倒出去，打了个哈欠，呆愣愣地看着人。
他注意到她目光的涣散，不复开口。
只待相安无事的半刻钟过去后，纳仁先行起身，拍掉身上的饼渣，向人挥挥手就朝窗边走去。
她瞥见了盛着羊肉渣的盘子。
身上有血诛的话，的确要少食荤腥，不然会起疹，严重了还会窒息昏厥的，她下意识想。
而就在此刻，身后突然传来阵短而迅速的闷响。
等晏修和再睁眼，已是翌日午时。
他回神，只觉手上热乎乎的，稍转头一看，便见纳仁靠在自己手上，晶莹的哈喇子顺着指头流淌下来。
睡得还挺香。
晏修和使力将手抽回，缓缓坐起身来环视自己的卧房。
纳仁被此动静惊到，调整趴姿继续睡了。
少女的妆已然晕开，粉粉淡淡的胭脂满面，额鬓旁微鬈的碎发都显得恰到好处，衬得容颜昳丽。
“阿郎醒了？”守在一旁的陈医员赶忙上前把脉，复笑道：“阿郎已无事了，就是您臂上起的疹子不能挠。”
晏修和看看连成一片的瘾疹，微微歪着脑袋回忆昨夜之事，一松手臂气力，手掌便落在被褥上砸出声响。
“您食用荤腥过度，以致血诛动气，好在温娘子定下了药方，竟把那靛花草、平芝等药草磨碎了给您生服，不一会就见效了。”
王府医员各个精通岐黄，其实已经将此毒治得七七八八，只要晏修和自己不作死，也不会有突发的情况。
而北狄医术普遍落后，纳仁是占了医毒对口的便宜，见得多了自然晓得每个症结对应的药引子与疗法为何，碍于中原人的男女大防，她始终不能在他身上摸一通，只能按着毒入肺腑这种粗略的病况来治疗。
反正剂量开大往里碾就是了，主打一个简单粗暴，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能醒就行。
医员禀明情况退下后，晏修和被搀扶着起身，亵衣如流拖地而行，墨发披垂于肩背，甚是一番谪仙模样，且由人伺候着洗漱更衣了。
王全正端着水壶进来，给人倒上盏白水，“您昨夜可是把我们吓坏了。”
"不必忧心，已无大碍。"
“哎，不愧是主子，太后的使团都死完了还坚持做全套的戏。眼下他们都说您勤于理政日夜耕耘，这才竭尽心力撅了过去，如今上上下下的同情分您都拿满了的。”王全说话跟吐珠子似的，一串串不住地往外掉，听得晏修和头大。
感觉被内涵到了。
他扯扯嘴角，感受着温热的清水顺喉而下，稍稍冲解了腔中残留的药苦，“住嘴。”
王全拍拍自己的嘴，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书，“哨部承报，光州转运使钱明恩已自焚而亡，想必窦妃也知道这事儿了，正在偏厅等您过去呢。”
说到此处，纳仁适时的伸了个懒腰，她抬袖擦擦口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晏修和听到动静，将将转过身去，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自己的床榻，复扯过被褥一盖。
六。
“抬走。”他的脸都被纳仁蹬黑了，“连人带褥子都抬走。”
王全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喊屋外的春桃了。
而晏修和看罢情报正要提笔批复，却调转步子走到床榻边，在人面上画下一张鲜艳的猪头。
柔软的笔触在她脸蛋上来回，橘红的墨料缓缓晕开，他下意识觉得世间纸要是都如此绵软，那还挺有意思的。
小猪小猪吃吃睡，遇到困难呼噜噜。
她下意识挠挠脸，发出了梦呓。
少年漆黑的眸子里微微闪起清亮的光，他想，小姑娘平日里头咋咋呼呼，跟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的走哪炸哪，这睡着安静下来，生气还是不减分毫，真是个好大的活人。
她始终蓬勃又顽强，如风下劲草。
晏修和稍稍看了她一会，复转身继续批复文书去，随后春桃进来，将人裹着被褥打横抱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偷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