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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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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
烛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堪堪照到床头。
四人两两对峙。
床榻之下,叶拂雨握剑的手还未放开,倒先察觉肩头埋着的李朝净忽然止住了呼吸。他偏头,却见她侧脸逆光眉头下压,显出些平日不见的凌厉。浑身好像被定住,唯有睫毛一下又一下扇动。
……害怕?还是兴奋?
李朝净腾出手来捂住鼻子:离了那讲究师弟的衣裳,马上便嗅到一地的灰尘,她鼻间顿时发痒,烦得很。心道适才大可以甩掉叶拂雨逃出去,如此便不会被崔霁堵在这里。
是她不想躲了。
“床——”窗台之上,木鸟黑润的眼珠自眶里一转,似乎嗅到什么熟悉的味道。
崔霁转瞬按住木鸟的嘴,抬脚一跳,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闯到这儿来,打扰你了吧?”她头上单髻随偏头一笑有些歪斜,却并不显得此人狼狈,反透着股不羁潇洒意味。
崔霁掌心抚着鸟背,似乎闯到这儿来不过随意之举。
“翠翠姑娘。”
柳眉声音平静,眼珠一转。
“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若是奉命过来检查,现在看也看到了便早些回去,如若不是……”她唇边溢出一丝轻笑,与崔霁对视。
“你要的东西我可给不了你。”
木鸟翅膀被崔霁按住动不了,眼珠却不住往床上看去,自崔霁肩头左右焦急蹦跳。
看来是饿了。
李朝净眼神一动,瞧见地上被柳眉丢下的草编之物……抬指一勾,那半截头发搅在杂草之中,缓缓探出头。
她指头一点。
崔霁正抬手,木鸟却忽然从掌心挣脱,朝着地上那不成“狗”样的小东西飞去,张嘴便啄走头发,一举吞了。
柳眉盯着木鸟,死灰般的眼眸划过一抹精光,然而也不过片刻便消失殆尽。
砰的一声,窗户瞬间被封死。
“这鸟……翠翠姑娘倒是好手艺。”柳眉朝她走去。
崔霁依旧笑吟吟。
“言老板的功劳。”她心里也觉得屋子臭,于是捏着鼻子呵呵笑道,“不过现在他忙着帮你上坟呢,哪儿有功夫来这里?”
“你……”
崔霁不再多做废话,笑一声,木鸟猛飞而去——床头蜡烛在一番疾冲之下生生吹熄了。
烛光一灭,柳眉愤怒的神色僵在脸上,时时转动的眼珠也顿住。
“去。”
眼看蜡烛又要复燃,崔霁自袖中甩去一张黄符,顿时冲向那根白烛,牢牢一罩。
屋内惨白的烛光转为昏黄,充盈的臭气自各处收敛,朝着亮处聚去。
李朝净顿觉不妙。
崔霁乐呵呵收回手,朝着床榻走去。
一只苍白颤抖的手伸了出来。
李朝净被臭出天际想不了其他,只顾爬到屋中离那蜡烛最远的地方,捂着肚子一阵无声干呕。
叶拂雨还未回过神,一开始还扯着她不让走,偏李朝净力大如牛,将他一甩。于是只得提剑而出,却在抬手刹那从这满室的死气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清香。
是苍梧的黄符。
自己人。
他握着剑,眉头一皱。
那红衣女子抽出腰上软鞭一步一步朝着李朝净走过去,木鸟则从桌上朝他飞来一脚踩在他的头顶上,又毫不客气的落脚朝雪剑柄,歪着头啄了一啄。
剑身发出一阵共鸣之音。
“融了!融了!”
叶师弟扭头一看。
昏黄烛光中除他们三人和几乎不喘气的柳画,只半截人形立在他三步之外——“柳眉”原先那白色的裙裾竟化作一地融化的白蜡油,她随着死气朝昏黄的蜡烛“走”去,连带那双腿脚也消失不见,只剩个上半身。
叶拂雨盯着那张符纸,想起叶徽云那本符册。
黄符一罩,烛光不止转了颜色,竟还有这样的作用。想来柳眉人形不过一个活在烛光下的影子,根本不是本人,可笑他竟然毫无察觉。
……到底是什么将这泼天妖气遮掩去?
还有这个女子。
红衣、木鸟,一截作腰带的软鞭——叶拂雨瞳孔一颤,猛地想起了什么。
“唉。”
“苍梧山越来越冷清,若他们还在,纵是让我日日遭师姐鞭子打屁股也认了。”
正如那不着调的师父常坐在山门那颗枣树下念叨的,他身为弟子,自然知道“他们”是谁。上一代亲传弟子四人,掌门是最小的那个,上头还有一个师兄两个师姐。
眼前这位,想来正是姐姐所说,掌门那位失踪已久的三师姐,那本符册的主人,崔霁。
叶拂雨不由站直了,下意识把剑捏紧走过去。
他不知崔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刚才所为又分明在帮他们。
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一来他不知晓崔霁是否认识自己,二来又在这消失已久的前辈面前出了丑,有些无颜以对。
偏这时崔霁又一动,却不是搭理他,而在李朝净面前蹲下。
她屈指一弹,力道颇重。
李朝净耳朵遭“劫”,缓缓抬头。
她知晓再躲不过,倒是抬眼,偏脸色比鬼还要苍白,嘴唇紧抿着,目光也十分涣散。
就是不看崔霁。
“李道长。”崔霁喃喃道,“真是好久不见啊。”
虽不叫孟春,语气却一如当年,透着些平日里浪荡惯了的撩拨意味。如今她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投来的视线却比这满屋的死气还要让李朝净难以接受。
李朝净脚底似被钉住,再跑不得。
该说些什么呢。
自己确实骗了崔霁,骗了所有认识“孟春”的人,这是事实,辩驳不得。她从来都知道骗人是件坏事,但当时为了脱身而去没其他办法……是这样吧?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四人中燕溯玉为燕溪亲子,孟春、吴所谓更是他亲自带回,只有崔霁是自己从外门爬上来的亲传弟子。与李朝净初见时她才七岁,仅仅是宽大白袍里裹着的干瘦豆芽,脸上却带一身与人打架留下的伤痕。
二人住处很近却从不说话,直到她那夜在山门口见“孟春”提了包袱要下山。
“什么时候回来。”崔霁靠在山门上,语气不是很好。
这木头师姐顿了顿:“明日。”
此后孟春每次下山,总少不了她的问候。
若崔霁不问,她还要自己亲自去说上一句。
……比起其他人而言,李朝净最不想让崔霁知道自己的身份。
连连躲着并非不想见,也不是忘记。是害怕。
害怕……李朝净对这样鲜明的感受极为陌生,却又久违那种使得喉头一紧心脏发麻的感觉。
在她苍梧山十年光阴中,这种感觉从知晓崔霁痛恨所有妖怪开始萌发。
后来六十年掩埋,她忘了这种情绪。
如今又想起了,还是因为崔霁。
但……不讨厌。
她不想躲了。
*
柳家大门外,楚旗雪白的道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果真察觉那院子半空中拢着一层薄薄妖气,并不是那夜探查的“全无异样”。
视线中另有两只大红灯笼悬在门上,任风吹拂不动分毫,好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他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口袋里的丹药正要进去,却听侧边墙上传来动静,阴影处一片白光闪过。
“楚师兄。”
叶拂雨出来了,身边另有两个人。
一个人认识,一个不认识。
“李道长,你这是?”楚旗从墙角出来,迟疑打量她一双被软鞭绑着的手,又一路顺着看去——自家师弟把鞭头牢牢攥在掌心,依旧面无表情。
但是目光漂移下颌紧绷,看起来颇不适应和……得意?
师弟竟如此胆大么?
“你这呆子还看什么,带路。”崔霁使唤完师侄,两只手牢牢压着木鸟不断开合的嘴,额上跳起些青筋。
“再叫就把你丢水里去。”
“左边。”
李朝净盯着自己被捆住的手,顿觉一桩大事已了——崔霁不想杀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绑着玩玩而已。
她扯着鞭子另一头的叶拂雨朝城主府去。
……
“城主府阵法可是师叔所设?”
楚旗不过片刻就接受了崔霁的身份——他和叶徽云走得近,自然知道这位失踪的崔师叔是个画符布阵的高手,当下便在几人往前走时发问,不忘提及叶徽云对她的敬佩。
“是也不是。”崔霁瞥了一眼紧攥鞭头的叶拂雨,轻笑一声。
“他都叫了,你不开口?”
叶拂雨哽了一下,只抿唇道:“……知晓崔师叔在此,师姐和掌门该很开心。”
除符册主人的身份让他对崔霁有五分敬畏外,大多是对这位忽然出现的师叔及时出现的不真实。虽隐隐猜到她的来由,却终究生不起亲近之感。
“师叔为上川城妖祸而来?”他直截了当地问。
崔霁轻笑,视线却落在一边慢吞吞走着的李朝净身上,抬手推了她一下。
“走快点儿。”
“你倒和你父亲一点儿不像。”她扯起嘴角,抬手制住李朝净的肩膀。
“李道长觉得呢?你不是也见过那位叶师弟么?”
叶拂雨和楚旗皆是心中一震。
李朝净和崔霁认识也就算了,竟然还见过叶逍?莫非她以前真是苍梧山弟子不成?
叶拂雨脸色一僵,心中却理出线来——这就对了。
初见时她不受禁制阻挡,又对苍梧种种几乎了如指掌。
那么那句“苍梧山如今都是你这样的?”的疑问可能不是羞辱,而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
鞭策?
这少年正心乱如麻时,却觉得鞭子另一头传来拉力。
李朝净的脸在面前放大,神色有一丝困惑。
“叶师弟……”
她缓缓眨眼,似乎确在记忆中搜寻能被她称为“叶师弟”的人,却想起谢行远自饭桌上提过叶拂雨父亲名字。
那时她忙着吃饭并未深想,如今细细打量叶拂雨一张脸,左看右看倒当真想起一个人来。
却不是叶逍。
“徐穗。”她眯了眼睛,口中吐出个生涩的名字,仍在确认。
“她是你的谁?”
叶拂雨一时忘了退后,死死看着她。
“……是我母亲。”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重复《寻茶》,十分爽之爽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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