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拥雪》满月一枝

21、021 021

　　万聿礼持剑回头，看见粉裙白衣的少女从远处夜色中小跑出来，肌肤白皙，在月色下温婉如瓷。

　　因为分流派那日，岁雪在流芳殿出了名，加上万聿礼习惯提前查清合作者信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眉心微微拧起。

　　岁雪站在他眼前，语气微怒而无辜：“你怎么总是不遵守信用？长青楼失约一次，进浮玉山也不叫我，我若在云城一无用处，也会被罚的。”

　　万聿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匿相衣，黑色的衣袍虽已残损，却仍然足以遮住他的容貌与身形。

　　他严厉地问：“你如何确定我是谁？我不在意微生白派来的人境界如何，只要能帮上忙就行。但你若像刚才这样冒失大意，云城你是待不久的。”

　　岁雪眨了下眼。

　　她从万聿礼出门，就一路跟随来此，怎么不能确定他是谁。

　　也不知道是谁大意。

　　岁雪似乎被他强硬的语气震慑住，这才觉得后怕，假模假样地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我还要进山吗？”

　　万聿礼没想到自己会把人吓住，面对少女不知所措的模样，反倒觉得有几分抱歉。

　　他从珍灵盒里取出新的匿相衣，递给岁雪：“穿上吧，你是万化的弟子，到时辨认无相琴碎片的真假，你帮得上忙。”

　　岁雪接过匿相衣穿上，身形隐匿在黑影之中。

　　她瞥眼去看万聿礼，青年正在更换残破的宽袍，露出一身藏青色锦衣，袖口紧束，利落大方的装束更衬得他气度不凡。

　　同样是样貌实力样样都好的世家弟子，沈纾星却更耀眼，言行举止都显得赏心悦目。

　　不知怎的，岁雪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对比。

　　可惜了，国破家亡。

　　云城里还有微生白交代过的会特意照顾她的人，她让这人帮自己查了许多消息，连着故意接近她的江妄、沈纾星也一起查了。

　　意气风发的东毓少年，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在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也不曾坠入泥潭，耀眼如初，值得被人继续寄予厚望。

　　岁雪垂下眼眸，跟着重新换好匿相衣的万聿礼登上长阶。

　　银黑色的守仪罗盘被灵力托举，漂浮在万聿礼手中，天干地支排布四周代表方位，一个个方正的文字之间以浅金色的弧线连接，看上去像是个发光的半圆。

　　错落交织的弧线之间，有一个明亮的光点定格不动，代表了无相琴碎片的位置。

　　岁雪跟着万聿礼贴紧山壁，快速行走在绕山木阶上，脚下风声猎猎，让原本就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更加模糊不清。

　　“这个罗盘利用的是道生的卦术？”

　　岁雪新奇地盯着守仪罗盘上的光点，稍稍扬高声音。

　　万聿礼耐心解释：“这是灵偃的识天机，灵偃的人通过计算这些神兵碎片的共性与联系，能以识天机大概测出剩下碎片的方位。”

　　“各流派术法高深玄妙，能够寻物问路的术法不止道生才有，譬如异生有寻路兽，万化可占星。”

　　岁雪追问：“破开湛天大阵需要的神兵碎片都在你们手里？”

　　万聿礼笑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多，你们与万家合作时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神兵碎片要由你们自己保管。万家的修行者为了制作这个守仪罗盘，必须亲自去接触前五枚碎片，花了不少功夫才让你们的人点头。”

　　“谁？”岁雪十分好奇。

　　万聿礼回头看她一眼，别开目光，在相府之外行事多年培养出来的机警让他笑着拒绝回答。

　　“岁雪，既然这些事在你这里应该是秘密，那么由我告诉你，恐怕不合适。”

　　云城并非清净之地，来自各国各流派的人关系错综复杂，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即便是隶属同一阵营、为了完成同一件事情的伙伴，也不一定能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本就是一种保护。

　　岁雪叹了叹气，并不失望，只是难过：“我想不明白，微生大人既然予我重任，派我来云城，却什么都不肯和我多说，这便是他所谓的什么锻炼吗？谁能喜欢不被信任？”

　　万聿礼闻言，突然想起他最开始被父亲带在身边，离开商留帝都去处理繁琐事务的那段时光。

　　当时他也曾经历岁雪现在的心境。

　　渴望得到一个强大之人的认可与关注，却屡屡受挫于最简单的信息获取、观察判断以及行事细节。

　　满腔的自信在被浇灭后，就很容易让人变得偏激冲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也让对方更直白地表露出失望。

　　这样的失败并不能怪他实力不够，而是经验太少。

　　万聿礼想了想，破例说：“你们影族在云城的势力分布，我也并不完全清楚，但与我直接联系的人，是灵偃的无上者，宋仪。你既是微生白特意派来负责神兵碎片一事的人，他迟早会传你见面，在此之前只需保护好自己，不必心急。”

　　岁雪目的达到，真心笑起来：“好！”

　　她嗓音柔软，月光下的眼眸格外温柔纯澈，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

　　万聿礼多看了一眼，别过头，转身踏上左侧的一小方平台，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往里看。

　　洞内漆黑，又设有特殊术法，让他点燃的灯熄灭了。

　　一朵蓝紫色的雾气忽然从身后飘出，明灯般照亮洞中甬道。

　　万聿礼回过头看她：“看来你深得山令尊者的真传。”

　　“那可不。”岁雪得意扬眉，“你以后要依靠我的地方还多着。”

　　万聿礼从小凭着身份与实力，当过许多人的倚仗，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云城之中，单纯率真最可贵。

　　他都快要因为自己之前还嫌弃影族派了个岁雪过来而感到愧疚了。

　　甬道曲折狭长，看不见尽头，守仪罗盘上清晰明亮的光点带着巨大的吸引力，指引着他们往更深处走去。

　　冰凉的水珠不时从洞顶嶙峋的尖石上滴落下来，在匿相衣上发出滴答的微响声，就像某种代表危险的倒计时。

　　岁雪屏息警惕着周围，总觉得有奇怪的气息就在身旁。

　　她右掌托起另一团星蕴，仔细在四周照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别太紧张了。”万聿礼安慰她。

　　他转身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前的黑暗之中呼啸而来的一股冲击力撞在石壁之上。

　　这股力量将他往石壁上不断碾压，越来越狂暴沉重，如同难以抵挡的风暴，令他一时间挣脱不得，快速运转的灵力保护着被挤压的脏腑。

　　在浮玉山外，入侵了体内的毒素趁机脱离控制，再次汹涌爆发，万聿礼体内的灵力瞬间乱成一团，成了最锋锐的杀器绞割全身上下。

　　万聿礼右手瞬间失去力气，长剑哐当声摔落在地上。

　　他的余光瞟到脚下的阴影之中涌出无数条小蛇，疯狂而兴奋地追逐着被这股古怪冲力撞向洞口的岁雪而去。

　　万聿礼忍着剧痛，双手以剑宗体术劈砍身上的束缚，森冷的气息萦绕耳畔。

　　突然间，他听到一声低沉愤怒的嘶啸省在周身的风暴中爆发而出。

　　他知道它是什么了。

　　异生-吞影风蛇。
　　.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人在狭窄的甬道中无法躲避，岁雪身上的星蕴防护瞬间被破。

　　在强大的冲击力之下，岁雪的脑海短暂出现了失去意识的空白，待她理智回笼时，人已经被撞飞到了洞口，再退一步就会从峭壁上跌下。

　　连接洞口平台的木板已经被这股力量撞击得四分五裂，无法再承受一个人的力量。

　　岁雪右脚已经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去。

　　从高空掉落的木屑残渣在她手中凝聚成长剑的形状，被她用力插进平台之中，借此不再下坠。

　　岁雪喘息片刻，眼里突然有一团色彩斑斓的东西急速逼近，无数条小蛇从黑漆漆的山洞中飞蹿而出，张开尖利的毒牙朝她扑咬过来。

　　见天地的虚影无法凝实太久，散成木屑从岁雪指缝间散落。

　　岁雪手中无物，悬挂在平台边缘的身影再次往下坠去，她足尖瞄准嶙峋突起的山石，借力纵身一跃，左手抓紧了垂落在峭壁上的藤蔓。

　　蛇群纠缠而来。

　　岁雪仰头紧盯蛇群，右掌张开，飞落在空中的木屑聚为无数根细长的刺，贯穿蛇身。

　　她松了口气，看向漆黑的洞口。

　　万聿礼如果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必定会影响到影族与万行野的合作，而她这个同行者难辞其咎。

　　虚狱在她体内觉醒的消息，只能保她不死，以后要再进浮玉山，也会更难。

　　她不再多想，抓紧藤蔓一步步往洞口移去，余光中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那人站在山脚的长阶上，也穿了匿相衣。

　　匿相衣让那人的身形发生了随机改变，此刻看起来壮硕高大，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而显得清晰，青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逸出一缕。

　　伴随着高亢而嘹亮的猛禽啼鸣声，青光化作一只青鸢，朝岁雪振翅飞来。

　　异生之人的心印力量。

　　惊空遏云的唳声吸引了山下值守弟子的注意。

　　他们朝着青鸢盘旋的方向望去，第一眼看见就是悬在峭壁上的岁雪。

　　黑影目的达成，闪身转到石壁之后，消失在岁雪的视线中。

　　原来今晚闯入浮玉山的人不少。

　　有人先一步进了山洞，留下吞影风蛇牵制住她与万聿礼，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浮玉山连接医家画仙池，若有东西失窃，画仙池底就会有东西出来。

　　与其让云城事后查遍弟子，闹得鸡飞狗跳，不如就趁此时将烂摊子留给她。

　　可恶。

　　岁雪思考片刻，发现独善其身的想法没可能。

　　她只好抓紧藤蔓爬上洞口，往山洞之中瞬形狂奔。

　　甬道之中，万聿礼狂暴的剑气与吞影风蛇的嘶吼声冲撞出剧烈的气流波动。

　　岁雪脚下路面摇晃不止，冰凉的水珠顺着洞顶的尖石噼啪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