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命》七月尽

1、Chapter 1 谁家好人逼

　　林嘉何又被他爹打了！

　　喊声从屋里传到了屋外，别看柳条挥起来的时候没声没响，落在大腿跟上那叫一个疼，林嘉何捂着屁股从家里跑出来。

　　林阔瞪直了一双大眼睛，两道浓眉都要挤在一起，追在他后面用柳条指着他，大声威胁道，“你还跑，本事大了是吧，你给我站住！”

　　“我都20了，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动不动就打人，还打得这么狠。”已经跑到门口的林嘉何故意扯着嗓子大喊，还往四周看有没有人过来。

　　外面的动静隔着一层门窗传到里面，郑萍坐在床头，眼睛都没抬一下，继续一针一针地给新做好的鞋垫纳白边。

　　不说这个还好，说了以后林阔更生气，几个大步追到林嘉何身边，抬手就是一柳条，“你也知道你20了，我让你犟，我让你再胡闹！”

　　“啊，爹爹爹……”看见林阔这种劈头盖脸的打法，林嘉何就知道自己已经把他爹惹炸了，比刚才更生气了，赶紧开始耍赖求饶，“爹，我错了，啊，爹，轻点，轻点！”

　　但林阔根本不吃他这招，抓住林嘉何一条胳膊，把手里的柳条轮圆了，一下一下往大腿肉上甩，而且归功于林嘉何的惨叫，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林阔，又在这打孩子呢，吓唬吓唬就得了，你还真打啊！”

　　“嘉何啊，这次又怎么惹着你爹了，连说好话都不管用了哈哈哈。”

　　“行了啊，你们父子，打打闹闹这么多年了，还不消停啊，快停下，别给孩子打坏了。”

　　四月份的乡村，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夕阳还懒散着在山尖徘徊，周围叔叔伯伯的调笑声在风里流淌，还在挨打的林嘉何心里一阵窃喜，只要别人过来劝，他爹就没法再打下去，高考没考好，他爹用皮带抽他的时候，就是这么停下来的。

　　但他明显低估了这次错误的严重程度。

　　听到别人的劝架声，林阔非但没停手，而是换了个方向，把林嘉何连拉带拽弄进了院子里，然后，啪的一声，把大门给锁了！

　　众人一脸不可置信，隔着银白色的铁门，他们听到了这个1米8几的大小伙子撕心裂肺的告饶声，那是真的惨，而这也是他们第二次看到林阔这么狠地打他的儿子，第一次是好几年前打他还在上高中的大儿子林嘉佑。

　　那天究竟打得有多严重，没有人再去打听，但林嘉何为什么会挨打，却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事情，但当人们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所有人都对林阔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打得好！

　　“你看看你，就是走个过场的事，还白白挨了顿打。”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把手里的书放到腿上，用手轻轻摸了下林嘉何的背，上面的柳条印已经结了痂，吃完饭以后，母亲郑萍脸色平淡地给他上了药，之后他就一直在床上趴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

　　林嘉何下巴靠在枕头上，耷拉着眼睛，闷闷地说，“可我就是不想去，齐清哥，人为什么非要结婚呢？”

　　名叫齐清的少年神色一顿，而后恢复正常，笑着回道，“因为这是一种责任，就好像人吃饭要活着，结婚是为了长辈，更是为了自己。”

　　少年眉宇间一派坦然，只是眼神中有微黯的情绪，这是一个很难被外人发现的细节。

　　林嘉何就更不可能了，他只觉得齐清的声音很好听，他眯起一只眼睛，撒娇道，“你看，你和我哥比我大这么多，你们都没对象，我就更不用着急了对不对，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要我娶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没有爱情的婚姻怎么会幸福呢！”

　　齐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慢慢收回手，摩挲了几下腿上的书页，平静地看向外面，院子里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暖光，林阔坐在台阶上沉默地编着草鞋，郑萍在一边给他捋枝条。

　　林嘉何歪着头看齐清，心里想着齐清哥真好看，也不知道将来会找个怎么样的嫂子。

　　察觉到林嘉何期待的目光，齐清才收回思绪，对他露出一个温柔且宠溺的笑，“你连人家的面都没有见过，就这么肯定看不上人家？”

　　林嘉何被说的不好意思，小声辩解道，“也不是看不上，说不定是人家看不上我，再说了，感情又不是儿戏，婚姻这么重要，绝对不能草率。”

　　“你倒是有主见。”齐清挑了下眉。

　　正说着呢，郑萍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林嘉何一眼认出来是被他爹没收掉的那个。

　　郑萍淡淡地说，“嘉佑打来的，他有事要问你。”

　　话是对趴着的林嘉何说的，说完就把手机放在了床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嘉何弱弱地喊了声，“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爹又打你了吗？”

　　林嘉何下意识地点头，想到他哥看不到，又摇了摇头，回道，“也没有多严重，你知道的，爹打人就那样，不信你问齐清哥。”边说边对齐清挤了下眼睛。

　　“齐清也在吗？”林嘉佑关切的语气里有了一抹非常自然的温柔。

　　“嗯，你让他跟你说。”他把手机推给齐清，眼里满是哀求，意思是让齐清帮他隐瞒下。

　　齐清接过手机，“喂？”

　　“怎么回事？我爹说这次把他气得不轻，打得重吗？”

　　林嘉何盯着齐清，只见对方轻笑了一声，“你爹打起来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又不是没打过。”

　　不知为何，林嘉何总觉得齐清哥的这句话里掺杂了一点孩子气。

　　林嘉佑沉默了一瞬，接着说，“他不是在外面打工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清没拿电话的那只手轻轻按住被不远处风扇吹起来的书的一角，声音很轻，“因为他们想让他回来结婚，说你爹病了，然后嘉何就回来了。”

　　“结婚？”林嘉佑也有点吃惊，“怎么突然想起结婚了？”

　　齐清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

　　林嘉何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很喜欢这种瞬间。

　　“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问。”

　　电话又回到了林嘉何手里，他乖巧地答了声，“哥，你问吧。”

　　“嘉何，爹逼着你去相亲了？”林嘉佑已经恢复到平静的状态，“你没去，然后他就生气了？”

　　“嗯，也不是没去吧。”林嘉何有点心虚，“去了那么两三个，但是人家看不上我，后来又去了一个，见面那天我突然肚子疼就没去成，过了几天，爹他们又打听了到了一个，我就直接说我不想去了……”

　　越说他就觉得越委屈，鼻音也变得很重，“然后爹就开始打我，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没面子。”

　　齐清在旁边看着他表情变化，这孩子从来就不懂得隐藏情绪，想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外面编草鞋的林阔也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郑萍看到他这样子，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嘲笑他。

　　那边的林嘉佑听他说完以后听起来也有点笑意，“要是真的不愿意，就去走个流程，这样不想去对人家姑娘也不好，你是男生，再怎么样，不能没有担当。”

　　“哦。”林嘉何极不情愿地应了声，“所以哥，你也觉得爹做的是对的吗？不知道为什么就要让我结婚，我的幸福就要掌握在他手里吗，这不是很不公平吗？”

　　林嘉佑听完后缓缓回道，“嘉何，我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从来没有真的想逼着我们做什么，如果你不情愿，再反抗一下他就能妥协了。”

　　林嘉何眼里一亮，激动地看了一眼齐清，点头如捣蒜，“嗯，我知道了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哥你早点睡。”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你把电话给妈，我还没问候她，顺便，跟齐清问一下暑假回来要带的书单想好了吗。”林嘉佑在那头制止他。

　　“好的哥。”林嘉何什么都答应他。

　　等到林嘉何能下地了，林阔还摆着脸，显然气还没有消。其实父子俩长得挺像，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不同的是，林阔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即便经常刮，也能看到胡子的痕迹，而林嘉何则是完完全全的少年模样，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很不正经，但又很讨大人欢心。

　　“你想通了？”林阔坐在沙发上，瞪着对面的林嘉何。

　　“嗯，爹，我明天就去看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去。”林嘉何坚定地回道，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

　　林阔看了他好一会，才把头偏过去，“算了，我就不去了，明天你张叔带着你去，走的时候记着拿上两箱礼品，到别人家里规矩一点，不要像家里这样胡闹，我都打听清楚了，许家的人都很好说话，你不要紧张，要真的不成，”林阔叹了口气，“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在逐渐缓和下来的气氛里，林嘉何第二天坐上了载着媒人的面包车离开了家，林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然而这份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他就接到了媒人声色巨变的电话。

　　原来车刚开出他们村，林嘉何就擅自拉开车门跳了车，开车的张叔和媒人王婶险些吓得灵魂出窍，赶紧停下车，就看到林嘉何抱着自己的腿。

　　大夫说回家养几天就能好，林嘉何拿起哥哥买给自己的拐子，一瘸一瘸地去了车站，林阔在他出事的第一天就看过他，医生说无大碍他才回去的。

　　林嘉何其实不想回家，但他想到父亲临走前那有点失望的眼神，还有他仿佛顷刻间长出来的胡子，他就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过分，尤其哥哥告诉他，父亲还低声下气给王婶道歉，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是，他真的不能随便结婚，再愧疚也不能。

　　进到院子里，家里很安静，林嘉何已经做好了再次挨打的准备，可是直到他掀开门帘进到里面站定，父亲都没有任何动作，他疑惑地看了林阔一眼，林阔叹了口气，“你都敢拿自己的命威胁我，你出息了，我再也管不了你了，以后你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重重放到桌面上，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在床头坐着的郑萍及时为他解释，“那是王婶给你爹的照片，许家那丫头的。”

　　母亲一向少言，父亲突然转变的态度却让林嘉何非常陌生，似是赌气一般，他一点点走到桌边，心想看一眼，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能让家里人都非她不可。

　　看完以后，只见他一把扔了拐子，用一条好着的腿一跳一跳地蹦到床边，拉住郑萍的胳膊，“妈，快，快帮我把我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