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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136 将军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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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一个人就中邪了。
非常突然,非常奇怪。
按照这个时代普遍的解决办法来看,得请个法术高超的大傩作法,一边跳大神一边叫叫魂,那些奇奇怪怪的咒语全部中译中汇成一句“子敬呀,快回来——”,传到漂浮的魂魄的耳朵里(如果它有耳朵的话),诱哄它放下向往自由的想法,乖乖回到躯壳之中,然后就能还她一个正常的鲁子敬啦!
问题是,现在目之所及之处没有大傩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了。
但怎么说呢,谈道笙并没有砸人饭碗的想法,也不打算垄断玄学市场,更不想趁机发展什么信徒,用愚民的手段保证自己在广陵城的绝对权威——她是装模作样地搞了个祭坛,并且刻意打扮得仙风道骨,还像模像样地喷了酒、舞了剑、转了几个圈圈,哼哼唧唧嗯嗯啊啊了几句。
可在万人注视下,杀死笮融的不是太乙,不是风雷水火,而是一支箭。
铁的箭头,木的箭杆,由铁匠铺里某个技艺精湛的匠人所制,被技艺精湛的将军搭在一张硬弓上射出来,从笮融的眉心贯穿到后脑,因而沾满了血。
这支箭从出生到成名,一切的一切都遵循物理规律,高标准,严要求,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它闪烁着真理的光芒,身姿优美地夺取了佛教徒笮融的性命,也理所当然要斩断小谈将军的宗.教生涯,令她回归脚踏实地的凡人生活。
……可它没有。
……她也没有。
……真理无罪,箭也没错,要怪就怪她低估了东汉人民对于玄学的热情程度。
对于“谈将军放箭射杀笮国相”这一物理行为,城上城下城里城外的大家都是亲眼目睹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因此那种狂热的氛围稍微有点凝固,并有退温的迹象,目测状况良好。
这是一瞬间的事。
就在下一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极个别同学就自发帮着小谈将军吹起来了:
离得那么远,却能一击毙命,这叫什么?神迹!
三百斤的弓,说拉就拉,说射就射,这叫什么?神迹!
为什么箭矢尖端寒光凛冽?太阳照射的缘故?呸!信口雌黄!明明是将军施法在其上了,否则它怎么就跟长了眼睛一样,笔直地扎进了笮融的眉心,扎出一个小小圆圆,形状完美的血洞了呢?不用说了,神迹!
为什么笮融进城后怪事连连,笮融死后,小谈将军二进城,广陵就变得喜气洋洋,各路鬼怪都偃旗息鼓了呢?还说什么呀?神迹无疑啦!
神迹复神迹,神迹何其多,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兄弟们自不必说,百姓们更不必提,笮融带来的一大波信徒中也有人道心不稳,选择手动调整信仰……一言以蔽之,但凡广陵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有一只小猫小狗没听过谈将军的大名,都算他们输。
……还好鲁肃不信。
虽然他声称自己中邪了,但并没有重金聘请相关从业人员为自己搞神秘的歌舞表演,而是乖乖地闷头睡了一觉就大好了。
至少看起来大好了。
于是小谈将军放心了,可以将心思分出一些,放在别人身上。
广陵城外连绵起伏,搭起了一座座小木屋,里面住了谈将军的本部兵马,晨光熹微,便陆陆续续从睡梦中苏醒。
士兵们洗洗刷刷,吃完朝食,在军官指挥下开始新一天的晨练。
民夫们有些在修修补补,有些则被分去侍候菜田里的瓜瓜豆豆。
医官们也没闲着,这地方水草丰茂,景色秀丽,甚是赏心悦目,引得许多小动物飞奔而来,本朝不管百姓们的死活,就更没有保护动物的意识了,于是呆傻的被揪回营里加餐,凶猛的揍一顿再揪回营里加餐,只有细小的藏在水草丛里,冷不丁给人一口,以示对人类的抗议——医官每天熬上一大锅草药,将营里的角角落落都拿草药熏一熏,就是为了防范瘴气和毒虫入侵营中,引发瘟疫,造成非战斗减员。
工匠们既要给铁制兵器做定期的保养,同时还得将送来的铁矿捶捶打打,给小谈将军锻造一批新的武器。
书吏们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处理各种文书杂务,另一部分则要按照小谈将军的吩咐,教那些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小军官读书识字,做好扫盲工作。
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马,因此哪怕她不在场,全部丢给营中的偏将们调度,大家也能有条不紊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非常令人安心。
她的精力主要分散至广陵原有的三千守军身上。
以及新招募的一千丹杨兵。
以及按照标准流程,正常手段,新招募的三千广陵郡兵。
以及按照非标准流程,非正常手段,从那些跟随笮融跑来广陵的、目睹笮国相原地飞升后原地更改信仰的、无比虔诚地祈求谈将军赐予自己物理妙法的人当中看来看去,选出些身强体壮,老实又听话,一看就十分适合修炼物理妙法的物理教徒们。
当然,别管是怎么招来的,放进营里都是一张白纸,军规军纪要教,东西南北要教,怎样拔刀才不会戳到身旁的同袍也要教,总之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教。
新兵众多,任务艰巨,而且笮融还给她留下了三千匹马,虽非个个都膘肥体壮,挑挑拣拣一下,能充当战马的也不在少数,若不练些骑士与之相配,岂不可惜?
小谈将军全身心扑在这万余人身上,虽然有从本部兵马中抽调来的许多优秀军官做副手,仍旧忙得脚不沾地。因此鲁肃要见将军一面,还要在营外等了好久。
这是座很小的营寨,扎根于距离广陵城最近的角落,既与其他营隔开,又非常安全,离近了看,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似乎也比旁的营里清新几分。
但鲁肃还是觉得煎熬极了。
辕门的守卫频频看过来,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个较瘦小的士兵抱来一个小马扎放在他面前,恭敬地说,“先生坐着等吧?”
鲁肃盯着飘扬的军旗,目不斜视地道了声谢,继续站在原处。
非常板正,非常端肃。
非常不自在。
他虽非世家子弟,也算一方豪强,从小四书五经圣贤道理地浸泡着,此刻呼吸这里的空气,仿佛被多年的熏陶与清冽的微风撕扯成两半,一半还在坚强地等待,一半焦急地想要回去,两方对峙许久,眼看焦急的一半即将占据上风,将他拉扯着跑向轺车,跑回广陵城中,军旗忽然剧烈地跳动一下。
“子敬!你怎么来啦?”
熟悉的声音之后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谈道笙今日的打扮与往常无异,头发用一面浅灰的头巾束起,穿了同色系布衣,余下装饰品皆无,唯有腰侧挂了一柄佩剑——将军惯用的刀送去铁匠铺保养了,这他是知道的。
但这支佩剑的剑鞘精致,上面镶嵌的美玉温润生光,望之不似凡品,更不像是将军平日里的风格。
……哪来的?
鲁肃将目光从佩剑移到将军脸上,有风吹来,他眨了眨眼睛,于是眼里的将军跟着闪了闪,那个古怪的念头忽然卷土重来,令他连忙收回视线。
“将军,这是府库所藏财物的籍册,”鲁肃从轺车里取来几卷竹简抱在怀里,眼帘微垂,并不看她,“在下已经清点清楚,都记在这里了,还请将军过目。武库中的兵器既少且陈,能用者十不足一,恐需再征发一批工匠才是。笮融带来的百姓业已登记造册,除去被将军募为兵士的,约有……”
“啊我知晓了知晓了!”
将军拿过一册翻了翻,眼睛飞快扫了一遍后又放回他怀里,一看就没往心里去。
“子敬的品行和能力,我是再信任不过的,这些事你看着办就好,不必专程来问我。”
太阳酷烈地挂在枝头,晒得夏蝉放声大叫。
为防失火和伏兵,军营四周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根本没有树荫可用来遮阳,许是晒了许久的缘故,青年的脸庞晕出两团浅淡的薄红。
将军的心里随之生出一些愧疚。
“新兵操练不熟,这才耽误了点时间,”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为他分担些重量,“子敬的脸都晒红了,一定很热吧?都是我不好……你跟我来,我从井里捞个甜瓜给你吃!”
阳光愈发热烈,立刻给鲁肃的脸上再扑一层胭脂。
将军还在讲那个瓜冰冰凉的是多么好吃,都走出几米远了才发现人没跟上来,于是定住脚尖看向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子敬,你怎么不走啊?”
鲁肃看看将军,飞快地看一眼军营,又看看将军,“营中皆是妇人,肃不当去。”
——笮融带来的信徒有男有女,转信物理妙法的自然也有男有女,神佛面前众生平等,物理教当然也该众生平等啊,小谈将军身为物理教的使者,向世人传授妙法,怎么能只传男不传女呢?
这样的说法首先被一个狂热的女教徒提出来时,大家都是很不屑的。
笮融的脑子或多或少有些问题,跟随他的信徒竟也是这样。
小谈将军超度笮融时显露的“神通”,难道是什么“物理教”赐予的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将军自身的军事素养所转化的“神迹”啊。
但你不能和狂热信徒这样讲,讲不清。
“不过是些愚妇罢了,”广陵贵人们说,“将军既觉得为难,不如交给我等处理。”
怎么处理,那是贵人的事,将军只要挥挥手,等着钱财送上来就好,岂不美哉?
“城中未婚配的男子亦不在少,”负责人口普查的府吏说,“将军不若将她们配给这些单身汉。”
这一招有点熟悉,既解决了狂热女信徒,又解决了许多单身汉,顺带之后的新生儿率也有了保障,一箭三雕不说,还有经验可以借鉴,也是一桩美事。
但将军哪种建议都没采纳。
“她们既然想学,”将军说,“那我就教好了。”
军营外辟出一块空地,建一座规模较小的营寨,然后把想学的都拉过来,登记造册,划分什伍,开始训练。
信徒们是很热情,很真挚地想要学习的。
小谈将军也是很热情,很真挚地教。
第一天的训练非常轻松,早上绕着营寨跑十圈,中午绕着营寨跑十圈,不到晚上就有大半的人热情消散,急流勇退,主动回归信教前的生活。
第二天的训练也非常轻松,拿起一根木头,挥舞一根木头,从日出东方挥到日照中天,于是剩下的人再减去一半。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七天,营中仅余百人,根本不成建制。有人暗叹将军此招甚妙,想必明日太阳再次升起,那些愚蠢的妇人就该全部离开,听从官吏的指挥,随便配给哪个单身汉,然后乖乖地相夫教子,再也生不出可笑的想法时,这个被众人注视着的营寨竟没了动静。
谈将军不裁人了,还有模有样地教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嘀咕,剩下的那一百个妇人定然是生得好颜色,令谈将军动心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谈将军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人设了,唉,唉,天下竟有如此荒淫之事!
有人辩驳,谣言!这都是谣言!他虽然不知道谈将军品性究竟如何,但他亲眼瞧见过!那营中有个人高马大的,有个粗壮黝黑的,连他都瞧不上眼,怎么会符合将军的审美呢!
有人辩驳他的辩驳,那营中难得就没有一个好颜色的?你亲眼瞧见过,我也亲眼瞧见过,就那个,那个走路很有些婀娜的,长得有几分异域风情的,最得将军宠爱的!
……
别人议论纷纷,将军并不在乎。
但她帐下的军师定在原地,半步不肯上前,将军就很在乎了。
她想起昨日有个白胡子老头跑来委婉地请她克制一点,前天有个小胡子中年跑来直白地请她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的孟浪,大前天还有个清秀的小郎君跑来,指控她被邪魔侵体,倒了她一身的符水,然后眼泪汪汪地哀求“将军呀,快回来——”……
将军皱紧眉毛走过来,“子敬对此亦有臧否?”
她腾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营。
浴佛节打扮奇异的将军从他脑海里跳出来。
那个将军穿着宽袖大袍,歪插一根木簪,自装满妇人的营中走过,与面前的将军融为一体。
柔和的,冷硬的,令人分辨不清的将军。
古怪的念头再一次占据他的思绪。
将军,究竟是什么样的将军?
鲁肃的脸上划过纠结,怀疑,可还没等她看清,那些复杂的神情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
“将军要做什么,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将军不做什么,也一定有道理。
“无论将军做什么,也无论将军……无论将军是什么身份,一定都有道理。”
无论怎样都有道理的将军震惊了。
鲁肃对她的滤镜,一定,肯定,必定是太重了吧!
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立刻又偏了回来,“所以这和吃瓜有什么关系!子敬,你跑题了!”
“啊?”
鲁肃生气地抿了下唇。
立刻又张开了,“营中多为妇人,在下又尚未婚配,当洁身自好才是!”
他抬头看看天,再看看将军,“天光欲暗,将军不若随我回府?”
将军也看看天,“还早啊?”
“府中备有蜜酪,取几样鲜果切成丁,撒上煮过的红豆,再浇一勺乳……”
“子敬!”将军不知何时坐到了轺车上,正在朝他招手,“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走呀!”
清凉又甜润的蜜酪被装在水晶碗里,由美貌的婢女托着,送到主君的面前。
但主君没有分给它半点注意。
这个中年名士双眼微阖着靠在凭几上,似乎已经沉入梦乡。
但他的左手抬起落下,不断敲击着那封从兖州送来,此刻展开放在案几上的信件,频率越来越快,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主君收回手,睁开眼睛看向了她。
是平静柔和的眼神,因而婢女放松呼吸,将蜜酪轻轻放在案上。
主君的姿态优雅闲适,总是紧皱的眉毛也恢复平直了,婢女轻松地想,那件困扰主君多日的难事,一定有办法解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