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妖》尽高楼

178、终篇（二） 告白

　　以法宗为首的仙门百家，以救世图存的名义，组建了一支义兵，法宗宗主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圣人承万民之志，行天道法途，所以为圣。余愿效古道，怜生忘死。”

　　时人大感钦佩，纷纷效应仙盟。

　　青城山出了两件大事，其一，掌教突然召集门中精锐，组建十二只战舰，以青城山为中心，横跨千万里，将天下人阻挡在东海之外，大有开战之势。

　　其二，亡故多年的蕴慈真人复生了。

　　回来那天，狐狸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后，便高高扬起头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傲慢的冷哼。它的身躯太过庞大，岁禧尚且不及它膝盖，仰着头只能望见它柔顺发亮的艳红胸毛。
　　而冼灼的袖子刚穿过青城山的结界，就被穿风而来的真皓和陌沉卷跑了，岁禧甚至来不及惊叹。

　　“啪！啪！啪！”
　　岁禧脚边甩出几道白痕，她顺着暴躁抽动的尾巴向上看，与狐狸四目相对。懂了，这是来清算了。她咳了两嗓子，严肃正经道：“首先，打妖不打脸。”

　　“啪啪啪啪啪——”

　　那尾巴都甩出残影了，地面被刨出两个坑。小兮现在脾性这么大的吗，多张了跟尾巴也多了副肝胆吗，也不怕气上头了。岁禧默默退后两步。
　　狐狸见她动作，顿时气得眼中冒花——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它没日没夜担心她，就差废寝忘食，小白眼树倒好，见到它退两步什么意思！

　　岁禧想了想，随后露出清浅的笑，“好久不见。”
　　“不是‘好久不见’，是你视而不见！”那日雾林一别，她就没再找过它，现在想起，狐狸都满腹委屈。
　　树妖维持着微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珠子也只敢悄悄转溜，看起来既可怜又尴尬。狐狸在心里唾骂一声自己，接着尾巴一甩，变成一只袖珍小狐跳到岁禧头上。它四肢摊开在她的头顶，尾巴耷拉着，尾尖毛垂落在她后脖颈。

　　岁禧缩了缩脖子，讨好道：“小兮，我们去荡秋千吧。”
　　“我在你头上也能荡。好吧好吧，你别这么看我，你先找真皓，把他那边的破事交代好，别到时候他霸占你空闲时间。你要是陪我陪到一半，去做别的事，那我们就绝交吧。”

　　虽然现在真皓还忙着和冼灼叙旧，但在狐狸大王的威胁下，岁禧必须去当那个不识趣的坏人了。

　　岁禧刚抬起步子就顿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惹得狐狸忍不住催促。她道：“小兮，其实我挺累的，毕竟舟车劳顿，要不你载我去吧。”
　　狐狸瞪大眼睛——她这叫什么话，它还是那“舟车”呢。不过她堂堂大妖，就不跟她计较啦。它前爪卡在岁禧的辫子上，后腿一蹬，荡秋千似的飞出去，在空中变成庞然大物。

　　几根发丝飘落，岁禧嘴唇颤抖。
　　狐狸道：“上来呀，带你体验极速飞……别抓那么紧，我又不会把你甩飞出去。”

　　--

　　崖山之巅，有两道身影并立。

　　“师兄，记得幼时四师兄教导我们时，常执鞭以劝学。现在，哪怕四师兄真挥鞭子也打不到我了。”
　　“十余年来，一刻不敢松懈，仙门妖界，莫敢犯东海，我没有让青城山蒙羞。”

　　“师兄们都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很好，真皓，现在你一点也不比师兄们差了呢，成为了坚实可靠的掌教。就算是我，如今也要仰仗掌教真人的庇护了。”

　　“师兄你别打趣我。”
　　从前的真皓听到这话一定会洋洋得意，恨不得宣告天下，但现在，他只是淡然地扯了下嘴角。冼灼的眉毛落了下来。

　　“对不起。”
　　真皓蹙眉：“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把所有责任丢给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一定很累吧。你承担了本该由我们共担的责任，是师兄的错。不要急着反驳，你变得越来越好，却过得越来越不好，否则，你应该笑着问我讨赏。”

　　静默半晌，真皓学着以前的样子笑道：“没关系，很快，一切就会回到过去。”

　　——“所以，你真的和昶阳国师之间有着秘密交易。”
　　冼灼静静望着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星衡此人，所藏颇深。真皓，你们之间做了什么约定？”

　　“师兄，去看看大家吧，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们都很思念你。你瞧——”他指向崖底，视线穿过层层云雾，有大批人聚集在山崖下，有修者，也有凡人。此情此景，让冼灼想起涤神祭。

　　青城山美色依旧，似乎昔日的创伤并未在这片土地留下多少痕迹，正因此，冼灼更加惶恐——仅仅是真皓，如何只用十年就让桃源洲上下重整旗鼓。那人不遗余力的相助，真皓付出的代价只大不小。
　　“你做了什么，才让昶阳国师那样鼎力相助。”

　　真皓不语，冼灼似乎明白了他的沉默，一时间又恼怒又心疼：“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情怪你吗？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是善是恶，我更在乎你的安危。”

　　真皓翕动嘴唇，背过身去。

　　“天劫过后，东海死伤惨重，海水飘着大片红与黑，渔网时常捞到残缺的尸体。桃源洲外，数不清的小门派就此覆灭，灵幡十年不下，无数东海子民为乞命粮不得不卖身他户。我见过外海人来东海买奴，一家三口，半石白面就能买下他们的命契。师兄，我救不了整个东海，但我不想让青城山、让桃源洲的人也过得命如草芥。可仙门妖族无不觊觎青城山，他们都想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是星衡伸出了手，是他帮了我。”

　　“他这般用心，所求为何？”

　　“天命，他说，他想试试，能不能破了这天命。”

　　“师兄，星衡他是窥天者，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计划着什么。我不清楚他的具体谋划，但他期待的那天，也是我所期待的，而这一天，很快就回来了。”

　　窥天者，天行者，天柱……

　　所有的东西缠绕在一起，但现在冼灼抓住了线头。在他出声之前，真皓先出声：“师兄，不要怜悯他们，他们是我们的仇人。”

　　真皓回眸定定地看着他，“请师兄，不要干扰我，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冼灼淡笑道：“你才是掌教，青城山上下，必然以你为主。好了——小石榴，还不快过来，躲在那边作甚。”

　　岁禧解了隐息术从狐狸背上跳下来，本来她没想偷看，但方才他们两个气势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那她就要好好看戏了。可惜，听戏中道崩殂啊。
　　狐狸缩小成袖珍狐趴在岁禧头上，“早早完事啊。”

　　真皓：“狐狸，你该减肥了。”

　　狐狸翻了个白眼。

　　“啪！”真皓接着岁禧丢过来的盂兰卷，他展开扫视，在最后一幅画上停留，“空中殿堂，仙门妖修，这是……”
　　“此次成功进入倒悬之地的人。”岁禧将东羲止与倒悬之地的事情大致讲给他听，真皓眉头渐渐紧蹙，脸色与越发沉冷。

　　“你与洛薇，也在画中？”
　　“不清楚，画中人物太模糊，我不能一一辨认。”

　　狐狸怒骂：“那个什么狗屁的东羲止，也就他运气好死得早，否则我定要将他鞭尸！什么东羲族，一群祸害！”

　　岁禧假意咳嗽——面前还站着个东羲遗民呢。

　　真皓对东羲族没有任何感情，也不认为自己是东羲血脉。他问岁禧：“诡炁呢，让祂出来，祂是东羲造物，对于诅咒的了解远胜你我。”

　　方域疆体毫无动静，她垂下眼眸，“或许未来的某一日祂能醒来，或许永远不能。”

　　“我不知你和昶阳有什么盟约，但盂兰卷只剩最后一页，无论你想做什么，只有一次机会了。”
　　“嗯，我知道。倒是你，最近不要离洲，诅咒也好，天柱也罢，很快一切都会平息。”

　　“小石榴，陪我走走吧，我许久不曾逛过青城山了，有些记不清路。”冼灼突然道。
　　狐狸很不满，岁禧安抚它：“可是我的时间被小兮给占据了诶。”

　　狐狸很满意。

　　冼灼失落道：“不能先陪我吗，故地重游，我想和小石榴一起。”

　　他轻柔忧伤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陷入一片春色。岁禧的心动了动，她试着抵抗，没抗住。

　　狐狸很不满意，大骂她见色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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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率了。

　　岁禧在心里唾弃自己。

　　她以为冼灼会先拜访昔日旧友什么的，再不济去市集上走走，但他偏带她到深山闲逛，漫无目的，漫不经心。
　　她故意慢了脚步，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小石榴，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天吗。”
　　他好像没打算让她回答，“那天，是你化形之初，被天雷劈回原形，我将你带回了青城山，那之后，我的全部人生都被小石榴填满了。”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愿意陪伴我，如果没有小石榴，冼灼不会是今天的冼灼。”

　　“所以——”他朝她伸出手，斑驳的日光打在他身上，映在岁禧的眼中，构成了如梦似幻的画卷，“以后的人生，也能继续陪我走下去吗？”

　　她想在此刻彻底沉溺，哪怕溺亡在那片春水的眼眸。

　　然而，她已经记不得相遇的那天，也记不清此后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