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记》石坛

4、放手

　　林秋月花了10分钟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盯着自己墨迹，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惠文杰日后的人生将和她渐行渐远、更行更远、再行再远……很快就要没有她的位置了——仅仅一个好朋友的位置。她突然想起她上初中的时候开始流行的席绢和于晴的小说，她看过不少，却都记不住，唯独她看的第一本亦舒小说《圆舞》却让她一个正值初一的小女孩，大半夜12点在宿舍门口低声痛哭流涕，那一刻是她人生第一次看见没有笼罩在童话暮霭中的所谓爱情……其中有句话很适合她此刻的心情——“命运旅途中，每个人演出的时间是规定的，冥冥中注定，该离场的时候，多不舍得，也得离开。”如果今天出现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女孩，那她可以站着很高来俯视小姑娘们的巧笑倩兮，因为知道都只是他人生中一段又一段的插曲，就知道她们最了不起不过惠文杰生活中的一颗一颗的珍珠罢了，不是这个，也会是那个女孩来填补……可是如今李茜来了，那样的渊源，李茜就是珍珠项链最重要的锁扣，项链完美了，她这个局外人也快归位了。局外人也有局外人的好处，何况没相恋就没有失恋，她可以接下来一辈子和他们俩做好朋友。毕竟，人们爱的是一些人，可真正结婚的又是另外一些人。做好了心理建设，林秋月神色一凛，稳当当走回座位。

　　惠文杰和李茜坐到了同一个双人沙发里，对面给她留了一个双人沙发和一套孤独的餐具。

　　林秋月若无其事的坐好，笑着搭讪“聊什么这么高兴？”

　　惠文杰抢着说“说高中的事情呗！说你高二突然成绩突飞猛进，考上了那么厉害的大学。”

　　李茜笑着接话“我都说是他高一上课说话影响了你成绩，他还不承认。”

　　林秋月也笑，笑不可支道“那样老的旧闻有什么值得提的，幸亏我高二高三和他不是一个班，不然连学都没得上了。李茜，还是你来说说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吧。”

　　李茜没有推辞，简单讲了讲她这些年的职场变换，她已经是个女强人了。惠文杰和林秋月都似乎在心无旁骛听她跌宕起伏的叙述，不过，林秋月趁夹菜时候不经意看了下惠文杰，他表情之向往、笑容之谄媚、话语之投机简直是狗腿子到了极点，多少年没见过他这样了？从高中毕业后在□□联系上以后、从他美国6年本硕间回国的每个寒暑假的饭桌小聚、近4年陪他把关无数个小女友……哪次他是这么用心的讨好女孩？她有点难过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他们确实是一直没有希望的。师太说“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他的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那至少是曾经爱过，他们之间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所以她一直只想静静的呆在他身边，当个他希望的好朋友，不想做多错多。

　　“秋月，你说呢？”李茜问道。

　　林秋月一呆“呃？什么？”

　　惠文杰宠溺的伸手越过餐桌，趁林秋月发呆胡噜了把她脑袋，笑着说“李茜，看，秋月老是不知道想什么就放空了，真正是个小呆子。”

　　林秋月面上一红，犟嘴道“一时光看菜，没听到你们说什么而已，怎么就呆了。”

　　惠文杰咧嘴一笑，并不争辩，只道“李茜，吃好喝好啊！”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茜的碗里。

　　林秋月面上淡淡，只看出几分倦意。只见她低头掏出手机，趁俩人亲密让才的时候，放膝盖上调出情境模式里的选择铃声，只听一段《琵琶相》的民乐由若渐强响起来……

　　林秋月假模假式看了下手机屏幕，拿起来小声说“喂？老妈啊！……恩，和朋友外面吃饭呢！……啊？来人了啊？！……好，这就撤！……恩恩，知道了，让舅妈等着我，这就到家！”她放下手机，面带愧疚的看着对面两位聊意正浓的男女道“哎，没想到我舅舅一家来拜访了，皇太后让我速速归府。”说罢还假意惺惺看了下手机上时间，为难道“你说这刚7点半，多不好意思啊！这样，你们先聊，我先撤了，回头咱们网上再联系吧？”其实每次她说出这套话真是都很不真诚，因为她真的不爱聊手机短信、飞信、□□和MSN，包括开心网也嫌太占电脑内存不爱上，陪着惠文杰偶尔聊MSN已经是极限了。她这么说时候也就是说别再联系了一样。

　　惠文杰不自觉的皱眉道“秋月你等等我们，一起走吧，先送你回家，再送李茜。”

　　“不必了，我家近，就在旁边的小区里，走着一会儿就到了。你们俩路上开车慢点吧！李茜改日再聚哈！我舅舅太厉害，我得赶紧报到去！”林秋月拿上她的大黑包转身就走。

　　“秋月！你包那么沉，等等我们结了账一起走……”后面惠文杰不停叫她，可林秋月可是个置若罔闻的高级段选手，依旧加速度出了餐厅。

　　天色未暗，山雨欲来，晚来风急，林秋月侧身进入餐厅附近小区的街心公园里，这个点儿居民都在家吃饭看新闻，公园里没什么人，林秋月坐在秋千上，她想，她得好好想想了，她以为她从初中就已经比别的孩子心理年龄大了不少，如今虽然不到28，但是根据她和单位多为大姐的多年沟通，她已经准确判定自己的心理年龄是40岁了，可是今天这个见面，还是让她想起最不想回忆起的那个“晴天霹雳”，明明白白的论证了和惠文杰无前途的将来。

　　刚刚她虽然没吃几口菜，可是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尤其喉头就想梗着什么异物一样，憋屈的厉害。虽然她深谙“哭要一个人躲着哭，笑呢全世界陪你笑。”的道理，可她此时不想哭，她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好哭的，毕竟惠文杰从来没有言语上正式承诺过什么，如果谁把插科打诨的话认真，那才真正好笑，12年的之间看来可以划个句点了，终于快要结束了，她觉得不知所措，就想人突然失去目标一样无措。

　　今天看着惠文杰的表现，开心网加上李茜后，他们俩肯定已经单独见过面了，不像是多年后第一次重逢。她几乎能预测到如果她不找辙先撤的结果了，惠文杰会说“秋月，没想到我和李茜还是一见如故，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我们俩最合适，你一定要祝福我们俩个老同学。”她会掏心挖肺的双眼闪烁着真挚的友谊之光真心的说：“我当然要第一个祝福你们啦！如果你们好事将近，一定记得请我当首席伴娘啊！”

　　恩，是的，如果发生了，她会这么说的，多么识大体、多么有风度……多么可悲的老女人……她是的。她的15岁到27岁，她最美好的12年青春岁月，他尽管会哥俩好的揽肩搭背拉手，但是从来没有进一步过。如今社会，她快28居然连初吻都砸在手里，还不够可悲？！

　　天色渐暗，风中已带着细雨了，林秋月静静看着雨丝落在紫色双宫丝裙摆上化成的点点水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哭出来的眼泪。这些年来每一次她有些望而却步，准备转身而走时，他总会适时的给她一些甜头来软化她，她对他始终无法掉头而走。看到李茜林秋月觉得她无法再装作自己仍然可以若无其事、厚着脸皮在他身边以个老同学、好朋友自居，也许是她自私，但她无法亲眼看着他和别人得到幸福。

　　一个快28岁的女人，一份每天无惊无险就五点的工作，一段若有若无的感情——三者结合而成的人生绝对的悲催。她甩甩头，站起身，都说乌云镶着金边，一件最坏的事情过后，总会发生件好事，毕竟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林秋月只想回家，应付完老妈老爸，回屋躺在床上睡一觉，等大梦初醒时就比较容易接受了。周末她需要躲在家里，好好消化这个消息、舔舐下伤口，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如从了老妈去相亲去。

　　她虽丰润，但胜在会穿衣打扮，从不在护肤品上省钱，也算出得厅堂；从小学起姥姥教她做饭，初中就自己四菜一汤了，更加算是入得厨房；平日里家务活她一把抓，父母也是从小就赞不绝口的……和谁不是过日子呀，她这样的性格，和谁都能过到一起去，至于爱不爱，那就是太奢侈的问题了。毕竟时间久了，总会有感情的。

　　她当年用了1年多的时间才发现原来自己喜欢一个人，至于爱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发现，对于她，这那真是过于奢靡的一件事情。暗恋到底是不是爱情呢？应该不是吧，毕竟爱情是双方的，单方的，只能叫喜欢罢了。

　　她后来之所以一直不想和惠文杰挑明，无非是觉得不服气。当时多少人大跌眼镜呀，都以为林秋月和惠文杰是一对儿！她还自作多情得不想大家误会而去避嫌呢。

　　她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会和李茜谈恋爱，却没找过她表白呢？无非是当时她是个茁壮的胖丫头，如果她和现在的体重差不多，那估计他谈恋爱也先找她林秋月了，谁愿意别人说自己女友是个胖丫头呢？！所以一上大学她就开始减肥，瘦了足足40斤。

　　高中同学聚会后，几个上学时候不怎么熟的男孩天天往她家打电话……其中有个男孩开玩笑说过“林秋月，上高一时候我们就讨论过，如果你瘦下来点，肯定也是个美女，这次同学聚会一看，果然如此。”她听了到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特想问对方，这个美女的标准，有没有李茜美？！但她这么要面子的人是不可能问出来的，无非打个哈哈。以后对方再打电话，她一律都让老爸接，说她不在家，遛狗去了。但，惠文杰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胖瘦真的这么重要么？难道性情不是最重要的么？

　　现代社会，一个女人长得再难看，只要身材好，还是能算辣妹；可是一个胖子长得再好看，还是只能是个好看点的胖子罢了。

　　雨越下越大了，狂风大作，林秋月所住的5号楼离街心公园也就隔着几百米，她不忍心拿大黑包挡雨，反而把它拥在怀里，低头躲着路上的水洼跳着小跑，眼瞅着跑到了4号楼前，此时林秋月只听见上方“咣咣”的两声，觉得脑袋顶上生风，她下意识的松开右手、抬手护头、顺势抬头一看，一户3层的空调室外机松动掉下来了……她只觉得右胳膊肘和头皮同时麻了，人被室外机的重力推倒在地上，一阵黑暗袭来……最后一秒，林秋月还在想，这下她有辄可以像鸵鸟一样在家休息一阵不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