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001 ...
-
炎夏的夜晚，风中热浪滚烫。
岁雪伤痕累累，血混着汗水滴落。
她用尽全力奔跑，街巷两侧歪斜破旧的屋舍如绰绰鬼影一晃而过，紧追在后的杀诀好像终于被甩开。
暂时安全了？
岁雪心中恍惚浮现一丝安定，加速冲出巷口，脚步却猛刹。
对面是早已耐心等待多时的人群。
一张张年轻或年迈的面孔，对她露出忌惮又厌恶的眼神，杀意冰冷强势。
人群中走出一名冷峻的青年。
“岁雪，你把九天焰藏在了哪里？告诉我，你才能将功补过。”
往日里总爱带她骑马赏花踏青山的青年，此刻没了宠溺的笑意，脸上只剩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岁雪眼眶霎时红了起来，身上伤口太痛，她踉跄了几步，双眼却始终定定地看着他。
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岁雪一瞬间就为他全然陌生的态度找到了原谅的理由，决定替他瞒下一切。
她屈指缩进袖中，迎着四周复杂各异的目光，固执地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死了这条心吧。”
青年闭了下眼，朝岁雪摊开手心，鸦青色的衣袖狂舞在风中，如蓄雷的乌云，无声倒数着忍耐的极限。
“岁雪！你怎么还执迷不悟！自毁前途与影族勾结，残害师友盗窃神兵，你师尊怎么教出了你这样一个孽徒！”
白发老头指着岁雪怒声训斥，身后的弟子们同样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愤怨的斥责声混入夜风灌进岁雪的耳朵。
“若不是你，云城怎会被影族践踏？你早该以死谢罪！”
“与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废什么话，杀了她。”
“杀了她，以绝后患！”
群情激奋，不知是谁率先抬手，指尖灵力迸发，四道红光擦亮漆黑天幕，天火降落。
夜风带着瞬间腾起的熊熊大火压向岁雪，将她圈禁围杀。
岁雪抬头看着急切等待她去死的人群，炽热的火墙晃动在她的眸中，映照出另一个自己。
那一个她神色淡漠，冰冷含煞的眼睛里藏着一个万物肃杀的寒冬。
火焰蛇形扑来，将岁雪吞没。
岁雪垂眸去看满身烈焰，没什么情绪的一张脸突然变得阴冷扭曲，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接管这具身体。
寒冰毫无预兆从她身下蔓延，眨眼间冰封千里。
身前的人群瞬间急变的脸色，张口发出的提醒，瞬形后撤的动作，燃在周身的防护术，接天连地的大火，全都被冻结在坚硬厚实的冰壳之中。
无一人逃脱。
大雪肆意飘落在一个七月的夜晚。
数不清的人形冰雕落满雪花，无声崩裂，碎成冰屑飞洒天地间。
满地冷白，再无生灵。
.
商留，坠月谷。
岁雪猛然惊醒，坐起身子喘了喘气，抓着衣袖去擦脸上的冷汗。
被火烧的痛觉与恐惧真实无比，让岁雪即便确认自己现在身处在安全熟悉的环境中，心跳声依旧又重又快。
好奇怪，最近怎么总是做这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对一个男子一往情深，依照他的计划残杀修行者，盗窃什么九天焰，事情败露后，竟然替他隐瞒全部，自甘赴死，如同他手中最一往无前的兵刃，最忠诚不渝的奴仆。
岁雪几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平复下来，揉揉脑袋，轻嗤一声。
可笑，她自身难保，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做那些丢人现眼的蠢事？
她又没有被人用虫蛊控制，也不是谁手中的傀儡。
岁雪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打水洗漱，梦里的点滴细节反复出现在脑海中，总觉得这个梦境哪哪都不对劲。
梦里的她对那个人的痴恋十分古怪，毫无原则，甚至还夹杂着服从的意思，让她对身边人的痛惜与憎恨都毫不在意。
那才不是她。
还好那不是她。
冰冷的水珠一滴滴顺着下颌滑落进了衣襟，岁雪解开衣裳露出右肩，药味与血腥味混入空气之中。
十天前在万象机关图中被杀决洞穿的伤口至今无法完全愈合。
岁雪皱眉揭下被血水浸湿后黏住皮肉的药布，伸手在几个见底的药罐之间挑挑选选，挖取了些药膏涂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她已记不清自己进出过多少次机关图。
从记事以来，她就被微生白关在坠月谷，八岁时灵脉觉醒，之后每个月都会和那些来自四国一州各个地方的女孩子们一起被扔进机关图中。
她们之间仅见过这一面，没有恩怨或私仇，却要在里面自相残杀。
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会被放出机关图，不久之后又会和不同的人重复一次惨烈血腥的生死之争。
而岁雪至今不知道微生白此举的目的。
铛！
一声低沉的钟声突然撞响在谷中尖塔之上。
岁雪皱眉看向窗外尖塔的轮廓，四下无人，漆黑眼瞳里的愠怒就毫不掩饰就流露了出来。
才过了十天，他们又抓了人过来？
岁雪打开房门，七名穿着银色长袍的影族战士从不远处经过，押送着两名被锁链捆缚着的女子。
岁雪盯着她们打量了一会，挑挑眉。
真稀奇，她们和她从前见到的那些人不一样，竟然不害怕。
红衣女子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一切流程十分习以为常，黄衣女子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兴奋狠厉的战意。
噢，明白了。
天下不止这一个坠月谷，影族也在别的地方抓人进机关图，这两个女子和她一样，是在一场场厮杀中活到现在的人。
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目的要揭晓呢。
岁雪总觉得这是她最后一次进机关图了，眼中隐隐晃动起兴奋光芒，像两颗尖利的獠牙。
她走出房间，自觉跟去了同一个方向。
两侧低矮的树木挡不住炎夏的烈日，岁雪微眯着眼睛往尽头看。
不远处的石坪前，一名玄衣男子负手打量着被刚被送来的那两名女子，衣上的织金山河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影族苍麟卫领袖，微生白。
微生白正要对那两人交代什么，突然转头过来，朝岁雪招手示意她上前。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岁月让他越发成熟而富有魅力，平日里一双眉眼温和含笑，让人不自觉放下心中戒备。
岁雪每每被他这样笑着盯着，似乎被一条蛇顺着脊背缠上了脖颈，只觉得恶心。
岁雪垂下了脑袋，露出胆怯害怕的模样：“微生大人恕罪，是我来迟了。”
微生白点点头，脸上并无一丝恼意：“岁雪，你若是能活着出来，今日就是你最后一次进机关图。”
岁雪双手藏在衣袖下轻轻握起。
果然，今日的胜者就有机会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从此以后要为他们做什么卖命的事，但她也要先走出这座山谷再说。
然后变强，变得比谁都厉害，足以杀了微生白。
新来的二人也听明白了微生白的话，脸色一下变得古怪。
不用再进机关图，多么大的诱惑，微生白怎么偏偏用鼓励的语气对一个看起来最胆怯柔弱的小丫头说？
两道冰冷仇视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岁雪，锋利如箭。
岁雪往后微退一步，似乎已被赤裸裸的敌意吓得不知所措，引得周围几声轻嗤。
微生白说：“都进去。”
他的目光转向身前的石坪，不觉得有让她们相互介绍的必要。
机关图被布置得巧妙隐蔽，初来乍到的两名女子率先走进空旷无物的石坪就消失不见，岁雪跟在后面，周围景象瞬间变化。
绵延起伏的山地之间流淌着一道道鲜红滚烫的岩浆，好似撕裂在漆黑大地上的伤口，喷发出无数燃烧的烟尘与漆黑的毒烟。
天幕昏沉，难分昼夜，耀目的白色雷光从高空中斩落，照亮了从岩浆中源源不断爬出来的一只只怪物。
他们浑身焦黑干瘪，像是一层烧焦了的人皮裹在骨头架子上，冒着灰黑色的烟雾。
燃烧的火星从他们身上坠下，落在地上又碎成飞溅的微粒。
呲啦灼烧声中，地面被烫出坑坑洼洼的孔洞。
这些怪物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发亮的短刀，轻薄锋锐，夺命无声，迫不及待地朝着三人杀来。
机关图是灵偃修行者的作品，根据是否有攻击性，分为平景和战景。
而在一卷用来杀人的战景机关图中，不止有灵偃一家的术法。
岁雪在机关图里领教过剑宗的剑意，道生的咒阵符卦，万化的幻象虚影，异生的猛禽凶兽，医家的死气毒阵。
以凝虚境修行者之力，破过六大流派千百种杀招。
偏偏没看透这些从岩浆里爬出来的怪物是什么来历。
不等岁雪多想，离得最近的一只怪物几个纵步飞跃而来，持刀砍下，爆发的力量让岁雪瞬间绷紧心弦。
这是她遇到过的最强的机关图了。
岁雪抵挡在前的长剑被它砍得猛颤，刀剑疾速摩擦撞击，火星四溅，夹杂着丝缕灰黑色的毒气，瞬间破开岁雪身上燃起的防护术。
在被毒气成功侵入灵力前的一刹那，岁雪瞬形撤走，原地留下五道剑影排布如阵，在怪物猛烈不断的劈砍下无声碎裂。
“好厉害啊。”岁雪轻声惊叹，手中长剑被灵力缠绕，坠下点点浅金色的流光。
红衣女子紧绷着脸，声音如同她右手生出的森白骨刺一般冷峭：“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夸他们厉害。”
她动作敏捷狠辣，凝聚在右手的灵力化为白骨，坚硬锋利的五指钳制着怪物横斩而来的短刀，漫天飞舞的尘埃聚为一柄尖锥，被她握在左手，从怪物的后背狠狠刺出。
怪物发出喑哑愤怒的嘶叫，弃刀掐向黑衣女子的脖子，尚未用出力气，就被她右手掏穿心口，捏碎了心脏。
黄衣女子看得笑起来，显然嫌弃黑衣的打法费时费劲，指尖浅金色灵力蔓延如丝，无数根灵丝如发疯的狼犬飞扑而出，眨眼间构建成庞大的阵法。
几只朝她砍来的药人脚下，繁复的阵纹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如同凌迟一般，漆黑的断肢残骸从阵法中喷溅而出，鲜红的血液还沾着火星，发出噼啪的燃爆声。
岁雪心想，黄衣布阵的手法很巧很快，境界似乎也与她差不多，走到现在一定很辛苦吧。
真可惜，是在机关图中遇见。
黄衣解决完眼前这一批怪物，轻蔑地目光扫过岁雪与红衣：“这些恐怕是异生的药人，最后一场要被毒死，化成灰，真是不走运呐。”
不走运的人指的是谁，意味明显。
红衣冷笑一声，森森白骨抓着死在她手里的药人，砸向黄衣：“真想撕了你这张嘴。”
黄衣笑意冷下，瞬形撤开的同时朝黑衣抬起右手，指尖飞出的灵力在空中蜿蜒盘旋如蛇，咒字当即成形，化作一道虹光朝她杀去。
杀咒擦过红衣躲闪不及的侧脸，一丝血线突兀地出现在脸上，之后鲜血涌出。
红衣被这道杀气吓得不轻，抬手捂住被吓得苍白的脸色，怒斥道：“蠢货，你我最先该杀的人是谁？”
黄衣眉梢微挑，扭头看向被药人围攻的岁雪。
岁雪斩杀着越来越多的药人，余光扫过须臾之间就结成同盟的二人，叹了声气，商量道：“这些药人数量太多了，无论少了谁抵抗，都对你我不利，不如先想办法将他们镇压在岩浆之下。”
黄衣笑了笑：“何必费这力气呢，其实只要杀尽了对手，就能出去了，不会只有我们那里才是这个规矩吧？”
岁雪瞬间被这二人的杀意包围。
岩浆中飞溅出数不清的细碎火星，这些燃烧的微粒聚成十支赤色长箭，覆满了凶狠杀意，迎面飞射而来，在岁雪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漫天烟尘遮掩的天地突然被猩红的阵光照亮，岁雪垂眸，脚下绞杀她的阵法只差一息构建完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