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67、化解 纸短情长，

　　“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周一迎上去，手搭在他的肩头，掌心微润。

　　“淋雨了？”

　　“衣服都还没干。”

　　她拉着苏舟的手进入卧室，给他挑了一套保暖衣裳，“快去洗洗，冻得跟个冰碴子一样。”

　　趁着他进入卧室洗澡的空档，周一火速煮了一壶祛寒姜茶。

　　浴室内水汽氤氲，苏舟头皮发紧，只觉得氧气越发稀薄，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从医院回来，他心头堵着一团棉花。

　　杨华死了，作为担保人的他，必须要承担起责任。

　　可债务一旦清偿，公司的运作和接下来两年的生活，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他伸手擦干镜面上的雾气，锐利的双眸无声的与镜中人对视。

　　周一提着茶壶进入卧室，苏舟已经闭上了眼睛。

　　“苏舟？”她小声唤他，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喝杯姜茶再睡。”

　　褐色茶水在透明的玻璃杯中颤动，空气中漫上一股辛辣的刺激气味。

　　苏舟躺在床上，一直盯着周一。

　　迷迷瞪瞪的像是没有认出她，双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周一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她将一口未动的姜茶，放在一边，打算起身去拿体温计。

　　“别走。”

　　床上的人突然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没多大力气，看着就令人心软。

　　周一又坐了回来，哄小孩似的问他：“你想干吗呀？”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拽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他掌心温度高，周一没一会儿，就被他捂出汗了，“你放手，我去给你冲药喝。”

　　病中的他好像格外难缠，周一早就领会了这一点。

　　沉稳、可靠、睿智，和现在的他几乎半点不沾边。

　　苏舟似乎听不进什么别的话，固执地牵住周一的手，嘴里念叨着：“别走。”

　　“我不走。你听话好不好，听话有奖励。”

　　周一指指他牢牢牵住她的手，“你放手我就亲你一口。”

　　刚刚还死活不放的手，唰的一下放开了。

　　“耍流氓啊！”

　　周一瞬间弹开，“前面和你好说歹说，你愣是装作没听见，一听到亲，你人就又活了是吧？”

　　“狡猾还得看你！”

　　病床上的人，顶着一张烧红的脸，神情似有控诉，说好的亲亲呢。

　　周一懒得理他，能达成目的的谎言，能叫谎言吗？明摆着是方法和手段。

　　她出了卧室，径直走到日常用品存放柜，取出家用医药箱。

　　里面是他常吃的药。

　　他身体底子好，和她这种换季就要感冒的人不同，一年生病一回就算难得，病倒了一颗感康就搞定。

　　省心的很。

　　除了今年不知道什么情况，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二次了。

　　周一扒开上面一层药品，翻出药箱底部存放的降温贴，现在应该用得上。

　　她端着一杯温开水，刚打开房门。

　　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网上的段子。

　　【大郎，该吃药了。】

　　“苏舟，该喝药了。”她站在床边轻唤。

　　苏舟费劲地睁开眼皮，满眼混沌，说出的话清明很多。

　　“我发烧了？”

　　他四肢无力，身上滚烫，感冒症状无疑。

　　“快喝，喝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苏舟靠坐在床头，视线来回在手中的水杯和周一的脸之间徘徊。

　　“看什么，没毒，快喝吧。”

　　周一不自在的摸摸自己的脸，他打量的视线让她以为自己的脸上有花。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松动一些，抿抿干涩的唇，像夜市套圈，套中奖品的玩家。

　　眼巴巴地等待着老板，为他兑换奖品——一个吻。

　　周一恍然不知的模样，像极了翻脸不认账的摊主。

　　苏舟按耐不住，指着周一的唇：“你说放开了有个亲亲的。”

　　“你不能骗病人。”

　　周一：！！！

　　好家伙，原来不傻啊！

　　看着心死了，实则嘴巴还要亲人，恐怖的很嘛！

　　她不和病号计较，嘟着嘴准备亲他的唇。

　　谁知被他的手挡住了。

　　周一惊了，“嫌弃我？”

　　除此之外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苏舟摇摇头，点点自己的额头，“怕传染感冒给你。”

　　这个理由勉强能够接受。

　　周一双手捧住他的脸，极快地亲他一口。

　　她的嘴唇微凉，他的额头滚烫，这一丝微弱的凉意，却能够止住他心间翻滚的烈焰。

　　清偿了所有债款，苏舟的日子肉眼可见的紧巴起来。

　　“你最近有在好好吃饭吗？”周一捏捏他的脸，“脸上都没有肉了。”

　　周一去过苏舟的公司，他们公司的食堂饭菜挺不错的，这人怎么越吃越瘦。

　　苏舟眼神躲闪，“最近减肥。”

　　周一拍拍他的背，环住他的腰，“你腰都要比我细了，还用减肥？你对自己的身材管理挺严苛的呀。”

　　*

　　“小舟，妈的养老保险交了吗？”赵香兰的养老保险是苏舟买的。

　　当初为了赵香兰老了，能多一份保障，一年9000块，交到法定女性退休年龄就可以领了。

　　手头宽裕的时候不觉得这是事儿，现在一下子涌出这么一笔花费，对苏舟来说压力不算小。

　　老家的网费、电费统统绑定着苏舟的手机，每个月账单按时推送。

　　这些开销简直成了他心中的头号难题。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我马上帮您交。”

　　昨天从李涛手里借的3万块，才堪堪过了一夜，马上就要花个精光。

　　饶是他一贯不喜铺奢，也不得不感叹，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

　　“苏总，您看今年元旦快到了。还是像往年一样搞个大型活动，发奖品，给大家伙发奖金？”

　　公司财务习惯性地推推眼睛。

　　公司每年元旦，苏总总会从他的私帐拿出一大笔发奖金。

　　公司上下50来号人，每年这时候都会拿出30万，手下的人都很期待这环节。

　　苏舟敲击键盘的手一顿，长睫低垂，遮掩住一闪而过的窘迫。

　　当人一无所有，却又需要他人卖力做事，画大饼技能便会无师自通。

　　他目光清正，面上从容淡定，“静美来公司3年了吧。”

　　江静美心头一凛，苏总竟然记得她的名字，还清楚她来公司的时间。

　　难道是看她工作卖力，工作做事认真，能力出色，想将她往上提一提。

　　她被自己的猜想震到，乐得眼睛弯成月牙。

　　“算上今天，我来康乐公司已经3年6个月15天。”她立马补充道。

　　她的努力绝不容一丝一毫的忽视，一天也不能少。

　　苏舟被她惊人的记忆唬住，嘴边的话也不上不下。

　　囊中羞涩终究需要人直面生活的风雨，“你出色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听刘烨说你毕业于国内顶尖财校，现在我有个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办。”

　　江静美领着新鲜到账的1000块人名币，恍恍惚惚地走出办公室。

　　公司是要破产清算了么？

　　念头刚起，很快又被镇压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总脸上是那么的自信，眼中是乾坤尽握的淡然。

　　怎么可能会——破产——呢！

　　一定是他想要考验公司财务的能力，一定是这样！

　　江静美刚做好心理建设，很快又垂下头来。

　　她是财校毕业的不错，可她主修的是马克思啊！

　　会计是她跟风同学修的第二专业。

　　1000块平分到50人头上，发个红包也就20块。

　　还要办的盛大、有品味，让大家满意。

　　要不赶明，她也去报名参加《极限挑战》算了。

　　*

　　李涛：后天有个哥们小孩满月，去不？

　　礼金支出500元。

　　【滨江物业温馨提醒：尊敬的业主，您的物业费预存金额已于2022.12.1日用完，请您前往物业服务中心缴纳相关物业费。如您因故不便前往现场缴纳，可扫描二维码线上进行缴纳！】

　　物业管理费3万。

　　很好，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舟紧盯着手机页面不断跳出的新信息，剑眉拧起，苦大仇深。

　　他现在环城去捡垃圾，不知道来不来的及交上这笔物业费。

　　“最近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一坐在餐桌前等他，桌上的香辣鸡翅、平菇炒鸡蛋、黄瓜鸡蛋汤都冷透了。

　　微波炉又热了一遍。

　　“路上堵车，绕了一段路。”

　　其实是他二手淘过来的小电驴，老出故障，今天半路熄火，他推着小电驴走回来的。

　　周一睨他一眼，不太相信他的话。

　　她等的也饿了，吃饱了再说。

　　苏舟吃饭一向慢条斯理，饭前一碗汤，这习惯可以说雷打不动。

　　最近跟撞邪似的，吃东西又急又快，一顿能吃三大碗。

　　“你吃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她拿起小碗，为他盛一碗鸡蛋汤，“公司是不给你饭吃吗？”

　　他吃饭的迅猛模样，活像逃难的灾民，三天三夜没吃过饱饭。

　　碗里的汤很快见底。

　　苏舟将碗推过去，不好意思道：“还想再来一碗，有些噎着了。”

　　他不敢说自己这些天的悲惨境遇，因为没钱他不敢和其他高层一块吃饭，免得人心不稳。

　　交完母亲的养老保险还有其他的支出，现在的他可以说，脸比兜干净。

　　让他头痛的是3万块的物业管理费。

　　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还是坦白吧。

　　“明天要交物业费了。”

　　苏舟桌底下的手指攥紧，彷佛极为羞耻一般。

　　“你能不能......先......”

　　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婚前两人就商量好了，物业管理费轮流缴，去年是周一，今年是自己。

　　实在不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请求。

　　“物业管理费啊，我交了。”

　　她随口一说，好像不曾看到他羞窘的样子。

　　“交了？”苏舟追问。

　　“交了。”周一肯定。

　　她摸爬滚打多年，还能看不清苏舟最近的异样。

　　联系上次书房听到的电话，结合他最近的诡异举止，肯定是他出现了财务问题。

　　早餐也不去公司吃了，每天天还没亮就偷摸着起床做一份三明治，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她都懒得戳穿他。

　　“你慢慢吃，我去给你拿个东西。”

　　墨绿色的丝质裙摆，轻拂过象牙白座椅，她很快回来了。

　　“下午一位老阿婆亲自送过来的。”

　　黄皮信封，厚厚一叠，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那人说她是杨华的母亲。”

　　周一抚抚丝绸般的发，歪着脑袋问他：“杨华是谁？”

　　苏舟刨饭的动作一滞，略带艰涩地回答她的困惑：“大学同学。”

　　“关系很好？”周一下巴尖抵着手背，杏眼明亮。

　　苏舟点头，“下下铺的兄弟。”

　　“这样啊。”

　　周一想起从悉尼刚回来的那天，他一身黑色西装去参加葬礼，神色藏不住的落寞，想必就是杨华的葬礼。

　　“我去给我的宝贝们浇水去了，你记得刷碗啊。”

　　周一寻个借口，将此处的空间留给他。

　　苏舟将碗筷推至一边，餐桌上留出极大的空间。

　　牛皮纸已经变的皱皱巴巴，上面写着收信人的邮编440014。

　　【亲爱的朋友：最近还好吗？】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率已经死了。】

　　【请原谅我如此的胆小懦弱，实在是心头积郁已久，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踌躇满志临，到头草草收场，负债累累，我也没想到会走到这步。】

　　【我曾独自挣扎过，可肉身仍是难以承载被困的沉重灵魂。思来想去，还是物理消灭妥当。我和你大学同窗四年，深知你的人格品性。在此世间，唯有母亲仍让我放心不下。不知你能否今后替我看顾一下。】

　　【我名下资产还有3000万，想必能够还清欠债数目。当我走后，母亲进行合法公正，会带着信封来找你，下附一串欠款名单，望你能将这笔欠款替我归还。】

　　【......】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杨华 2022年8月9日 】

　　手捏着信纸颤抖，苏舟眼睫微颤，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