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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露 《苏州夜曲》 ...

  •   刚削了苹果,陆露拿卫生纸细细擦拭自己的指甲,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是在闵河边昏倒的。她去河边看施工队挖掘,铁桶出水的那一刻,整个人一瞬时便失去意识,直溜溜倒在了河岸边,指导组的几个组员发现了她,忙将她送去医院。
      安欣看过她的病历,再生不良性贫血,一种治愈率很低的病,多少年她都找不到合适的骨髓,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拖着,去医院输血,一大袋一大袋的血浆顺着软管流进陆露的身体, 她觉得自己就像西游记里每日要喝一碗人血方能保住容貌的白骨精。
      这算是陆露的旧疾,二十岁那年缠上她,不发病即无事,一旦发病,数月之内便能要了命。
      力水县依山筑城,远远望去俨然一条白蛇缠绕山脚,蜿蜒而去。临水一面正对闵河,空出一片平地设了码头,做各样生意的都有,甚是热闹。临近码头,客源丰盈,陆露和阿婆在岸边开了一间旅店,三餐皆含,价格公道,往来的船客常租住在此。
      那天的雨丝儿像牛绳一样粗,下得个轰轰烈烈,力道大得倒真似鞭绳抽在身上。放眼望去,整个县城笼在一片雨雾中,像一屉刚出笼的蒸包,那雨那雾,仿佛终日没个尽头。
      地上野草疯长。
      阿婆领着新入住的客人上楼,陈旧的木质地板,随意走动便会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那客人童心未泯,瞧着地板发愣,好不容易瞅准一块看似完好的木板踏上去,响声依旧抓耳。
      陆露托腮坐在旅店二楼的窗沿边,捧了本烂俗的言情小说翻看,听着门外木板的声响判定客人会住到哪间房,然后捧一束艾草挂到那间房的门口——这是她们旅店的传统,意为:旅途平安。
      “从前我去外省念大学的时候,我妈妈也给我包上挂过艾草,她说寓意是‘一切顺遂’,能帮我把厄运驱赶走。”陆露踮脚挂艾草的时候,那客人从屋里出来,笑着说,“原来我老笑她,说这是封建迷信,但离开她久了后又开始想念她身上艾草的味道。很多年没见过这草了,没想到你们旅店竟有同样的习俗。”
      这间房门上的钉子钉得太高,每次挂这间房的时候都吃力得紧,陆露踮了几次脚无果,那客人接过陆露手里的艾草,伸手将它挂在门上。
      “我走的那天可以找你们买一些艾草吗?我回去分给我的师父和同事。”陆寒问。
      “不用买,您要多少我们送您就是了。”陆露笑道,“原先很多客人都嫌它味道怪,说令人作呕,还投诉我们来着。难得碰上个喜欢它的,真是‘人生在世,知己难得’。”
      窗外雨过天晴,春阳透过竹帘稀稀疏疏钻进回廊,一道一道地打在两人身上。陆露抬头看他,面前人生得挺拔,眉目板正,笑起来却清缓柔和,面庞被阳光模糊了边界,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他亮堂堂地冲着陆露笑,陆露失神片刻,忽地红了脸颊,埋头走掉了。
      每到雨季,河中涨了春水,码头人烟便要稀少得多,整间旅店只有陆寒一位客人。夜里突发大水,水脚渐进街巷,就连街边屋里的人都得踩着水起夜如厕。到了后半夜,水势愈发猛了起来,陆露和阿婆整只小腿泡在水里,将门前的盆栽花草一盆盆端上楼,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投在月光下的潺潺夜水中,如藻荇交横,只是这影子不知不觉变成了三个。
      陆露抬头看向身旁,发现陆寒不知何时从二楼下来了,穿着一件无袖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一次性抱了四盆花在怀里,一步一个阶梯稳稳抬到二楼。
      他的衣服没有袖子,背后的大片皮肤也裸露在外,所露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刀疤和伤痕。陆寒搬了一个来回,下到一楼接着干,阿婆拦他不住,只得由他帮忙。陆寒抬着花走过陆露身旁,见陆露凝着自己身上的伤疤发愣,想着自己许是把她吓到了。他抿抿唇,一步步地上了楼,再下来时身上穿了件外套。
      其实陆露并没有被他吓到,她只是在想什么样的工作会使人落下这么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军人?警察?消防员?或是维和部队?总之,她无法将眼前这个笑起来满是善意、会在凌晨起夜冒着大雨大水帮祖孙俩搬花的男人同恶徒强盗联想在一起。
      坏人虽不会将“阴毒”写在脸上,但好人的善意是能让人感受到的。
      活儿干完已是凌晨三点。陆寒浑身湿透着回了屋,阿婆煮了暖身子的姜汤让陆露给陆寒送去。陆寒开门,身上又是那件无袖衬衫,见是陆露,慌忙回屋找了外套穿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那些伤疤吓不着我。”陆露进屋,将姜汤放在小桌上,“你是警察?”
      “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坏人,强盗土匪之类的?”
      陆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最后终于放纵地扶着桌沿捧腹大笑起来。
      “喂,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身上套的外套长什么样啊?”
      陆寒愣愣低下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警服外套,方才随便从包里摸出的一件,没管什么衣服就三下五除二套上下楼继续帮忙了。
      “笨警察,你这样能抓住坏人吗?”
      “嗯,我经常抓不住坏人。”陆寒点点头,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姜汤喝下一大口,心下立即暖洋洋的,神情却愈发落寞起来,“所以到现在我也没能帮我师父分担一些。”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挖苦你......”
      “我知道。”陆寒侧目看她,冲她粲然一笑。
      陆露的脸又莫名发起烫来,忙低头喝着姜汤来掩饰。
      大抵是不曾和男人同屋相处,那年随着陆寒的到来,陆露内心里也翻涌起一江水来,就像凌晨街道上簌簌淌过的水流,表面平静,暗地却汹涌着怪澜。
      那是力水县多少年难得一见的洪水,涌入城区,冲垮了几道围墙,埋了些经过的村民在里面。流水浩浩荡荡,人们摇着船桨,将船尾用麻绳系在一面不易倾倒的土墙上,嚷嚷着快去救人。
      陆露无数次潜入水底,却什么也看不见,水里皆是污物和沙石。周遭一片混乱,激流裹挟而来的利物在她腰上划开一大道口子,血哗啦啦地流着,她嘴唇逐渐泛白,一头栽进水中。
      “快躲开,别救人了!叫大伙儿快散开!”周遭的人忽地作鸟兽散,陆露仰起头,一座沙发正冲着人群闯过来,直直撞向她的肚子,顶着她往闵河流去。
      陆露吃力地攀在沙发的扶手上,即将坠入闵河主河道。在被卷入水涡的一瞬时,一个人影跳进激流,笼住陆露的腰,让她攀在自己脖子上。岸头有人抛了麻绳下来,长度差了一截,需他逆流走过半米多才能抓住,他背着陆露,脚下数次打滑,险些被冲带走。
      “笨警察,你放开我吧,放开我吧。”陆露在他耳边说。
      陆寒不吭声,眼里只有半米外的那根绳,抓着陆露脚踝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一道大浪拍过来,陆寒叫道:
      “快闭住气!”
      陆露没来得及闭气就被浪花封住了口鼻,上岸后呛了不少水,伏在岸头吐个不停。陆寒坐在她身旁,把外套脱了拧水,陆露侧目看他,浑身虚弱得紧,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挤着零碎的言语:
      “笨警察,我叫你......叫你放开我。”
      “笨房东,你......”
      没等陆寒说完,陆露就一醋溜倒在地上,闭眼前,她倒是希望陆寒能把话给说完,她很想听的。
      陆寒把陆露背到医院,才知道陆露今天本该去县医院输血,许是半路瞧见倾倒的围墙埋了人,方才将输血的事忘在脑后,不自量力地下水救人。
      “笨房东,不自量力的笨房东!”
      陆露睁眼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陆寒这句略带嗔怪的“指责”,阿婆坐在一旁削苹果,跟嘴道:
      “笨露露,不自量力的笨露露!”
      陆露苍白着一张脸坐起来,悄悄阿婆,又瞅瞅陆寒,三人控制不住地一同笑了出来。
      陆寒在陆露和阿婆的旅店买了两个月的房间,索性加入当地消防员的队伍,跟着一起上山下水抗洪救灾。陆露在医院输了一周的血后被阿婆接回旅店,严令禁止她再出门,却趁阿婆忙着给家里受了灾的村民煮吃食,翻了院墙偷溜出去,一路问询救灾的消防队在哪里,就这么顺着人们接龙似的指路找到了陆寒。
      陆寒身上套着救生衣,污着一张脸坐在岩石上啃馒头,见了陆露不由得皱皱眉,却不赶她走,把手里的馒头掰了大半个下来给她吃。
      陆露接过馒头,从怀里掏出一小束艾草,折了半截塞进陆寒的衣袖。陆露为了不给消防队添乱,大部队下水救人的时候她只站在陆寒给她找的安全地方待着,却又觉自己这样太没用,在周遭搜寻半天,寻了根又粗又长的木棍握在手里,万一陆寒被困在水里出不来,她起码能上前拉他一把。
      然而陆寒的水性很好,任凭水流再湍急,他也能完完整整地从水里踏出来。
      那是力水县漫长而潮湿的雨季,陆露陪着陆寒淌过许多水域,细细数着他救了多少人。
      “一共十三人,还有一窝小猫和一头小乳猪。”陆露说道,“那窝小猫后来被我带回旅店养着了,小乳猪被一个农民的孩子抱养走,那孩子一路跟着我,喜欢那只小猪喜欢得紧,我就送了他去。”
      “那时你和小陆就在一起了吗?”安欣问道。
      “不,没有。”
      两人关系尚未到恋人之地,只偶尔徒步过河或走夜路的时候,陆寒会握住她的手腕以防她摔倒,只是单纯地握住,不参杂任何一点的暧昧不清和欲擒故纵,有的只是对一个比自己小的柔弱女性的尊重和爱护。然而正是这种纯粹的保护才更让陆露悸动了心波。
      唯独一次陆寒失了手,在扛着一位爷爷上岸的时候脚下一滑,直直落入身下的激流。陆露不管不顾地抓了救生绳随他一同跳下去,挣扎着拉住他的手,岸头上的人拼力拖拽,始终敌不过水力凶猛。陆露呛了一肚的水,却只知傻傻拉着陆寒的手不松开。
      “你放手,放手!”陆寒叫道。
      “笨警察,你给我抓紧喽!”
      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竟硬生生将陆寒拽上了岸,两人皆是一副狼狈不堪之貌,瞅着对方惊魂未定的神态,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叫你......叫你放手。”
      “笨警察,不自量力的笨警察!”
      陆露将陆寒送她的话悉数返还,从袖口掏出一小截艾草:
      “逢凶化吉。”
      陆寒也将袖口的艾草掏出,和陆露的凑在一起:
      “平平安安。”
      抗洪救灾进入尾声的时候,大部队在河滩架了篝火煮吃食,阿婆也过来为大家添柴火、送食材。火光跃动,映得陆寒的神情也是欢悦的,陆露抱着陆寒从洪水中救出的那几只小奶猫,和陆寒悄悄溜出大部队,撑起救生艇去河中划船。
      远处篝火攒动,陆露坐在船头,江风吹来,她忽然回头看陆寒,他正撑着船桨用力滑动船身,任由他划船带着自己在江上游荡,一直游到星宿灿然,游到江水变蓝......水中飘了粉白的花瓣,陆露伸指将它沾上来,贴在皮肤上。小艇荡进一片芦花丛,紫灰色的芦穗,上边飞着长脚蚊子,还有夏夜独有的萤火虫。蝉鸣似远似近,水鸟伏在某处酣睡着,在小艇游过的一瞬时扑鲁鲁地飞远。
      “送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船歌如春梦,流莺婉转啼;水乡姑苏城,花落春未去;漫步相思堤,细柳长依依......”
      “为什么不接着唱?”
      “我妈妈说,给男子唱歌应只唱一半,这样他就会始终惦念着后一半,第二天还想着来找你。”
      “好。”陆寒点点头,“那后一半你明天再唱给我听。”
      陆露红脸瞧着陆寒,伸手采了身旁一束芦花。
      “这是《苏州夜曲》,我妈妈老爱唱,我爸爸也爱听,不过这都是他们婚前的光景。”陆露半个身子探出小艇,拿手里的芦花一下下点着水面,“婚后妈妈还是唱,只是爸爸不再喜欢听了。他爱听家门之外的流转莺啼,觉着这《苏州夜曲》寓意不好,《□□之夜》的主题曲。他骂李香兰是叛国贼,恨《□□之夜》中爱上长谷的桂兰——那个懦弱的中国女人。他嫉恶如仇,一生中恨了很多事,很多人——他所认为伤风败俗的人和事,后来连日日哼唱《苏州夜曲》的妈妈也一并恨了去,每每打完她,却又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遍遍说爱她。他有着强烈的家国观念,每日都坐在藤椅上读政报,国际新闻、国内新闻,想着为国家做些事,却没想着为他那在油烟中穿梭了小半生的妻子做些什么;他说他死也不会背叛国家,然而他背叛了他的小家,背叛了她的妻子......”
      陆露趴在船沿,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么些话,或许是被《苏州夜曲》牵带出来的罢。陆露偏过头不再言语,陆寒却问道:
      “后来呢?”
      “后来?”陆露对上他的眉目,他专注地凝着自己,待她继续说下去,“后来他失手打死了她,背叛了无期徒刑。”
      这是陆寒未曾预料的结局。他放下船桨,坐到陆露对面,轻握了她的手含在掌心,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一张的相片。
      “你看,这是我师父,他叫安欣。”
      “安心,寓意蛮好的名字。”
      “是的。他们都说我师父傻人有傻福,总能逢凶化吉,实在叫人‘安心’。”
      “他的父母当初起名的时候,或许就是为着这个目的。”
      “或许吧,但是我们都不知道,安欣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的父母在他八岁那年就死在了出任务现场。”陆寒翻动着相片,“你看,师父旁边这个女孩儿是他的相好,叫孟钰。”
      “很漂亮的女孩。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不,八年前,他们差一步就能结婚。现在孟钰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师父还是孑然一身。”
      “还有这张,他叫李响,算是我半个师父,和我师父安欣是生死之交,当年就是他和我师父一起把我从警校带出来,一路带着我进刑警队。”
      “看起来很板正,很严肃,他是不是经常训你们?”
      “对。他是支队长,有时他不想严肃,也必须故作严肃,但他本质不是个老古板,所以常在我们面前破功,和我们笑成一团。”
      “好有意思的一个人。”陆露笑道,“我从小就怕表面看起来凶凶的人,如果有天能见到他,我估计还是会被他的威严吓住,哪怕他是故意端着架子。”
      “他去世了,八年前。”
      “为什么?”
      “抓嫌犯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来,我亲眼看他掉下来的。后来我师父去到那栋楼下发呆,嘴里咕哝着说‘这么点高度,就这么点高度,怎么就摔死了呢’。那楼层真的不高,露露,可是一下就要了他的命。我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人的命数,谁也违背不来。”
      原来不止陆露,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不快乐。
      痛苦才是常态。
      在略带苦涩的回忆长河中,两人的手长久地握着。芦花轻漾,没有湍急水流和脚下滑溜溜的岩石,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有的只是情感本身,只因他们想牵着对方的手,仅此而已。
      那是2014年的夏天,距离陆寒找到王力还有一周,距离他离开陆露也仅剩下最后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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