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62、窘迫 瞧着还剩下

　　苏舟回家看见的就是一地狼藉。

　　破碎的杯盏，干透的茶渍。

　　衣兜里的红薯还在冒着热气，他将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径直走向背对着他的周一。

　　天黑的早，光影轮廓照在周一身上，模糊的如同中世纪的油画。

　　从他进门，她一直保持着，一个抬头的姿势不曾变过，就像高傲的女王，看见帝国坍塌也绝不会低下她的头颅。

　　苏舟轻手轻脚地靠近她，慢慢地掏出那个被他攥了一路的烤红薯。

　　红薯香甜，还是他们第一次相亲时门外的红薯摊，是那位穿军绿色棉袄的大爷亲手烤的。

　　他从身后探出一只手，将手中的红薯摇晃两下。

　　“烤红薯吃不吃？”

　　周一惊愕仰头，眼中的情绪，刹那间没能收住。

　　委屈、不甘、愤恨，俱被他看个正着。

　　“趁热吃，我路上走了好一会儿，已经快冷了。”

　　苏舟将烤红薯塞到周一手中，转身戴好手套蹲在地上，将散落在周一脚边的碎瓷片，一一捡拾起来。

　　周一垂眸瞧蹲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一眼手中的红薯，眼中多了些光彩。

　　她一层层剥开包裹红薯的牛皮纸，露出烤的软烂的红薯。

　　她对着红薯中心咬了一口，又软又烂，味道甘美。

　　强忍多时的泪，悄无声息落下，像深海人鱼公主的泪。

　　她摸了摸脸上的湿痕，呆愣地看着自己葱白的手指。

　　亲人的恶言，不能使她落泪，反倒是无言的守候，更加催人心弦。

　　泪光闪闪，一滴泪一口红薯。

　　带来的上头感，比他们嘴上的烈酒烧刀子也不差。

　　一样浓烈，一样醉人。

　　“吃个红薯还哭？”

　　“爱哭鬼。”

　　苏舟站在她身旁，坏心思的捏一下她的脸，看着手中被捏起的软肉。

　　忍俊不禁道，“看来我的手艺不错，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他的打趣，让周一也没心思再想她的父母，没好气的揩了一把泪，凶巴巴的打掉他作乱的手。

　　“还生气？”

　　他蹲在地上，故作伤心之色。

　　“看来我的这两张演唱会门票，是没人想要了。”

　　他变戏法似的，又从左侧衣兜掏出两张门票来。

　　周一眼利，看清门票的瞬间，她就惊得从座椅上蹦起。

　　“你怎么抢到的？”

　　霉霉悉尼场的1989世界巡回演唱会，她心心念念了很久，想买票压根抢不到，鼠标都快被她点烂了。

　　“你不是喜欢？”

　　他记得书房柜子里，有一排全是泰勒·斯威夫特的黑胶唱片。

　　前不久晚上没抢着这次巡演的门票，她气得一晚没睡着。

　　周一小心翼翼的捏着门票，猛亲一口。

　　鬼还记得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呢！

　　亲完门票后，她跳起来，一口亲在苏舟的下巴上。

　　“我用了5台设备都没抢到，你是怎么抢到的！哇塞！你可太棒啦！”

　　苏舟笑笑，神秘莫测。

　　抢门票没什么技巧，完全靠人海战术。

　　公司群里发个大红包，让手下50名员工按时蹲守。

　　了解到这位美国乡村摇滚小天后的实力后，他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还真让刘烨抢到了。

　　他就是个技术宅男，钟爱二次元里的人物，对这玩意不感兴趣，这票顺理成章到他手上了。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顺便把年过了。”他拉着她躺在沙发上，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妈那边你放心，我提前告诉她了。今年她和二伯一家过年。”

　　周一完全放心了。

　　自此和苏舟母亲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她实在对她没多少好感。

　　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在不喜欢自己的人身上，也不明智。

　　何必如此委曲求全！

　　她找的是爱人，又不是给自己找个主人，把自己卖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挠挠他的下巴。

　　“后天。”

　　走之前，他得把公司里的事情安排好，另外再派一些人去找杨华。

　　如果真找不到，恐怕这些年他挣的钱，全部要填进去为他交保费。

　　一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头疼。

　　半夜，周一渴醒。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发现身边没人。

　　“苏舟？”她朝着厕所的方向喊了一声，没人答应。

　　“大晚上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等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有人进来，她心头升起疑惑。

　　穿好鞋，披着外套，她没开灯出了房门。

　　客厅里漆黑一片，唯有书房的缝隙透出些光亮。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趴在门上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破门板，一点儿声儿都听不到。”

　　她舔舔干枯的唇，瓷白的手，握在门口把手上，轻轻按下。浅灰色房门的光透了一束出来。

　　苏舟穿着棉服睡衣坐在书桌后，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好，还好。

　　他是背对着房门的，没被发现。

　　她顺着房门裂开的缝隙，偷偷朝里面看，她倒要看看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书房空间大，除了满满一墙柜的书籍外，墙角靠窗处，还有一架施坦威钢琴。

　　那还是她当初被人忽悠着买的，兴致勃勃找了个老师学了一个月，然后一直放在角落吃灰。

　　房间正中绕着围棋盘，摆放着几个浅灰色蒲团，写文时她思路不顺，便会坐在上面平心静气。

　　往日用过后，她会将它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混在一起，胡乱堆叠在盘面。

　　她慢慢蹲下来，尽力不吵到苏舟，看起来他正在和人通电话。

　　“泰国？”苏舟面色极差，眉峰紧蹙。

　　听到这消息，额头青筋直跳，“他可真是有本事，老母亲不要了。

　　“躲债躲到泰国去了。”

　　他手中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奶酪棒，压力山大的时候，吃一口能让他好受不少。

　　撇开刚创业的那段时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压力大的重拾奶酪棒了。

　　门外的周一聚精会神，听他嘴里说些泰国、母亲、躲债之内的，一时之间听得云里雾里的。

　　莫不是他还有什么隐藏身份，是什么头目老大？

　　她被自己逗乐了。

　　扫黑除恶这么久，不至于。

　　再听听。

　　“你想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他将剩下的半截奶酪棒咬在嘴里，锋利的视线划过天际的云，“办不好的话，我极有可能变成个穷光蛋。”

　　“到时候你们年终丰厚奖金也别想要了！”

　　谁能想到命运总是万般捉弄于人，白手起家5年，眼看着高楼建起，又眼看着高楼渐塌。

　　公司里的这些员工，大多是和他一同毕业的伙伴，他们不仅是校友，更是多年奋斗的好友。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公司遭受重创，那是他们的心血。

　　杨华，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偷听很刺激，结合到她听到的消息，恐怕苏舟公司经营上出问题了。

　　难不成是公司里的财务，携款潜逃，还是其他什么别的。

　　只怪自己来得太晚，重要的内容估计早说完了。

　　苏舟打完电话，准备回卧室睡觉。

　　刚一转身，发现门口有着微小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还好她反应快，赶在被发现前，合上了门。

　　看样子他马上就要出来，不行，不能被他发现。

　　周一拖着酸麻不能行走的腿，以一种匍匐前进的怪异姿势，爬进了卧室。

　　她前一秒盖好被子，后一秒苏舟人就进来了。

　　黑暗中，周一听见了他的低喃：“还在睡啊。”

　　心头于是狂跳起来，藏在被子中的手，用力捏紧。

　　苏舟见床上的人没动静，轻轻掀开她身侧的被子，很快躺下也睡了。

　　*

　　“咚咚咚！”

　　“请进。”

　　刘烨是唯一知道苏舟替人担保这事儿的，一个月前，他就发现老板变了。

　　开着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二手电动车，吃着路边几块钱一份的盒饭，风雨无阻的戴着头盔骑车上班。

　　老板滤镜碎了一地。

　　他是苏舟的学弟，学的是软件编程，毕业后就被人推荐到了苏舟公司上班。

　　老板是校友，离家也近，工资待遇也不错。

　　老板替他们卷生卷死，他们手拿岁月静好副本。

　　这样的工作，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他可不想公司倒闭，下岗再就业。

　　他取下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袖擦擦，说明来意。

　　“苏总，最近是不是资金链紧张？”他们刚和国内著名的白云集团签了笔订单。

　　可该付的款，至今迟迟未付，那边都已经派人几次催问过了。

　　苏舟掀起眼皮瞅他一眼，没说话。

　　六个月的还款日期，眨眼就只剩下1个多月，刨除自己账户上的余额，大概率还需要600万偿还款。

　　现在供奉一座财神，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半晌，他支着下巴问刘烨：“你知道汉市哪个寺庙香火最旺？”

　　“啊？”刘烨是真惊了，苏总也要走玄学这条路子，来发家致富了吗？

　　糟了！公司危险！

　　“归元寺好像还成！前段时间，我对象带我去求过财运。”

　　他女友说这家寺庙求财运非常准，还拉着他去数了罗汉，解了签。

　　解签的人，说他以后运道不错，咋看咋像假的。

　　老板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好吗？

　　他又摸了摸手腕上，去归元寺买的58一串的十八籽，越看越像假的。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苏舟视线灼灼，紧盯着刘烨腕上的手串。

　　刘烨利落地取下，递给苏舟：“咋地，苏总也喜欢？那给你吧，老和尚还说能转运，一点用都没有。”

　　转运？苏舟眼前一亮。

　　抿唇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地将手串捞在手里。

　　“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拿出手机，打算将这钱给刘烨，“100够吗？”

　　刘烨连连摆手，“苏总你喜欢，你只管拿去就行。”

　　苏舟神色坚定，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绝对不会多拿人家一分钱，“那就100了。”

　　他指尖上下点击，刚输入密码屏幕便弹跳出一则提示消息。

　　【银行卡可用余额不足（如信用卡则为可透支额度不足），请核实后再试。】

　　他脸色微变，点击换卡支付。

　　相同的提示再次出现。

　　【银行卡可用余额不足（如信用卡则为可透支额度不足），请核实后再试。】

　　刘烨做好了苏舟发钱，他就发叩谢老板的表情包，死盯着手机屏，生怕错过消息。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

　　他不由得抬起头，喊了一声：“苏总？”

　　苏舟神色复杂地看着零钱余额——60，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强装镇定道：“刘烨，我们认识也快六年了吧。”

　　“刚刚我说100，纯属是为了看看我们公司员工的素质，是不是做事态度认真，有没有一丝不苟。”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刘烨身上，带着力压万钧的力道。

　　刘烨懂了，原来刚刚只是个考验！

　　他立马改口，“舟哥，那手串只要58，是在寺庙里旁放生池买的。”

　　苏舟赞许地笑了。

　　刘烨瞧着转过来的58块，小心脏吓得扑通扑通乱跳。

　　这就是当老板的实力吗。

　　顷刻间，嬉笑怒骂，都能信手拈来。

　　他站在门外，依旧心有余悸，好险。

　　苏舟坐在门内，瞧着还剩下2块钱的微信余额。

　　也长舒了口气，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