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川幻》霾玉

1、逢君 雾神山

　　倾盆大雨自苍穹倾泻而下，像是要把整片天地都彻底浇透。雨幕白茫茫一片，砸在废弃化工厂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哗哗的巨响，混着脚下泥泞积水流动的声响，织成一张压抑的网。

　　荒寂的厂区之内，一场亡命奔逃正在上演。

　　邢淮赤着上身，冰凉的雨水狠狠拍打在他的脊背，冰冷刺骨。他脚下踉跄，拼尽全身力气在断壁残垣之间狂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水灌入的涩痛感。他本是被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强行绑来的，从出生起，命运就未曾对他有过半分温柔。

　　家门早已败落，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留他与父亲相依为命。可后来父亲欠下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债，不堪重压，最终选择一跃而下，结束了潦倒痛苦的一生。父债子偿，那群追债的人寻不到旁人，便将所有怨气与逼迫，全都落到了孤苦无依的邢淮身上。如今的他，家徒四壁，身无分文，在这世间当真称得上一无所有。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步步紧逼，死亡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

　　跑了许久，体力渐渐透支，邢淮猛地顿住脚步，不再一味逃窜。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下颌不断滴落，他转过身，直面身后围拢过来的众人，眼底翻涌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你们费尽心机绑我，不就是为了要钱吗？”

　　他的声音被雨声稀释，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不等众人反应，邢淮大步上前，趁着人群慌乱，抬手狠狠夺过其中一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径直划过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

　　天际骤然亮起刺目的电光，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天地在明暗之间反复交替，宣告着这场生命的落幕。意识飞速涣散之际，邢淮脑海里只剩一个荒诞又不甘的念头：老子年纪轻轻，大好年华还没来得及好好活一场，连心仪的姑娘都没来得及去结识，就这么草草死了……真是一时冲动，亏大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感知。

　　就在他以为一切彻底终结的瞬间，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会的宿主，你还要完成属于你的任务。」

　　邢淮心中满是错愕，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啊——！”

　　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抬手抚向脖颈。预想中的伤口与剧痛并未出现，肌肤光滑温热，完好无损。

　　入目景象更是让他彻底愣住。

　　他竟躺在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街中央。周遭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路过的男女老少纷纷停下脚步，用古怪、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躺在路中间的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街道两旁的建筑古色古香，飞檐翘角，全然不是他熟悉的现代模样。街上行人皆是一身古朴服饰，宽袍广袖，衣袂飘飘。更有不少人身佩长剑，步履从容，周身气质出尘，一看便与寻常百姓不同，倒像是话本里行走江湖的修仙之人。

　　邢淮眨了眨眼，脑子一片混乱。

　　搞什么？组团在这里拍古装电视剧吗？

　　“这里到底是哪儿啊，哎呦……”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屁股传来一阵酸痛，忍不住低声抱怨，抬手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

　　起初他还暗自揣测，或许是有人于心不忍，救下了濒死的自己，将他带到了这个地方。可环顾四周片刻，他心底的侥幸一点点崩塌。街道上的器物、行人的神态、远处隐约可见的山门楼阁，全都真实得不像话，没有半点演戏的刻意。

　　一股荒谬绝伦的认知涌上心头，邢淮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我他妈……穿越了？！”

　　他低头看向自身，更是大吃一惊。身上早已不是那件沾满污渍、破旧不堪的短衫，取而代之的是一袭质感上乘的云纹丝绸长袍，料子柔软顺滑，款式雅致华贵，与他从前的生活格格不入。

　　邢淮抬手扯了扯衣摆，内心百感交集。我是谁？我还是原来的那个邢淮吗？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心底，让他茫然无措。

　　这时，方才那道清冷的机械女声再度响起，这一次仿佛回荡在整片天地之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宿主您好，欢迎来到大州城。」

　　“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邢淮抬头望向天空，高声追问，语气里满是警惕与不解。

　　可那道机械音像是直接忽略了他的问话，自顾自地继续播报任务内容：
　　「您的第一个任务是——」

　　“大姐，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想回去，我要离开这里！”邢淮连连打断，满心都是回归原本世界的念头。

　　「前往雾神山，拜陆裴景为师。」

　　简短的一句话，让邢淮彻底懵了。他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陆言，字裴景，雾神山四大仙师之一。」系统补充道。

　　缓过神来，邢淮再度开口：“那我到底是谁？总该告诉我我的身份吧？”

　　经历过生死一瞬，又离奇穿越至此，挣扎许久后，他渐渐看清现实。恐怕自己在原来的世界，早已是一具死尸了。如今身在异世，纠结去处似乎也没了意义。

　　「邢淮，字子询，此行目标便是上山拜陆裴景为师。」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拜师啊。”邢淮撇了撇嘴，摆明了不愿意受人拘束。

　　冰冷的警告应声而至：
　　「宿主若是拒绝完成任务，将会即刻死亡。」

　　邢淮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我要是完成任务，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自嘲地笑了笑。就算能回去又如何？那个世界里，亲人尽逝，负债累累，他本就了无牵挂，活着也只剩无尽的煎熬。回不回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任务限时两月，请宿主尽快行动。」

　　系统说完这句话，便彻底沉寂下去，任凭邢淮如何呼喊，都不再有半点回应。

　　“不是，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好歹告诉我雾神山该怎么走啊！”邢淮对着半空嚷嚷了几句，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他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错落的屋舍，只见天际尽头云雾翻涌，一座座巍峨的群山在仙雾之中若隐若现，仙气缭绕，想必那就是目的地雾神山。

　　他这时才留意到，整条街上的行人自始至终都对他的自言自语视若无睹，各行其事，如同没有自主意识的npc一般。至此，邢淮彻底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也认清了自己身上绑定了一个强制任务系统的现状。

　　既来之，则安之。横竖都是一条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整理好思绪，邢淮迈步朝着远处的群山走去。一路行至山脚下，一条通体莹白的玉石台阶蜿蜒向上，直通云雾深处，气派非凡。可当他试着抬脚踏上台阶时，身前却凭空出现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屏障，温润却坚韧，死死将他阻拦在外。

　　“嘿？还拦着我？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邢淮不甘心，往后退了几步，猛地发力朝着屏障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被无形的力道弹了回来，屏障却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在他揉着发疼的肩膀暗自郁闷时，一道身影缓步走来，脚步轻抬，径直穿过了这层他死活闯不过去的屏障，从容登上玉石台阶。

　　邢淮目瞪口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这屏障是专门针对我的是吧？搞区别对待呢？”

　　观察片刻，他才发现玉石台阶的一侧，还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杂草丛生，看着格外难行。想来这玉石阶梯是山中弟子凭专属令牌通行的正道，无令牌之人，便只能走这条险路。

　　别无选择，邢淮只能抬脚走上崎岖小路。沿着山路往上走了片刻，前方出现两道身影。两人皆是身着青蓝色道袍，衣料素雅，宽大的袖口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青鸟纹样，灵动雅致，一看便是雾神山门下的弟子。

　　邢淮心中一动，快步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语气客气：“两位道友请留步，敢问二位可是这雾神山的弟子？可知陆言陆阁主身在何处？”

　　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气质儒雅端庄，听闻“陆言”二字，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拱手回礼：“在下百颜殿弟子贺乐，字闵知。不知阁下寻裴阁主，所为何事？”

　　百颜殿？邢淮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

　　贺闵知身侧站着的另一位少年，眉眼带着几分桀骜，性子显然急躁许多，闻言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又是一个想来巴结裴阁主的人，真是不自量力。”

　　“师弟。”贺闵知轻轻唤了一声，随即看向邢淮，面露歉意，“实在抱歉，这是我的师弟贺欢，字旭知，他性子直爽，说话不知轻重，还望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邢淮摆了摆手，笑着打趣，“年纪小，脾气冲一点也正常，就当是个小孩子罢了。”

　　“你说谁是小孩！”贺旭知瞬间被激怒，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贺闵知眼疾手快，悄悄拉了拉师弟的衣角，贺旭知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看向邢淮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满。

　　邢淮见状顺势转移话题，指着不远处的玉石台阶问道：“既然是同门，为何不走山下那条玉石阶梯？这条小路这般难行。”

　　“今日出门匆忙，不慎将通行令牌落在殿中了。”贺闵知淡淡解释。

　　邢淮了然，不再追问，重新说起正事：“那还想请教二位，陆裴景阁主如今身在何处？”

　　贺闵知闻言莞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明朗：“我猜，你也是前来拜师学艺的吧？想要拜入裴阁主门下，需前往浮华台，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便能寻到了。”

　　邢淮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拜师的？”

　　“来雾神山，点名寻裴阁主的，十有八九都是慕名而来，想要拜他为师的求道者。”贺闵知笑道。

　　原来是这样。邢淮暗自苦笑，他可半点都不想拜师，奈何小命被系统拿捏，身不由己。

　　“多谢贺兄指点！”他真诚地道谢。

　　“举手之劳。聊了许久，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在下邢淮。有缘再会！”

　　道过别后，邢淮朝着山路深处走去，一步步朝着浮华台的方向前行。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贺闵知饶有兴致地说道：“这个邢淮倒是个有趣的人，若是他真能成功拜入裴阁主门下，改日我便去惢沁阁找他闲聊一番。”

　　一旁的贺旭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有趣？我看就是个傻乎乎的外人罢了。”

　　山路蜿蜒，云雾缭绕。邢淮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向上前行，前路未知，而那居于雾神山之巅、名动四方的仙师陆裴景，早已静立在浮华台之上，似是早已等候着他的到来。

　　一场被任务裹挟的拜师之行，一段跨越异世的缘分，就此在这座仙气弥漫的雾神山上，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