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诡事录》慕斯柚子茶

3、又死一人 公子收留我

　　叮——
　　黑无常举起右臂，宽大的黑色衣袖滑至臂弯，他的手臂格外雪白纤细，还有几根青色的血管在汩汩蠕动。

　　手腕上有一根白绳，红绳上串着一个精巧的骷髅头。

　　此物名为传音铃，乃是取西方昆仑山上双生石炼化而成。本为一对，两人分别佩戴，可千里传音。

　　黑无常也晃动了三下手腕，诸葛浮生的脸便幻化在两位无常眼前。

　　“此厉鬼穷凶恶极，在下必将其捉拿，今日引魂，拜托二位。”随后他将食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嘴巴张了几下，画面就消失了。

　　黑白无常看得分明，诸葛浮生的口型在说：武纯意，死因，生死簿。

　　秋水山庄。
　　学生们都已在厢房歇下来了。
　　只有程非在庭院中踱步，他实在放心不下那两个下落不明的学生。

　　程非虽然已年过不惑，若不是唇边的一圈胡须，看起来依旧像一个二十郎当岁的翩翩佳公子。

　　“老师。”
　　诸葛浮生从天而降，吓得程非连连后退了几步。
　　“学生无礼，”诸葛浮生：“来不及解释，谁欺负过武纯意，带我去找他。”
　　程非见诸葛浮生如此严肃，旁的话也没有多问。
　　“欺负？”程非念叨了一句：“刘子毅，彭锐，朱新年之前跟武纯意不对付，但是都已经过去了，这四个人现在好得像兄弟一样。”

　　诸葛浮生：“快带我去！”
　　程非说了声好，就带着诸葛浮生往彭锐和朱新年地房间走。

　　在去的路上，诸葛浮生问：“老师，简略说一下他们四个人的事。”
　　“好。”程非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去年，武纯意曾跟我提出要换宿舍，我问他原因，他支支吾吾地，只说是住得不习惯。我便私底下找了几个学生，没想到这些孩子都跟武纯意一样，不肯说实话。我找了班里最正直的那个学生，他才告诉我是因为刘子毅经常欺负武纯意，不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后来，我找来了刘子毅谈话，严厉地批评了他，他也跟我保证不会再欺负武纯意，那天也以后我也找了武纯意几次，他说刘子毅确实没再做什么，也再没提过要换宿舍。”
　　“后来，他们的关系竟然越走越近了，整日形影不离，与他们常在一起的还有彭锐和朱新年。”
　　“男子汉大丈夫，不打不相识，我也就没多想。浮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非说完，两人已走到彭锐与朱新年的房间门口，里面还亮着灯。
　　诸葛浮生一把推开房门，里面的景象让程非倒抽一口凉气——

　　彭锐和朱新年躺在榻上，双臂高举，青筋暴起，肘关节与指关节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紧缩着，嘴巴张得出奇得大。

　　——与刘子毅地死状一模一样。

　　“呃……唔……”
　　房间内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地呻吟声。

　　诸葛浮生瞬间闪身向前，来到朱新年身边，食指与中指迅速在他天灵盖正中央点了一下。

　　朱新年像是冲破了什么一般，突然疯狂地大口大口地呼吸攫取着周围的空气！
　　诸葛浮生对程非道：“老师，扶着他！”
　　程非赶紧小跑过去让朱新年靠在怀里。

　　诸葛浮生又闪身到彭锐身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对着程非摇了摇头。
　　彭锐死了——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着学生在眼前死去，程非声音暗哑，红了眼眶：“浮生，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子毅和纯意是不是也——”

　　“死了”两个字梗在程非喉头，诸葛浮生对上眼中还有一丝希望的程非，沉默地点了点头。

　　此时朱新年突然挣脱了程非，踉踉跄跄跌下床，跪着地上一遍一遍地磕头求饶：“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要你下水！我没有要杀了你！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我还下水去找过你……别杀我……”

　　所以，这是武纯意饶了你一命的原因？诸葛浮生心想。

　　程非扑上前去，抱住这个唯一幸存的学生：“新年，新年，你冷静，是谁，谁要杀你？新年？你看看喔，我是老师！”

　　由于响动太大，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过来一探究竟的学生。
　　一具死状恐怖的尸体，一个年轻俊美的道士，不断哭喊求饶的同窗，还有情绪激动的老师。

　　房内的情形实在过于怪异，以至于无人敢踏进房内一步。

　　在程非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声中，朱新年逐渐冷静下来，脸上湿淋淋地，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睁开眼，瑟瑟缩缩地看着周围。

　　直到看到程非——“老师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朱新年颤抖着向程非求救。
　　程非拍拍朱新年的脸：“新年，冷静，冷静！你看着老师，老师保护你，是谁要杀你？”
　　朱新年眼神空洞：“谁要杀我？是武纯意，老师！武纯意要杀我！他回来复仇了！”
　　程非不解：“武纯意？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什么叫回来？他今日还与我们一起上课了。”
　　朱新年突然间癫狂地大笑：“哈哈哈——上课？你们都不知道吧？”他发红的眼睛扫过门外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武纯意，他一年前就死了，你们竟然都没有发现？你们天天跟一个死人在一起上课、玩乐，害怕吗？他是回来复仇的，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你！”

　　朱新年指向一个身形矮胖的学生，那学生被吓得一哆嗦，赶忙摇头，双手晃出了虚影：“不是我，不是我，我没从来没欺负过他，是你，你和彭瑞、刘子毅对他做了许多过分的事情，你们活该！”

　　“我？”朱新年瘆人一笑，站了起来：“是啊，是我，是我杀了他！”他两只手不受控制似的揉搓着头发：“是我，我活该，我活该！”他缓缓抬起头，盯着敞开的大门，直勾勾地走过去，离门还有几步距离地时候，他突然发力，脑袋朝着大门撞去。

　　诸葛浮生眼疾手快，甩出拂尘的麈尾绑住了朱新年的手脚，将他从生死关头拉了回来，之后一记手刀，朱新年彻底晕了过去。

　　以防厉鬼再来害人，诸葛浮生便在山庄中心的沉香亭打坐了一夜。

　　翌日，清晨。
　　官差与受害者家属找上门来。

　　官差对诸葛浮生很是尊重，一口一口公子的叫着。只因为大雍朝皇室看重诸葛家，虽说是因为虚无缥缈的守门人传说，但是皇室给的特权与礼重确是实实在在的。

　　年节宫宴，重大祭礼，诸葛浮生必为皇室的座上宾，甚至无需令牌与奏表，可随时觐见陛下。当今陛下的幼弟——七王爷与他私交甚笃。
　　民间传闻，陛下最喜爱的合庆公主早已倾心于诸葛浮生，若不是他寿数有限，必然早已定下婚约了。

　　在大雍朝，谁敢得罪诸葛浮生与诸葛家，怕是不要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与官差的例行公事相比，受害者家属的情绪及其不稳定。
　　刘子毅、彭瑞与朱新年的父亲刚进门，就冲上了拽住了程非的衣领喊打喊杀，程非由于愧疚，也就任凭他们生拉硬拽没有还手，最后还是由官差出面，才将四人强行分开。

　　诸葛浮生：“武纯意的父母呢？”
　　张捕头：“回公子的话，武纯意的家在新洲，已经派人去请了，但是听学生们说他的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等接到消息，再来京都怕是猴年马月了。”
　　诸葛浮生：“他家里还有其他常住的亲戚吗？”
　　张捕头：“他的祖母在新洲守着老宅。”

　　诸葛浮生叹了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根据张捕头提供的口供，曾经欺负过武纯意的人只有刘子毅、彭瑞和朱新年，依照现在这般情景，武纯意的复仇应该结束了。但是以防万一，绝不能坐以待毙，还是先收服他的魂魄为妙。

　　诸葛浮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挑挑拣拣了些张捕头能够知道且能够接受的告诉了他，包括书院后山碧波湖底那具骸骨。
　　剩下厉鬼复仇的部分，诸葛浮生绝口不提，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过于耸人听闻了。

　　这守门人虽然法力高强，可也到底不是铁打的，既然确定了武纯意不会再报复其他人，自己也该回府休息了。

　　诸葛浮生好好安慰了一番程非，又告别了张捕头，叫山庄的人备了车，摇摇晃晃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由于一夜的疲惫，诸葛浮生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最后还是被车夫叫醒，才知道已经到家了。
　　他缓缓走下马车，眯了眯眼睛，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昨夜镇压武纯意时，用了些血气，导致诸葛浮生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是惨白的，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还好有一双手扶住了他。
　　本以为是车夫或者是出来接他的其他仆人，他刚要说声多谢，却看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

　　崔小五？他怎么在这儿？

　　崔小五关切道：“公子，你还好吧？”
　　诸葛浮生强撑着站直身体：“无事，多谢。你——令尊的后事处理好了吗？”
　　诸葛浮生面带愧色，若不是他一时疏忽大意，眼前的少年便不会失去父亲。

　　“处理好了，多谢公子关心。家里就剩我与爹两个人了，没有那么多讲究。”崔小五一抿嘴：“不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崔小五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诚恳又带着些悲伤。

　　“哦。”诸葛浮生：“终究是因我而起，我会叫账房支些银钱给你，算是我的一番心意。”
　　“公子，我不是来要钱的。”崔小五看诸葛浮生误会了自己，赶忙解释：“我将爹的死上报给了衙门，衙门里的老爷将打更的职务给了他的远亲，叫我另找事做。”

　　打更人在大雍朝一只都是家传，父死子继，因此崔老五也就没让儿子学个别的手艺，却没想到自己死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崔小五诚恳地看着诸葛浮生：“公子昨夜救了我，一定是心善之人，不知道可否收留我——我什么活都可以干，脏活累活儿我都不怕，有口饭吃就行！”

　　诸葛浮生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乱蓬蓬的头发，浮肿的眼睛，乌青的眼圈，穿着一身打了五六个补丁的衣衫，讨好地露出一口大白牙，却依旧掩饰不了自己的手足无措。

　　诸葛浮生轻轻开口：“你多大了？”
　　崔小五：“我十六了，我吃得不多，还可以再少吃一点儿。”

　　诸葛浮生被少年的话语逗得微微一笑，拂尘一甩：“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