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臭皮匠》四时有风

44、重提 人累，心更

　　赵香兰看了一眼手上正忙活个不停的人，从吃完晚饭她就一个人坐那儿对着电脑鼓捣啥，也不知道哪家儿媳妇像她一样。

　　她心里有些后悔，给儿子找媳妇儿果然不能找太强势太漂亮的。

　　总感觉自己儿子在周一面前矮了一头。

　　眼下说这话迟了，结都结了，还能咋办？

　　他们老苏家可不兴离婚这一套。

　　“周一。”不知道她电脑里在干些啥，这么大的声音毫无反应，赵香兰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

　　“周一。”

　　苏舟也看向周一，她将电脑放在膝上，是他曾见过的一贯认真的神色，屏幕上的光透到她的脸上，为那张玉容添加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能让她如此专注对待的，一定是件重要的事。

　　他出声打断他母亲：“妈，她现在有正经事儿要做。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

　　自从他妈这次来后，他的心里总是不太安稳，像要发生什么似的。

　　苏舟二十岁以后，赵香兰在家中大事上基本都会听取他的意见，他的儿子有文化有才干，听他的准没错。

　　但这事不行。他一个人造的出娃娃来？

　　在赵香兰第三次叫周一的时候，周一终于抬起眼皮回应了。

　　“妈？”

　　赵香兰端正了下坐姿，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信有威严，“我有个大事儿要问你们。”

　　大事儿？

　　苏舟第一次从他母亲嘴里听到这个词儿，倍感新鲜。

　　赵香兰是个谦和又坚韧的性子，这么多年从未和人家急过眼，伤心了也只会一个人躲在屋里委屈的掉眼泪。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好奇能被她定性为“大事儿”的事儿究竟是什么？

　　这事儿究竟有多大？周一搓了搓手臂，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八成和她有关。

　　她将电脑搁到一旁，也学着苏舟的样子挺直腰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苏舟将泡好的热茶递给她：“妈，您问。”

　　赵香兰并不接他的话茬，而是把头一偏，目光直视着周一。

　　周一：果然！

　　“一一啊，妈妈问你，你和小舟结婚已经一年了吧？”赵香兰脸上带着笑意，可这笑并不能让周一放下警惕，她曾无数次在酒桌宴会上见到过类似的笑。

　　那是充满了谋划算计的笑。

　　那是商人谈判桌上的笑。

　　周一也随之笑开，“是啊，一年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赵香兰准备继续讲这个话题铺展开来，以便达到她的目的。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周一的肚子上。

　　顷刻之间，恰似野兽发现了猎物，正待一击毙命。

　　周一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里也不痛快。

　　从赵香兰问的第一句话开始，凭借着多年写作的丰富经验，分析了她的人物心理立场之后，周一基本确定了。

　　赵香兰这次进城，十有八九冲着她来的。

　　只有苏舟这个傻子，还真以为是家里老母思念不已特地来看他。

　　只能说，有些时候，男人在女人眼里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

　　赵香兰那种灼热的视线，周一曾经在国外见过，那是一个狂热的教徒对胜地的崇拜。

　　至于赵香兰，周一只能说：一个悲切的女人对子宫的崇拜。

　　对生育的崇拜。

　　而她厌恶这样的视线，这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任人肆意挑拣的那种。

　　她早已表达了对于孩子的真实想法，可见当初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

　　玩笑话罢了。

　　怎能当真？

　　那苏舟呢？他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当初的话也是拿来搪塞她的吗？周一将视线挪到了苏舟脸上，向来清澈的目光中此刻怀疑之色愈发浓厚。

　　苏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母亲未尽的台词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无非就是生孩子的问题。

　　他心里清楚，可这一刻也不知道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其他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他并没有阻止他母亲的发问。他在工作上处事老练，游刃有余，这让他过分自信感情的事也能处理的条理清晰，一分不差。

　　用理性之矛去攻感性之盾，他犯了错误。

　　短暂的沉默，巨大的隐患就此埋下。

　　再开口，周一的语气中就带了不善：“妈，你想问生孩子这事儿吧。”

　　赵香兰被她突如其来转变的态度震慑住了，点点头。

　　“我考虑好了，至少五年内都没有这想法。”

　　“啊！这......这怎么行？”赵香兰看着周一进卧室的背影，嘴里一个劲儿喃喃着。

　　周一起身离开的时候，一眼也没瞧苏舟。他同赵香兰说话依旧客气有礼，可苏舟知道她生气了。

　　不是对他母亲，是对他。

　　他的一言不发打破了在苏家村信誓旦旦的承诺。

　　沙发上，他母亲还沉浸在刚刚周一的冷酷拒绝中，一会儿说“女人不生孩子怎么能”，一会儿对望着周一离去的方向摇头“这不行啊”。

　　苏舟头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

　　他草草安抚了一下仍在碎碎念的母亲，转身就追去卧房。

　　房门紧闭，他试着转动把手。

　　纹丝不动。显然，门被反锁了。

　　他站在门口，低垂着头，像大多数做错事的男人一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做着无用的忏悔。

　　他一定是吃错药了。

　　他当时脑子一定抽风了。

　　他......

　　短短的几秒钟，他为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紧接着，一股自厌从心底生出涌了上来。

　　直到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真是一种善于为自己找借口的生物啊。

　　修长的十指按在左胸上，他听到了心脏在胸腔震颤的声音。

　　明明就是自己贪心。

　　他当时分明就是想接他母亲的手试探周一是否还有更改念头的可能。

　　相处越久，与她共育一个孩子的念头越强。

　　他轻轻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声音。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离开。

　　卧室隔音效果一流，除了门口响起的笃笃敲门声，再听不到别的声响。

　　她庆幸自己离开地够早，否则她也无法保证在怒火上头的瞬间会不会口出恶言。

　　现在她稍稍冷静了下来，但她没有心思再和他们瞎掰扯。

　　她手中的版权合同可比这些事儿重要多了。

　　她向往爱情，渴望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可这并不代表她需要成为谁的附庸，唯有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只要脑子没毛病，谁也抢不走。

　　她盯着窗边花瓶中的香水百合，想起了一些往事。

　　十六七岁的她还未完全和那个家庭脱离，她跟在母亲身后，看见母亲和一阿姨闲聊。

　　阿姨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多为儿子考虑。

　　女孩总要嫁人的，为女孩买房更是没必要。她会住进男人家，为她选择的男人生儿育女。

　　自此，父母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周一嗤笑一声，蹬了床上玩偶一脚。圆滚滚的玩偶在床上翻滚一圈，如同车轮一路滚到了床底。

　　还是得自己有本事才行。

　　倘若你会驾车，你便不会只能坐在副驾驶让人驱赶下车。

　　倘如你会赚钱，你便不会只能仰人鼻息看他人脸色。

　　倘若你有房子，你便不会在争吵之后无处可去。

　　“咚咚咚。”

　　周一昨晚重新调整合同，和对方联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下。

　　敲门声如鼓点，十分紧凑。

　　周一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妈，这才几点啊。”她站在门口，满脸倦容，眼底带点淡淡的青色。

　　“八点啦！”赵香兰嚷道。

　　她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在她们村里的小媳妇，没有那个睡到六七点还不起的。

　　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时间，周一哀嚎一声。

　　“才八点！”也没管门口站立的婆婆，转身准备继续补觉。

　　开玩笑，她是个夜猫子型，夜晚能让她灵感迸发，许多紧要的工作都是在晚上完成的。

　　每天不睡到个九十点，保管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可惜步子还没迈出去，赵香兰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早睡早起身体才好，别睡了，妈给你做了早餐，吃点？”

　　拉拉拽拽的，周一的瞌睡跑了个干净，脑袋还是混混沉沉的。

　　她慢吞吞去了洗手间，又慢吞吞回到了餐桌。

　　小米粥、窝窝头。

　　餐桌边还有一副吃过的碗筷，想必是苏舟的。

　　昨晚的记忆又开始复苏，胃口全无。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拿着调羹，低垂着头，脑袋快要磕进碗里了。

　　“周一！”

　　“啊！”

　　脱手的调羹与玉色瓷碗相撞，一阵叮当作响。

　　她人彻底吓醒了。囫囵着吃了两口，又陪赵香兰去逛菜市场了。

　　长广路农贸市场。

　　八九点钟，正是一天当中赶早市的好时候。

　　农贸市场面积极大，内部由田字格纵横分割，秩序井然。水泥砌成的展台上堆满了当季的新鲜蔬菜与瓜果，色泽鲜艳，抓人眼球。

　　展台高处，贩肉的商贩用绳子将烘烤紧致的腊肉高高吊起，供人挑选。

　　商贩多是些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女，顾客尽是些二三十岁的年轻妇女。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谈得融洽，便宜一两块老板乐得甘愿，贪图便宜爱纠缠，老板们多会不耐烦的挥挥手，不再多看一眼。

　　“老板这老母鸡怎么卖？”赵香兰凑上前去问价。

　　“13一斤。”

　　“这都是家养的，肉鲜，煲汤顶好喝。”老板手脚麻利地扯了袋子，将拔了毛的鸡一裹，“刚刚好6斤。”

　　周一跟在赵香兰身后，看她和商贩有说有笑，不一会儿大大小小的就买了一堆。

　　她随意瞄了一眼，多是些大补之物。

　　农贸市场过道设计的并不宽敞，时不时就要和其他路人挤到一起。不经意间，还会有调皮的小孩儿拨弄过往女士的裙摆。

　　她们走走停停，可算是买齐了。

　　周一特意寻了一处空旷又僻静的地儿，双手叉腰，吐出一口长气。

　　奶奶的，可累死人了。

　　她爱现代科技，她爱送货上门。

　　上车前，赵香兰亲热的拉着她的手，眯着眼笑道：“以后多吃点，多补补。”

　　“看你瘦的。”

　　周一瞧见了赵香兰眼中极为隐晦的打量和不满，心里那种憋闷感又出现了。

　　她借着反光镜仔细看了镜中人一眼，杏眼桃腮，唇红齿白，抛开眼底的乌青不谈，整个人可谓是气色极好，容光焕发。

　　她不需要瞎补些什么。

　　淡淡回绝道：“不需要了，我觉得我很健康。”

　　赵香兰被噎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再说话了。

　　等大包小包拎回家，周一人都要累瘫了。

　　人累，心更累。

　　苏舟你这坏东西，把自己老娘接来了就撒手没！这种日子才第一天，她便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那种公婆和小两口同居几十年的日子，这得是有多么强悍的心志才能相处十多年平安无事啊。

　　是个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