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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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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界之地何方山,白日里春风扫过一片碧波,到了傍晚日头西斜而坠,照见山顶那颗碧树仿若生了神光。
树下传来几声叹息。
“十四、十五……多了几天来着。”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摆动着,这只白狐垂头去数年轮桌上的刻痕,又按着一条条划过。
她心头很不安心。
整整六十年过去,大人怎还没爬出来?白狐狸心头郁闷,翻着手中鲤鱼精进贡的山下话本也觉了无趣味,忙丢到一边去。
“这是看完了?”身后红狐伸了个懒腰,嘴边嚼着根草。
“小点声儿……我的笔哪儿去了”她记得就放在这儿的。
“莫不是又被猴精尾巴勾走了?”红狐咂了咂嘴,摇头晃脑道,“春日里扶桑草生得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要上来刨几把走。”
扶桑草乃灵草,最招何方山上的小精怪。
“山上精怪越发多了!”
这白狐愤愤道,倒也不是她占山为王,只一想如今灵气凋残,人、妖两族自顾不暇,又有生于浊气之中的魔族最是喜欢暗地里潜入作怪。
虽得六十年安稳,她却隐隐不安看向了山顶朝西边。
何方山一山的生机,都来源于那里。
“你那大人不会烂在土里了吧?”红狐狸煞有其事道,“她叫在这儿等,你这死心眼的就真傻乎乎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六十年过去,她就算不烂,怕也是成了老僵尸一蹦三尺高。”
“才不会!”白狐反驳着挠了挠她的头顶,“你笔在你脚下莫踩断了!我还要继续写呢。”
红狐一看还真是,忙抬脚,又拔下自己鬓边黑发,翻转手心便化作一根雪毫,转换笑脸递了过去。
“姐姐莫生气,今年太阳好呢,毛长得又密又好!拔来恰可捏一只毛笔。叫你写个够。”
白狐狸沉默不语,只把那根狐狸毛小心按在桌上书页,听了这话不由撇嘴。太阳好么?太阳好有什么用处?灵气生不出浊气消不尽,人、妖坐吃山空,魔族倒是越来越多。
“叫山口破石头仔细着点,再胡乱放东西进来,看我不把他脸抓花!”她偏头对着树上的猴精一呲牙,心道何方山再怎么有灵气,也撑不住满山精怪时刻张嘴!
说不定大人醒不来就是他们害的。
一晃天刚蒙蒙亮,春日里飞絮飘着比狐狸毛还烦人,山顶西边堪堪称作屋子的地方半吊几根枯黑腐烂的茅草,看着许是八百年前就盖好的。
破木门外站着个面色枯瘦,皮肤皲裂如老树皮的婆婆。
虽是人形,推门时五指还是狐狸样地一抓。
“小早?”这白狐恰从洞府出来,睡眼惺忪,化了人形来时尾巴都忘了收。环顾四周不见人,她皱了皱眉,不由加快脚步。
半月前一人族姑娘不知怎么偷摸上了妖山,为她清晨所救。
那姑娘一身狼狈,脸上坑洼好似癞蛤蟆成精。白狐见她被一堆妖怪吓得脸都泛青,顿觉十分可怜,把她暂时安置在这里。
因无名无姓,又不会说话,故以“小早”称呼。
四处巡视不见,白狐心中慌乱,眼珠却猛地一定。
茅草屋靠墙处,歪歪扭扭的老桃树只留地上木屑,紧锁在树干上的红绸消失无踪。
地上,早开桃花零落成泥,好似被谁人狠心踏过。
完了。
天光大亮。
她愣愣朝下看去,山腰处雾气已散十之八九,昨日碧树更是黄去三分……桃树倒,何方山聚灵阵阵心已破,他们再不用困在这里,可以下山了。
“……走了?”她垂眼呢喃,却见脚下长势喜人的扶桑草也全都枯了。
白狐万念俱灰摘下一株含在嘴里,却正遇上一只神色惊惶的野猪精喘着气爬上顶来。
她是来说昨夜何方山上异常的。
“只说昨夜里大约子时上下,满山灵气忽而浓重。众精怪难得不出来抢月光,各自在窝中睡倒了一片。”她手舞足蹈道,“满山上下,唯我抱着女儿在树下。”
“我就要看!”
那时猪妖按下因灵气暴虐而摇晃的耳朵,心中隐隐不安。
“今时不同往日,后日、后日再去啊……”
“我本哄着女儿,却听林中一阵细密声响,眨眼间十步外炸出一道刺眼的绿光!”猪妖眼睛瞪大,“又一声铁器嗡鸣,面前那遮天古木轰地左右倒开了!”
“阿娘……”她捂住女儿的嘴。
平日里阴森的树林霎时光亮起来,泛起一阵盈盈绿光,清香逼人。知悉这是这些年养育满山精怪的树灵之气,虽比不得山顶桃树下精纯,看着散开也是心痛。
猪妖不敢上前,下意识小吸一口,浑身舒畅起来。
“我见两把柴刀在前方飞舞,近了近了,瞧见刀柄并非整块,而是几片新鲜的碎木拼凑塞成,刀刃锈迹斑斑,沾着不知哪里的黑泥。”
她手舞足蹈: “然后她就出来了。”
飘摇的青影自暗处走出来,但见她身形枯瘦如竹,指尖垂落几缕诡异青烟,掌心又泛一丝诡异的红光,霎时间恍如山鬼现世一般。
林中一片空寂,猪妖屏住呼吸。
“然后呢?”狐妖焦急问道。
“然后……然后她打了个喷嚏。”猪妖挠挠头,“我见她把手背上沾染的灵液舔干净了,又抬手去捶后脖子,然后就、就对上了视线!”
“我发起抖来,还以为她要把我吃了呢!”猪妖自山顶拍着心口道:“好在没有,只是吓一吓我就走了。”
见白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不知所以:“绥绥大人你咋了?”
“……她往哪儿去了?”
“应是下山了吧?”猪妖迷迷糊糊回想,“我躲在树后见她一路下山去了,念叨什么……收债去了。”
猪妖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她把这东西放在树下就走了,我去拾起来后左看右看像是狗、呸!狐狸。这就来呈给大人。”
狐妖拿起看,眼眶一酸。
果然是一只草编的狐狸。
*
“姑、姑娘……你到底去哪儿?”
何方山十里开外窄山道,一辆牛车晃悠悠挤过。
这车不大,正坐着一个老实山民而已。车上新编的簸箕筐篓摆得齐整,正是他打算连夜运到山会上去卖的。其中有个最大的背篓是他自留着打算到集市上采买东西的,编的最是齐整。
背篓竹条虽已刮青,一片片横竖交错却编的极密,泛着清新的竹子气味。山民微微偏过头,瞥见那破烂青衣依旧夹在背篓背系处,两只干瘦的脚踝自后晃晃荡荡。
“东。”背篓里传来声响。
见她回了话,这村民依旧把衣裳拢紧了几分,一怕昨夜妖风再来,二怕身后这姑娘……不是人。
昨夜赶车路过那雾山,风一刮冷得要命,他嘟囔着正欲开闸,却听高处传来数道木头闷响,还有枝条脆裂的咔嚓声。
“今日怎么尤其冷些。”
黑风呼呼滚来,树影摇晃好似鬼爪。
下一秒,身后黄牛也哞哞叫起,瞪着一双硕大眼珠。他偏过眼,正见不远处隐约露个石碑,上有三个绿莹莹大字。
胡家村。
他提着裤腰的手一顿。
这连绵大山中人家不少,独有这常年布满大雾的何方山上去不得。传言早年间以狐妖为首的恶妖便盘踞于此,在山上为非作歹,妖祸横出。
后来苍梧道长闻讯而来,通过连月激战,那收妖的宝囊几欲涨破,又封以雾阵,周边才平静下来。说是如此说,什么苍梧道长什么狐妖,都只是骗小孩儿夜间不要出门的借口——怎么真被他碰上了?!
几声草木窸窣,肩上千钧已压下。
他来不及反应,只听几声骨头脆响,两处臂膀也遭要命的妖风死死锁住。
吃痛却叫不出声,眼看黑烟转眼凝成实形掐住咽喉。
“饶——”
砰。
却听咻的一声什么破空而至!沉闷一声狠狠撞入——面前碗口大的树木顿时裂开。
四周妖风猛地退去,刺骨的冷意也全然消去。
“......饶、饶命。”
村民挤出几个字就吓晕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缓缓睁开眼睛,却见复回天光下,树高草密的无名山现出一条通天大道。
那道中站着一只干瘪怪物。对视瞬间,青色怪物已然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
“别!别杀我!”
两根竹竿似的东西自眼前一杵。
……是双可怖的脚。
这小腿被一块破破烂烂的青布条裹着,依稀可见翻出的灰青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白的红的十分骇人。
这村民咬紧嘴唇,心道小鬼去了大鬼又来,我命休矣。
“牛车,我坐一下。”干干涩涩的姑娘声音。
他抬头,自这姑娘大得离奇的眼里看见自己一脸泪痕。
好半晌,他才攀着她的柴刀把哆哆嗦嗦起身。
……东边?他想,极东之地乃苍梧山脚,既然敢去,应该不是妖怪了。如此,村民顿时放下心来安心赶路,只时不时朝后撇去一眼。
“姑娘叫什么名字?”
“名字?”
她停了晃荡的脚尖,手臂一撑,整个人颇为艰难的从背篓里爬了出来。
“李朝净。”
朝净……
纵他大字不识几个,听两个字念着好听,也就觉得这该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名字,一时间瞧她那疙瘩脸也立马顺眼,不觉得像妖怪了。
行至正午,可见前方往来山民。
“李姑娘。这山会上卖什么的都有,好吃的也多。为谢救命之恩,我请你……”他转回头。
后方空空荡荡。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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