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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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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分辉把脸从李明河的颈窝里抬起来的时候,透过窗子,正好对面碰上了夜空里那个明晃晃的大月亮。
一连几天的雨下得天上连一点云丝都没留下,于是空荡荡的天上就只剩下一个月亮,星星的光辉也被它隐去。乍看一眼只知道月亮是冷白色,像深秋里早晨打了霜的草叶的颜色,虚起眼睛细看,又好像看到从那个大月亮深处的核里生发出几分柔软的虚光,没有凌厉清晰的线条,被柔雾似的光晕给融进空荡荡的天空里。
李明河扭过头来看他,他回过神对上李明河的眼睛。房间里本来没有开灯,但月光依然足以照亮这张窗边的铁艺小床。李明河的皮肤像霜一样白,眼睛里的水光在月光下闪着,竟然也亮得像窗外的月亮。
宋分辉想起小时候,也在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他站在奶奶家的院子中央,定定地望着夜空里那个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那么冷的月亮,奶奶手里端着洗漱用的水盆,用湿漉漉的手指戳着他的鼻尖,说:“盯着月亮看,月亮就会把你魂给勾去的。”
他爱看月亮,有时候望着月亮就会痴痴地走了神,所以他不愿信奶奶这番话。可是现在他看着李明河的眼睛,那样清明的眼睛看得他止不住的心慌,连忙移开目光去盯李明河白得像霜似的脸颊,可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又伸着脖子用嘴唇去找李明河的嘴唇。
好吵,宋分辉想。汗水在眼睛里化开的滋味并不好受,酸涩刺痛的感觉很难缓解,他用手去狠狠地揉眼睛也无济于事。艰难地挤开一条缝,眼前朦朦胧胧一片,小床吱吱呀呀的声响,混着清晰的呼吸声,一齐从耳朵灌进身体里。那么窄的耳朵眼,怎么钻得进这么多种的声音?他突然感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还没来得及起身,扭头便趴在床沿上干呕个不停。
浴室里哗哗啦啦地响着,宋分辉仰躺在床上,偏着头看从浴室里泄出的一丝暖黄色灯光。
一会儿,水声停了,然后灯关了,然后从门后面闪出一双腿。那双腿朝他走过来,又爬上这张小小的床,跨过他的身体钻到墙边,一只还蒸腾着水汽的脚掌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脸。
“要不要喝粥?”
答案是肯定的,脆弱的肠胃被酒精蹂躏一番后让宋分辉没办法逼自己给出任何拒绝的答案。老旧的居民楼低矮,挡不住水一样的月光,空气凝滞了一会儿,宋分辉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于是李明河窸窸窣窣地起身,没忍住在下床前跪在窗边上,把头伸出窗外去吹风,顺便看看这么好的月亮。
不远处的一个窗户亮起灯,玻璃拉开后先飘出一缕青烟,之后才从里面钻出半个身子,抽烟的男人抬头看了看月亮,又扭头望着李明河笑了,宋分辉隐约听见窗外有声音,支起脖子一看,李明河正趴在窗台上,光滑的皮肤白得扎眼。他有些不满,一巴掌没轻没重地拍在他背上,李明河呲牙咧嘴地一缩脖子,依依不舍地关了窗,把抽烟的男人,昏黄的楼道灯里升腾的烟和明晃晃的月亮都关在外面,厨房里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
李明河轻手轻脚地淘米,嘴里还忍不住念叨:“晓不晓得现在几点了,祖宗?”
宋分辉砸吧砸吧嘴,笑了,眼珠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这个屋子太小了。”宋分辉说。
是太小了。一间藏在拥挤破旧的老小区里的逼仄小屋,一楼昏暗的楼梯口旁边停了两口棺材,大概是楼里哪两位老人趁着头脑还清晰,攒着钱给自己备下的。棺材用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广告布包着,粗麻绳加固,还是能一眼分辨出瘆人的形状。整个小区里宋分辉最讨厌这两口棺材,阴森又可怖,多看一眼都会脊背发凉,好像一不留神就要被吸进去,永别人世。所以每次来找李明河,走到楼下时他都连头也不抬,盯着脚尖数着楼梯,一口气冲上二楼去才敢放心。他问过李明河,每天回家怕不怕看到棺材,李明河笑他个子大胆子小,人都是要死的,早晚都是要死的,你我也一样,都是要死的。
哎呀哎呀,宋分辉真想用手去捂他的嘴。活得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死的,我还年轻,没活够,我不想死。
李明河住在三楼,同住在三楼的还有十几户,无时无刻没有床单衣物飘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上,风吹起来,没有梦幻和朦胧,只有杂乱和吵闹。李明河家的门也是一扇很有年份的木门,黄色的油漆裂出细密的纹路,用手指头轻轻一刮就纷纷扬扬地脱落一片。宋分辉猜想这扇门原本的颜色可能不是黄色的,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已经分不出原本的颜色,就像楼下包棺材的广告布。
推门进屋,左边是墙,贴了小碎花有凸纹的墙纸,右边是床,已经生出斑斑点点锈迹的铁艺小床怎么能堪堪挤下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要紧紧贴在一起,稍微一动,床就吱呀吱呀响开了。卫生间是在房屋尽头单独的一个房间,浴室厕所一站式。床对面是开放式的厨房,屋中间放了一张圆桌,又吃饭又写字,两把椅子,一人一把。鞋,新一点的收在床底下,旧了点的码在门外窗子底下的鞋架上,和这里的大多数人家一样。衣服,常穿的挂在床头的衣架上,不常穿的、反季节的折在衣架下面的布箱子里。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台空调,二手的,李明河怕热,但是舍不得买新空调,宁愿顶着大太阳在二手市场货比三家,最后搬了一台价格比较合适的老家伙回来。
空调徐徐向外吹着冷风,是李明河进厨房之前打开的。
“又潮湿。”宋分辉说着,指腹划过墙纸上的凸纹,“你这墙肯定都发霉了。”
“唉,能住就行,反正马上就不住了。”李明河说着,把粥煲在电饭煲里。墙上的挂钟短针已经指到“10”,他钻进被宋分辉占据大半的被子里,找到一个很让他满意的姿势,惬意地舒了口气。
宋分辉从刚刚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声调也提高了几分:“你终于要搬家啦?”
“不是。”李明河说,“我准备明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