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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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风拂过窗沿，将挂在窗边的贝壳风铃撞出一串和轻灵悦耳完全搭不上边、但也不算难听的声音。你睁开眼时，大脑依旧有些迷糊，看见那串风铃，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枫原万叶走之前把贝壳连同外衣一起留给了你，作为理亏的代价，兄长充当了苦力，负责帮你在贝壳上打孔。
你依照书上看来的样式，用麻绳把贝壳串起，做成了几串风铃。
一串送给父亲，顺便撒娇让他消气，最漂亮的送给母亲，让她在病榻上心情也能好一些，还有一串你拜托管家爷爷送去给了枫原家，再一串留给自己，出于私心，你把觉得最难看、贝壳最少的一串甩给了兄长。
其实现在看来，你当时的手艺实在是粗劣不堪，就算再怎么硬着头皮夸赞，也只能勉强搜出古朴有趣这个形容词。
但父亲和母亲都很喜欢，就连橘之夏，也一边嫌弃一边放在桌上当成了个摆件。
按照枫原万叶的性格，他是一定会把朋友送来的礼物好好珍藏的，但有些时候，珍藏只意味着好好保存，而不是时刻放在心上。
至少你后来那么多次去枫原家，也再未见过那串送出去的风铃。
你叹了口气，从暖洋洋的被窝里爬起来，倏然一怔。
你昨晚……是躺在被子里睡着的么？
你拉开门，走廊上干干净净，不知那几片落叶是被风吹走还是被打扫的仆役清理掉了。
初夏的天气很好，那天之后，每天都是一样的湛蓝晴空，半点不受影响。
你洗漱完后陪父亲用了早餐，随后跟着兄长一起出了门，往社奉行走去。
橘家是世代依附于社奉行神里家的家族，父亲早些时候就有意让兄长在神里家那位年纪轻轻就独挡一面的继承人手下锻炼，他原先很不情愿，后来却逐渐改了态度。
至于你自己，则是在某次去社奉行给兄长递送材料时遇到过神里家的两兄妹。那位神里家的大小姐与你年纪相仿，态度亲和温柔，你很喜欢她，后来更是因为某些原因而逐渐亲近起来，最后成了她的伴读。
你们走进神里家家宅的时候，神里家的两兄妹已经开始了每日的剑道训练。
身材高挑的青年步伐悠然，姿态优雅，手中的竹剑却总是能直指要害，每每都敲在对手发力的薄弱点上。
相较于他，身材显得娇小的少女动作迅捷，但也不失沉稳，回防和进攻都显得缜密有序，像是落子时便想好了后续的每一步，却也能跟着对手的招式节奏灵活调整策略。
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道场中的两人同时后退，收起架势后站在原地调整呼吸。
“之夏，知秋，早上好。”神里绫华垂下竹剑，笑着对你们打招呼。
“早上好，绫华，早安，神里大人。”你弯起眼睛，同样露出笑容。
神里绫人和你兄长并没有在训练场久待，你拿了把竹剑，开始和绫华一起训练。
时间差不多之后，你们还要一起上茶道、棋艺、插花等等课程，除此之外，绫华也在接手神里家的一些内务，每天的安排都近乎满额。
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和兄长越发忙碌，而在你提出想跟着绫华一起学习时，你能清楚看见父亲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知秋，你还好吗？”或许是你握着竹剑发呆的时间太久，绫华有些担忧地看过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没什么。”你摇摇头，忽然有些羞愧。
绫华的时间这么忙碌，身上的担子这么重，竟然还要让她为你担心，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休息一下吧。”绫华提议道。
你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距离棋艺课确实还有些时间，训练场的门边不知何时放上了一个朱红色的食盒，想必又是神里家那位贴心家政官的小小魔法。
你们换了衣服，坐在走廊上，面对着景色精致秀美的花园分享茶水和点心。
绫华用平和的口吻提起过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天气也很好呢。”
“啊……那时候我一定很狼狈吧？”你靠着廊柱，微微笑起来。
你十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被医师判定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又恰逢母亲去世，性格变得阴晴不定。
发现兄长有份文件落在家里时，你没有把它交给管家，而是拿着它，不知怎么躲过了仆役们，又顶着街道上路人各异的眼光，摇着轮椅一路出了稻妻城。
神里家的主宅位于影向山附近，并不在稻妻主城内，从铺满整齐石板路的城内出来后，面对崎岖不平的道路和溪流高坡，你几乎寸步难行，可就算最后被困在荒野中，也倔强地不肯调头回去。
现在想想，那实在是过于无谓和无聊的执拗，要不是碰上神里家路过的两兄妹，你恐怕要在镇守之森度过一晚，被魔物或野兽吃了也不是不可能。
“不，那时候的知秋，看起来很、很……”绫华歪着头想了想，微笑着吐出一个词，“很明亮。”
“明亮？”你惊异地反问，实在不觉得当时摔得浑身是伤、衣服下摆在渡过浅滩时被打湿、坐在快散架的轮椅上咬牙忍住哭泣的自己有哪里明亮。
光是走到镇守之森外围就已经花了大半天，橘家的人估计都找你找得要疯了，而且后来你才发现兄长去的是社奉行在稻妻城内的办事处，不仅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倒添了不少麻烦。
“自己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但放在怀里的文件却被保护得很好呢，”绫华以扇掩唇，眸中笑意却不减，“你把文件气势汹汹地递过来，然后一声不吭转头就走时，连兄长大人都忍不住呆了一下。”
那份完全不是什么重要东西的文件不提，而让你更尴尬的是，你调头之后还没滑出几步，轮椅就卡进了石头缝中。
你十分确信，自己那时听到了来自神里现任家主大人的一声轻笑。
最后还是绫华解围，帮忙把你的轮椅推了出来，又用手帕帮你擦干净脸颊，整理头发，最后一路推着你到了神里家。
你回想到此处，耳朵已经开始漫上热意，想把头完全埋进庭院的沙子里。
“你很喜欢枫原家的那个男孩子吧？”绫华却忽然换了话题，“见到他之后，表情完全不一样了呢。”
你不自觉来回搓着茶杯的手顿住，沉默片刻后，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对啊。”
那天先找到你的不是父亲和兄长，也不是橘家的家仆，而是枫原万叶。
他从小就很细心，虽说不知道是怎么得知的消息，但通过一路追查线索，依旧效率极高地找到了神里家。
白发少年总是挂着微笑的脸第一次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神色严肃。
他看着换了一身衣服，同神里绫华一起坐在廊檐下的你，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你身上的各种擦伤。
那些伤口已经上过药了，有些不注意看甚至都看不出来，但他拉起你的手时，一一触过那些伤口的力度依旧轻柔，像是微风拂过。
万叶和神里家的兄妹两人打过招呼，简单寒暄几句后，就在你面前蹲了下来。
“我先背你回去。”
他蹲在走廊下，你只需要俯下身，便能轻而易举地趴到少年的背上，而他提前将身上的饰物和肩铠解了下来，脊背在暮色下显得有些纤细，但并不单薄。
你紧紧环住万叶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脖子旁，而后才想起来和神里绫人、绫华道谢。
“实在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紧贴着安心的气息，表情温软下来，“等改天我准备好礼物，一定再次登门道谢。”
“无妨，轮椅修好后，我会派人送去橘家的，”绫华应对得体，“路上请小心，我让代行护送一段路？”
“不用了，多谢神里小姐好意。”万叶应道，背着你走出了神里家。
他一路上都没有和你说话，想必是气得不轻，你将头埋在他的衣领处，也默不作声。
走出镇守之森后，万叶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怕，已经没事了。”
你顿了一下，喉咙中的呜咽再也压抑不住。
“对不起。”你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早已将少年的衣领洇湿了一片。
万叶又叹了口气，他抬头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将你放了下来。
他在自己身上找了找，或许是没找到手帕，只能用手帮你拭去眼泪。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粗糙，上面都是常年习刀练剑以及在炉火前冶炼锻造留下来的痕迹。
万叶与你并排坐在石头上，伸手指了指天边：“落霞映水色……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铺满天际的晚霞其实已经有些黯淡，但那种诡艳的薄紫和明耀的金红互相纠缠，依旧勾勒出了一副瑰丽无比的画卷。
你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摊开手掌时，上面放着一枚小巧的贝壳，鸢紫色的贝壳，内膜在天色余光下流转着绚丽的光晕。
你抬头看向万叶。
少年在这样美丽的晚霞里转过头，对你微笑，语气温和坚定：“别怕，我在这里。”
……
看，会喜欢上枫原万叶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你摸着系在手腕上的红绳，心想。
那条有些老旧的红绳编织着精巧花样，掺杂其中的紫色丝线勾勒出贝壳的形状，只是因为长久的佩戴而略微有些褪色，细节处泛出黯淡的苍白。
“为什么最近都没有下雨呢？”你仰头望着天空，云彩像是被撕碎的棉絮，丝丝缕缕地铺在天空之中，连半分阴影都看不见。
从那天之后，每一天都是这么明媚的天空。
真是奇怪，明明夏天总是多雨的季节，明明稻妻的神明掌管着在阴云中驰骋的“雷”，明明、明明你听到了雨水轰然坠落的嘈杂声响——
绫华安静地看着你，她总是体贴入微的，这时也只是张开了双臂，眼眸温柔沉静。
“我已经哭过了，是不会再哭的哦？”你这么说着，但依旧俯身抱住了她。
“我知道，”绫华说，“但是，雨还没停不是吗？”
她覆盖在你脊背上的手很温暖，声音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池水：“下雨的时候，总是有点冷呢。”
你抵着银发少女的肩膀，缓缓眨了眨眼睛，而后才道：“是啊，有点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