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97、097 金光灿烂

　　袁术没有跑远，这是废话，豫州泰半是他的地盘，他为何还要跑？
　　此刻这位袁公坐在上座，一面抚着姬妾柔顺的长发，一面听斥候汇报。
　　他的面容与袁绍有几分相似，这无疑与他所散布的“袁绍并非袁氏子”一言背道而驰，因而这位袁公便立志于在其他方面与袁绍背道而驰。
　　比如说气质。
　　这很有些奇怪，同样是四世三公家族教养出的郎君，一个端庄优雅，举手投足间自然便倾泻出高贵不凡；一个则潇洒不羁，处处透露几分匪夷所思的侠气。
　　与之所对应的，袁绍相交好的多为当世名流，往来唯一白丁尔；袁术则几乎可称之为“往来皆白丁”，不仅是白丁，还是头系黄巾的白丁，源自黑山的白丁，游荡于阡陌田野中的白丁。
　　冀州袁公有宽厚爱民的好名声，豫州袁公则……此一项约莫并非为与袁绍作对，恐是真情流露。
　　金刺史这样想着，难免就对袁术投去几分怀疑。
　　——袁术究竟行还是不行？

　　金刺史怀有朝廷印绶，本该名正言顺地走进兖州。
　　据说兖州士人对曹操多有不满，又加之边让尚且尸骨未寒，他当然可以堂堂正正地上任兖州刺史。
　　然而他没有。
　　可惜他没有。
　　……这当然都该怪罪于面前这位袁公！
　　当初他信了袁术的话，满心以为若是不杀曹操，兖州将无他立锥之地，故而才会跟着袁术举兵北上攻伐曹操。
　　岂料北上的他们连鄄城边儿都没有摸着，反而被南下的曹操按在陈留郡一顿暴打，然后便超级无敌迅速地败北了。
　　眼下只得窝在此城中，名不正言不顺便罢，竟还招惹来袁绍。
　　袁绍！
　　他这是在玩火啊！
　　冀州兵马恐怕要比兖州更胜一筹，况且那领兵的主将，天呐，他在长安时可没少听闻那少年的事迹。
　　徐荣与关东联军的汴水之战究竟因何而仓皇叫停？
　　牛辅是谁杀的？
　　三千西凉骑兵折在谁的手里？
　　又是谁刮花了公孙瓒半边漂亮脸蛋，惹得他怒气冲冲地上报朝廷，向天子讨不平？
　　金刺史悚然一惊，他无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冰凉的左颊。
　　……他还要靠这个吃饭的呀！

　　“袁公。”
　　待斥候离开后，金刺史忽然唤一声，打断袁术的思绪。
　　袁术手上的力道猛然加大，卧于他膝上的女郎被迫抬头，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在对上袁术的目光后，女郎殷红的嘴唇骤然紧闭。
　　有仆从走上来，将无声落泪的女郎拉出去。
　　袁术慢条斯理地扯下指间长发，对金刺史笑道，“刺史方才所欲何言？”
　　金刺史白着一张脸，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冀兖联军南下，袁公以为当如何？先前在陈留时曹孟德……”
　　“陈留不过一时疏漏，加之仓促行军，方才令曹操得利。”
　　袁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番袁本初既敢遣一小儿领兵来我豫州，也当做好覆灭之备。”

　　一场战争开始之前，确乎要做好准备。
　　粮草既已无忧，谈道笙便将注意力分散在其他方面。
　　她得不间断地派出斥候，令他们为自己打探各种各样的消息。
　　譬如宁陵城外的农田是荒芜了，其他城池是否播种冬小麦了呢？若是万不得已打成持久战，可少不得要从对方嘴里抢粮吃呀；
　　再譬如宁陵城内的百姓是颗粒分明了，其他城池还有多少人呢？这其间又有多少为袁术所有，受袁术驱使，为他耕种织布，乃至补充兵源呢；
　　再二譬如袁术约莫还剩下多少兵马，其间又有多少是步兵？多少是骑兵？步兵中又有多少弓弩手？弓手所用弓弓力几何？射程多远？弩兵用的是蹶张弩，还是腰引弩，还是更贵更强的单弓床弩？
　　再三譬如她所在的宁陵城四周地形如何？袁术所在的睢阳城四周地形如何？两座城之间的地形如何？有没有什么丘陵水流可以为她所用？双方可能在哪里开战？她能不能提前在暗处埋伏一下？
　　再四譬如袁术可能会派遣哪位将军出战？这位将军性情如何？适不适用激将法？能不能利诱？心细还是马虎？她能不能趁其不备，在其军中安插一个间谍去刺探情报？
　　再五譬如，袁术准备怎样运粮？有没有外援？外援从哪里来？是不是自带粮草？她能不能假扮袁术的外援偷偷摸到睢阳城？
　　……
　　面容迥异的斥候派出去，送回来的消息同样面容迥异。
　　答案五花八门，大中小军官们看完答案后七嘴八舌，而作为联军主将的她必须静下心来，在其间寻出最趋近于正确答案的一个，并在此基础之上，制定她的对敌方案。
　　——她究竟要如何来打这一战？

　　银白的雾气笼罩天地。
　　斥候草草用完朝食，便骑上马出了营寨。
　　他们这一军驻扎在睢阳城西北方向，距离宁陵最近，自冀兖二州的军队南下以后，将军便时常派遣他们出营探查。
　　这听起来很合乎常理，然而同为袁公麾下士卒，桥蕤一军却能安坐营中，渴有醇酒，饿有佳肴，若是无聊了还能出营走走，带些面容清秀的女郎回来，生活不可不谓之滋润舒坦。
　　他们呢？
　　同袍吃香喝辣之时，他们却要一边冻得身体发抖，一边吓得心里发抖，如此这般抖来抖去地行走在敌营附近呢！这可不是天下头一等苦差事吗？
　　况且在闻听有兵马南下之际，袁公便下令坚壁清野，放眼望去，天地苍茫，了无人烟，莫说是美丽的女郎，就是美丽的猪牛羊也瞧不见一点，想要顺手牵个什么回去，那真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
　　有冷风吹来，隐约几道人影在雾里飘荡，斥候揉揉眼睛，不知自己身处黄粱梦，抑或仍在尘世间？

　　人影渐近，并非几道，而是几十道，也不是空手，陆陆续续有辎车自雾中显现。
　　斥候藏在暗处，知道这些人从何而来，却不知他们往何处去，那些辎车被油布盖得严实，瞧不出装得什么东西。
　　他心中泛起嘀咕，忽听得为首的队率吼道：“何人在此？”
　　眼瞧着那人向他这边走来，斥候战栗着摸向刀柄，又想到自己孤立无援，不然还是直接投降罢？
　　他脑海里正天人交战，却见雾气里仓皇跑出一男子，似是与那队率相识，二人互相拱手作礼，在他不远处攀谈起来。
　　离得这样近，他又凝神静听，轻易便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队率说：“功曹缘何而来？可是将军另有吩咐？”
　　功曹说：“将军命我将此物交与你。”
　　二人说着，那功曹忽而摸出一只匣，里头不知装了何物，斥候伸长脖颈，正巧碰上功曹将其打开，几欲冲散雾气的金光只闪耀一瞬，便被锁回匣中。
　　斥候一面平复心境，一面竖起耳朵继续听。
　　队率说：“只此一匣？却不知是送与桥将军还是张勋？”
　　功曹说：“自然是送与桥将军。人言桥将军勇过孙坚，咱们将军就怕他呢！张勋不过一庸将，予他少许钱帛便可了事。”
　　斥候还要再听，二人却不再言语，并肩往前走去了。
　　见此，他亦不再耽搁，只待人影消逝便策马向营寨中赶。

　　这厢张勋方才命人将冀州袁公的使者好生送走，便见一斥候急吼吼跑来。
　　袁公送来的箱笼正大咧咧地张着口，流水般的锦缎被太阳一照，闪出柔和的光。
　　眼见斥候一双眼在其间扫来扫去，张勋大怒，正要出声斥责，斥候却收了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将军万莫被那贼人诓骗了去！”
　　张勋生得圆润，若将他那痴肥的身体拎起来抖一抖，少不得会流出一地民脂民膏。
　　此刻无人拎他，那梁肉脂膏便化为一股浓郁的气息，自他嘴巴里喷涌而出，“何出此言？”
　　斥候便将所见所闻全数道出，末了一皱鼻子，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
　　张勋毫无察觉，他眼前尽是传闻中的闪闪金光，耳中皆为“桥蕤勇过孙坚，张勋土鸡瓦犬”。
　　说不清是哪个更令他生气，钱财也好，名声也好，总之在宁陵城里的人看来，他样样是不如桥蕤的，所以才会被袁公路发落至此，苦哈哈地守着睢阳城。
　　可他哪里不如桥蕤？！
　　他气极了，因而在袁术召集各位将军，于睢阳城内召开军事会议时，张勋竟然请缨出战。
　　他要为袁公退敌，向豫州的袁公证明他自己，向冀州的袁公证明他自己，更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比桥蕤更值得投资！
　　桥蕤惊呆了。
　　他不知这位同僚抽哪门子的风，但他自觉有几分军事素养，知道此时睢阳紧闭门户便是万事大吉，只要拖下去，拖到宁陵粮尽，敌必不攻自退，又何必要上赶着和他们开战？
　　桥蕤这般想着，也这般说了。
　　于是问题转到袁术手上。

　　冀州的袁公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既知兵又能打，而豫州这位袁公。
　　袁术沉默不语，面上在思虑，心中也在思虑。
　　他看看桥蕤，再看看张勋，十分怀念命丧荆州的孙坚。
　　若是孙坚尚在……
　　“袁公，”张勋说，“可知冀兖二州如何贬薄公乎？”
　　豫州的袁公听不得“冀”字，他冷声问道，“如何？”
　　“他们说，公得豫州，皆赖孙文台之功矣；而今文台既死，冀州袁本初观明公，如观土鸡瓦犬尔。”
　　“袁绍怎敢——！”
　　豫州袁公气得目眦尽裂，帅案被掀翻，笔墨纸砚碎了一地，温热的茶汤潺潺淌过，蒲团被浸润，华贵的衣角亦被污染，茶汤丝毫不留恋，继续向前踩过木匣。

　　咔哒一声，有灿烂的金光破匣而出。
　　一只手拂来，将金饼挨个抚过，继而将木匣重新合上。
　　谈道笙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士兵，一字一句，如金石掷地，“诸位但勇猛杀敌便是。袁公有言，凡立功者，不吝赏赐；能枭首袁术者，赏百金；能生擒袁术者，赐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