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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寰 今日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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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难得下雪。
铺天盖地的雪花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无声息的席卷大地,将山林盖上白色衣袍,晨起时推门,雪已经盖到了脚脖子,山脚的落樱湖结了冰,折射着天光,闪的人睁不开眼。
胤还眯了眯眼睛,回屋添上一件布衣。
难怪昨夜尤其冷。
他步行下山,又爬了半座山到隔壁山头,到执事堂的时候鞋袜早就湿透,但他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在挂壁上领了任务牌,无视周围那些人投来的自以为不动声色的眼神,又下了山。
此处乃浮华山脉,山头无数座,三宗一谷的飘渺仙宗坐落于此。
山脉里每座山头之间有铁索相连,稍微有点修为的弟子都不必像胤还这样步行上下,但胤还山上的铁链,四年前就断了。
他像这样不论风霜雨雪下山来领力所能及的任务的日子,也有四年了。
天上又飘起了雪,胤还伸出手,雪花落到掌心,他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雪花迟迟不化,胤还盯着雪花,耳畔突然炸响炮声。
修真界有人能修仙,有人不可以,修仙者追求大道讲究不入红尘远离尘世喧嚣,可不论再如何修炼,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某些习俗再如何摒弃,也逃不掉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胤还绕过眼前的古树,几个外门弟子在山门挂上了红绸,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凡人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为寂静的冬日增添出一股活力。
弟子们笑着,从兜里掏出红色的锦囊,相互赠予,嘴里嘻嘻哈哈的说,“过年好,过年快乐呀”。
胤还这才惊觉,今日竟是除夕,是那个他竭力要忘记的,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望着那几个师兄的笑脸敛了眉,并不想在此时去打扰他们,于是换了条路出了宗门去完成今日的任务。
但师兄们还是看到了胤还。
他们相互撞了撞肩头,朝胤还努了努嘴巴,唏嘘道,“他挺惨啊……”
“嘁,人家可是嫡皇子,惨什么惨?”
“嗤,他那个中宫嫡子的位子给你你要不要啊?”
“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听说内门几位殿下几日前就回了中州,竟然真的把他忘了?”
“可得了吧,哪里是忘了,分明就是故意的,以前哪一年不是这样?”
“还是惨,他今年也就十六吧……”
大陆五分,为仙门东境,皇权中州,魔道西荒,妖族南疆,禁地北域。
中州皇权至上,像东境仙门以三宗一谷为首,中州诸小国也以大胤和大封为尊。
大胤皇室胤氏一族子嗣不丰,胤还本是胤帝唯一的嫡子,可胤帝不仅不喜欢胤还,甚至带着一点恨。
往前追溯很多年,大胤太宗皇帝曾废过皇后,险些连性命带江山一起丢了,由此下了皇后可立不可废的祖训。
先帝在位时赐世家楼氏幺女为太子妃,胤帝继位楼女便是皇后,让胤帝娶不到心爱的女人,只能给一个贵妃之位,从此中宫形同虚设。
贵妃为胤帝生下一儿一女,继有两位妃子诞下三皇子和四皇子后,楼皇后才怀上胤还,在胤还出生时楼皇后伤了根本,后续缠绵病榻十年之久。
在胤还十岁以前的记忆里,椒房宫是冰冷寂静的,可隔着几座宫墙,他看过父皇抱着大皇姐笑,说二皇兄聪明,夸三哥四哥天纵奇才,转眼见到他,只会来一句晦气东西。
胤皇宫在胤还的记忆里是灰色的,唯有楼皇后是一抹亮光,可十岁那年,楼皇后终究是撑不下去,撒手人寰。
那年除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烟花漫舞,到处都热闹非凡,楼皇后的手在胤还手里越来越凉。
中宫皇后薨逝,恰逢佳节,胤帝连灵堂都没摆,一口棺抬进皇陵了事儿,然后在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将胤还打包丢给了飘渺仙宗。
尔后不论是皇子皇女求学,还是宗门与皇家交流,胤帝再不曾记起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飘渺仙宗知晓胤帝的态度,于是也不重视这没什么修炼天赋的小皇子,将人丢在外门,任由胤还自生自灭。
到底因为皇子身份,胤还没有受多少欺负,可当年才十岁的他在没人管的情况下生活在外门,几乎活不下去,好几次濒死靠着楼皇后留下来的东西撑过来,终于十二岁时,楼皇后留下的东西只剩一块正面刻着龙纹,反面刻着“还”的玉佩。
这是大胤传嫡不传庶的玉玦,供在太庙先祖牌位前,出生时被族老亲手放进胤还的襁褓。
后来小小的胤还学会了到隔壁山头领任务,用任务换来的灵石去买一些吃食衣物。
这些任务有的只是采灵草,有的却是要灵兽内丹,刚开始胤还会被灵兽吓哭,现在已经不会了。
今日胤还领的任务是一颗二阶妖兽的兽丹,可以换一百上品灵石,有这一百上品灵石,他便能布一个小的聚灵阵,让他的小山不再灵气枯竭,他修炼起来也要舒服一点。
只是二阶灵兽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他刚刚筑基,猎杀一只灵兽对他来说难度有点高。
浮华山脉也不全是飘渺仙宗的地盘,胤还走到晌午,已经离宗门很远了,山林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厚雪压在枝头,他想找一只刚刚晋级二阶的灵兽,此处林深雪寂,他往常探查过,都是一些一阶灵兽才会踏足的地方,不算危险。
时间还长,胤还先找了个能避雪的山洞,点起篝火,烤一烤湿透的衣衫和冷僵了的身子。
好在这个天不算太冷,只是难熬。
或许换了那一百灵石后他可以去买一件法衣,听说百宝堂有一种法衣冬暖夏凉还具备防御功能,也不知要多少灵石。
林木遮蔽了天光,这个山洞挺深的,胤还为了躲雪进得里了一些,篝火明明灭灭,他伸手烤着,突然从坐变跪,朝西方磕了一个头。
那是大胤皇陵的方向。
他磕的猛,额头破了,但他还觉不够,拿尖石划破了手臂,剧痛才让他有活着的感觉,他沾血在湿润的土里写,“楼轻轻之灵位”,然后又是砰砰磕头。
那血渗进土里,须臾竟全部消失,胤还没有察觉,坐回篝火旁,望着篝火发呆。
他张了张嘴,今日不仅是除夕,还是母后忌日,他该说些什么的,可话到嘴边便无声,他便闭了嘴,只扣着手臂的伤口,望着火苗。
待衣服干了,身体也回暖了,胤还从乾坤袋里拿了一把铁剑架在火上烤,待剑身烤的通红,他面无表情的把烙铁按上伤口。
“刺啦”一声,刚刚还血流不止的伤口顷刻间便止了血,胤还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蒙上一层水光,心里却诡异的舒服。
他穿上衣裳,抹掉地上的灵位,唇嗫嚅着,“对不起”三个字说的又低又快。
母后临终前要他好好活着,他没有做到,也做不到,所以对不起。
胤还扑灭火堆,正欲往外走,山洞里面却陡然传来一阵波动,一股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胤还略一感应,便瞪大了眼睛。
是……秘境?
这里怎么会有秘境?
浮华山脉里大大小小的洞天福地早就被仙宗的人占了,各个秘境也被宗门把控,怎么可能会遗漏这里?
不,不对,他以前来过这里,这个秘境以前并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个秘境是新生的?
刹那间,胤还激动的手一抖。
秘境是在天地法则之下自然孕育的独立空间,向来象征着机缘和危险,可富贵向来险中求啊,谁会因为那不一定会遇上的危险而放弃一定存在的天材地宝?
这里灵气并不浓郁,为什么会有秘境诞生?
胤还不懂,但他知道,如果被宗门感应到这个秘境的气息,他就没有进入这个秘境的资格。
于是胤还提剑,往山洞更深处走去。
在走到不知道哪里,胤还像是穿过了一座无形的墙,灵力波动传开,他眼前一黑一亮,黑漆漆的山洞瞬间变作鸟语花香的草原,绿草点缀着各色的花,在草原的中心,一颗参天巨树盛开着洁白的花,看不出品种,却让人觉得圣洁。
树下盘腿坐着一个玄衣青年,墨发不束,衣衫微敞,周身魔气滔天。
胤还呼吸一屏,紧紧盯着那人,不明白秘境里怎么会有魔,而且观其气势,修为绝对不低。
胤还抬脚,缓慢的向后退,企图不动声色的离开这个秘境——他从未见过魔修,可不论在中州大胤还是东境仙宗,他听到最多的,便是魔修作恶多端,残忍嗜杀,最喜拿正道修士进补。
他虽活的苟且,可他不能死,他活着是母后的遗愿。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的“墙”不见踪影,举目望去只有清新治愈的花和草,再回头,玄衣魔修已经睁开了眼,血红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胤还。
胤还当机立断,跪下求饶,“晚辈误闯前辈宝地,还望前辈手下留情!来日晚辈必结草衔环以待!”
他额上砸下豆大的汗珠,膝盖都跪麻了也没得到回应,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红眸。
胤还瞳孔一缩,下一瞬,他便被人掐着脖子提起来拉近,那魔修与他几乎鼻尖抵鼻尖,胤还只觉得吾命休矣。
母后,对不起,孩儿就连您最后的遗愿都做不到。
封寰看着眼前一双金瞳瞬间闭上,连嘴角都抿的死死的人,歪了歪头,疑惑的往下看了一眼,他好像也只是把人拉起来而已,手下也没用力,怎么怕成这样?他又不吃人?
但是……这个小孩儿好香,识海里缺失的那一块空洞久违的卷起风暴,呼啸着想要将眼前人吞噬。
奇怪,区区筑基小儿,怎么这般吸引他?还能进他的秘境?嗯?这小家伙怎么进来的?
封寰抬手,拍拍胤还的脸,胤还被拍的一颤,但察觉到脖子被人松开了,便小心翼翼的睁眼,却见那魔修已经转身走向花树。
胤还狠狠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悬着心,正打量着四周有没有什么能逃跑的地方,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命令,“过来。”
封寰坐在柔软的草上,靠着花树,朝胤还勾了勾手。
这魔长的俊,一双桃花眼危险又多情,胤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美则美矣,却像罂花,搀着剧毒,诱人深入却触之即死。
眼瞅着无处可逃,胤还紧着心神,一步一步朝那魔修走去。
封寰看着胤还,突然眯了眯眼睛,这小孩儿,怎么长的跟他有五六分像?
有此想法,封寰立刻按耐不住,一道魔气挥出,拉着慢吞吞的胤还落进怀里,胤还自母后去世还没离谁这么近过,当下就要挣扎,却被一道魔气缠上筋脉。
魔气入体,没有想象中的与灵力争夺的撕裂,竟意外的舒适,胤还瞪大了眼,呆呆的看着封寰。
魔力在胤还身体里走了一遭,封寰眉头一皱,不可思议的看着怀里的小孩儿。
灵魔双修,此子竟是天生的灵魔双修,而且骨骼经脉同他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灵魂气息也极其相似——若非他确实没有对旁人剥皮抽筋,倒要猜测这小孩儿是旁人做出来模仿他的傀儡了。
毕竟若是不剥皮抽筋将他里里外外了解个透彻,骨骼筋脉是模仿不到如此相像的。
封寰捏起胤还的下巴,左右打量这张脸。
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他年幼的模样,他如今两千出头,已经是成年版了。
胤还也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发现了这个魔修跟自己诡异的相似。
他刚还觉得这双诡异的红色眼眸勾人却危险,眼下看着那双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惊觉自己的琥珀色眼睛同这魔修一模一样,只是一金一红。
这个发现让胤还放下了恐惧,甚至也不抗拒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了,他握住魔修还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眼睛在一瞬间都亮起来了。
“他们都说我像娘,你跟我好像,你是楼家人吗?你为什么会变成魔修,又出现在这里,你……”
封寰捏住胤还喋喋不休的嘴,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俯身低语,“本尊封寰,小家伙,听过本尊名号吗?”
胤还一肚子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瞳孔地震,握住封寰的手抖着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