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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占有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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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桐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纸鸢是明明白白地知道。
就凑乌桐愣神的那几秒,纸鸢脸色蓦地一白,细瘦的手抓着裙摆扑腾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她哆哆嗦嗦道,声音小而畏惧:“大、大皇子。”
大皇子?
乌桐闻言望去,坐上的男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衣襟袖口处还绣着金色丝线,光看外表,就知道这是个贵族子弟。
乌桐虽不精通女红,但曾之前皇帝给她爹过同样的布料,听长辈说起过,这是乐禹国进贡的珍稀布料。
是蛛蚕所结的丝织成的,丝线细如蝉翼,加上产量低,所以十分珍贵。
只待她细细瞧过皇子的装束后,也同纸鸢跪在了地上,双手置于胸前行了一揖。
幸而她带着掩面纱,如今她未出嫁,倘若叫外人看去,这女子的清誉就会沦为外人道。
大皇子身边跟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衣服上绣着流云纹,看其外貌,是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乌桐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倘若被发现,那便是辱没皇子的大罪。
随意窥视皇子,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晏郁生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眉眼生的桀骜,所以不说话便有股逼迫人的威压,乌桐心里有点畏惧,不敢乱动。
“起来吧。”说话的还是站在晏郁生旁边的白衣男子说的。
乌桐偷偷瞧了眼他,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起身。
白衣男子见少女犹豫之意,不由得摇头莞笑,伸出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晏郁生,“长薄你莫要再欺负人了。”
晏郁生这才有了动静,他挑了下左眉,看向白衣男子,“本王何时欺负她们了?”
“你这不苟言笑的样子,平日里又不见笑,谁不怕?”
晏郁生没再理会梁择明的逗弄,他抬了抬碍事的长袖,而后垂眼看跪在离自己有三尺的乌桐,懒懒叫她,“起来吧。”
乌桐一时没听见,她注意力在刚刚梁择明口中的“长薄”身上。
早就听闻这大皇子的名号取得巧,如今听闻,乌桐便觉得,这名号当真跟他本人的性情十分相像。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果真是个好名字。
“小姐。”纸鸢注意力全在这金贵主子身上,刚一得到敕令,立马站起身去扶自己不知想什么而失神的小姐,“小姐起来了。”
乌桐被这一拽,立刻回神,慌忙站起来后便行了一礼,“小女不是有意冒犯您。”
晏郁生自然是没有闲工夫与这闺中小姐去掰扯一二,不过这位看着着实有些凄惨。
她身上穿的衣裳,好像已经是前两年流行的款式了,这当真是闺中小姐,怎会如此寒酸?
“你是哪家的小姐?”晏郁生问她。
乌桐蠕了蠕唇,在思考着告知好还是不告知好。
倘若告知皇子,他再与父亲说上一道,自己更不会有好果子吃,倘若不告知,恐皇子生气,自己可能就将性命断送于此了。
算了,性命可比家法要珍贵多了。
思索到这,乌桐毫不犹豫的报上自己的家门:“小女是乌府的二小姐,乌丞相之女。”
“乌易的闺女?”梁择明没忍住,先了晏郁生一步说出来。
“是。”乌桐朝梁择明点了一下头。
“那你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皇子声线散漫、低沉,大抵是作为皇子位高权重,说话也透着一股桀骜劲儿。
“我……”乌桐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为了写戏本才冒着家法的风险跑来这里的吧?那可不行,太丢人了。
“不便告知?”
乌桐摇头,那秀气的眉毛不知何时微微蹙在了一起。她咬了咬下唇,有种要上战场的绝望之感:“小女、小女从未听过有感情戏的戏折子,听闻今日说书先生有一书好戏,便想过来凑一个热闹。”
“感情戏?”晏郁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扯了一个极其嘲讽的笑,“你可知今日这先生讲的是什么?”
乌桐一脸糊涂,只有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知道,讲的是两百年前的仙魔之战,魔界尊主裴放和仙界掌门柯萝的故事。”
“你既已知是魔界尊主与仙界掌门,怎么还觉得两人之间会生出感情?”晏郁生拿着茶盏的手细细摩挲着杯壁,语气散漫,“难道你不知仙魔不能相恋么?”
“自然清楚。”
“那既已清楚,为何还跑来这?”
乌桐看向他,“可是殿下,先生讲,掌门柯萝一生公正廉明,正气凛然,又怎会私藏魔种带回仙界?不若是魔尊裴放污蔑、假手于人。”
“假手于人?”晏郁生笑了一声,眼尾上挑,乌桐觉得他对自己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在,可直觉告诉她,那种情绪很危险。
皇子摸茶盏的手紧了紧,杯壁中的茶水被荡出一圈小涟漪,他的一声轻哂,弄的乌桐后背发凉,“裴放他魔力滔天,就连仙尊也怕他三分,你说他假手给柯萝,莫不是在给柯萝脸上贴金?”
“你猜这么重的表扬,柯萝受不受不住?”
乌桐:“……”
她也不知为何这气氛一下子凉了下来。
梁择明在一旁算是看不下去了,出声制止晏郁生:“长薄,你与一个小姑娘争什么?”
晏郁生轻笑一声,不做回答。
乌桐将手往后一探,拉到了纸鸢的衣裙,葱白的手指因为太过于用力,指尖都泛着白。
原来民间所流传的晏皇子性情冷漠腹黑毒舌是真的。
晏郁生重新看向乌桐,“乌小姐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长薄!”梁择明蹙眉,“你今日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晏郁生独独看着乌桐。
乌桐与他四目相对,被他逼的没有了办法,只好如实相告:“小女想写个捉妖戏本,可是小女平日里都呆在深闺,未曾见过捉妖是何情景,所以便想听一听说书先生是如何描述的。”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雄浑有力,不时的传来一阵阵掌声与喝彩。
可这些现在都在乌桐耳朵里模糊了声音,她现在注意力全在这位不好糊弄的晏皇子身上。
这边静了几秒,晏皇子蓦地一笑,“本王信你。”随后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那就坐下与本王一起听吧,或许今日能见到捉妖是何情景。”
“……”乌桐腿一软,差点给晏郁生跪在那里。
让她和他同座,怕是要折她的寿吧?!
“怎么,不喜本王身边的位置?”
乌桐看了眼看好戏的梁择明,本来想让他救救自己,可发现这人似乎也不靠谱,只得眼一闭,栖身坐在了晏郁生旁边。
梁择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晏郁生,转身拉了把另一桌的长椅,摆到了晏郁生左侧,“看来我的位置留给了美人坐。”
他说的别有深意,晏郁生不悦的看了一眼他。
“梁公子这番话,莫不是不将乌小姐的清白放在眼中?”晏郁生眼睛看着说书人,嘴里的话是明晃晃地冲着梁择明说的。
“乌二小姐蕙心兰质、德容兼备,在下并无此意,不过想来,乌二小姐也定不会与长薄一般计较。”梁择明阴阳了晏郁生一番,冲着乌桐笑了一下。
乌桐也敷衍的笑了一下。
德容兼备还行,蕙心兰质……她可不敢当,哈哈。
不过这晏皇子,还真是心如针眼般大的小人。
纸鸢站在一旁看着三人的对话,心尖颤了颤。
这两人讲话就罢了,竟还要带上自己的小姐,这三人说话跟要打仗一样,听的让人心里害怕。
三人没了话要说,于是各自去看楼下说书先生讲的戏。
他们这个位置视野非常好,乌桐猜着,应是店主提前得知皇子会来,所以特意安排了这么好的观看位置。
乌桐正听的起劲,说书先生讲到了“裴放在魔界的种种”,便忽然横叉了一道声音,“乌小姐,这是上好的幽龙茶,有疏解郁气,排毒养颜的功效,你不妨尝上一尝。”
乌桐扭头望去,方才听的起劲是,眼里流光熠熠,此时还未来得及消去,便对上了晏皇子那双幽深的眼睛。
她与他对视几秒,乌桐有些尴尬,便率先移开了眼,为了防止晏郁生看出异样,连忙低下头去拿方才晏郁生泡好的新茶。
“谢谢大皇子。”乌桐轻纱遮面,只留一双灵动的双眼,却难掩面纱之下的惊艳。
晏郁生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乌小姐不觉得闷?一直带着面纱不热吗?”
乌桐鸦羽似的睫毛眨了眨,心道这位皇子还真是言辞奇葩。
她如实道:“小女还未出阁,以真面容示人有违女戒,须得以掩面纱遮住容貌。”
晏郁生盯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会,才姗姗移开眼。
“要知道上一任魔尊暴戾残酷,与他们一同的妖也曾被他拿来炼丹,所以魔界中早有人对他不满,而此刻裴放过来,又带着非凡的魔力,自然有众多妖魔维护他。”
说到这,说书人停顿了一下,那张苍老的脸上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笑了一下,继续同众人讲话。
乌桐得空喝了一口晏郁生递来的幽兰茶,果真如他所言,入口甘甜清透,回味带着一丝苦意,可以接受。
她刚想同晏郁生讲这茶当真不错,刚一扭头,却见身旁那人腾的一下站起身,他与梁择明相识一看,二人立刻腾空而起,仅仅几秒钟便飞身去了一楼的圆台上。
台下听书的人立刻起哄起来,纷纷猜着这二位是谁。
乌桐与纸鸢四目相对,纸鸢立刻哭丧着脸道:“小姐,我们要不还是走吧,这晏皇子的性情我们捉摸不透,万一惹着他,他再去老爷那参上我们一本,我们吃不消啊。”
乌桐摇头,头上白金色的发饰在耳后也跟着轻摇起来,“先不急,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说书人见圆台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正想开口训斥,却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腾的一下站起身子,反应迅速地不像是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应该有的反应。
台下人议论间,梁择明伸出手,同时手上出现了一鼎手掌般大的手炉,但又与寻常暖手般的火炉不同,这个物件通体呈淡棕色,周深泛着淡红色光,共有三层,每一层都好似有可以单独运转的能量,三层转动的方向各不一样。
而晏郁生手掌向外摊开,不多时便出现了一把剑。
乌桐蹙着眉站了起来,围上了二楼木栏处。
他们是要干什么?
梁择明从腰间处的香囊中抽出一张符纸,施法贴上那鼎炉子,符纸发亮的那一刻,炉子骤然变大,脱离梁择明手心,旋转着押上那说书老人的头顶。
乌桐顿时瞪圆了眼睛。
那炉子是焚妖鼎!
乌桐在话本里看到过,焚妖鼎,就是用于焚烧妖物的□□,然后炼化妖丹或者器物,此威力巨大,需得使用者自身灵力够盛才行。
果然,那老人被焚妖鼎一压,身子就又佝偻了几分。
见状,晏郁生手持长剑向老人刺去。
即便是乌桐与他隔那么远,也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力气息。
那是一股带着侵略的灵气,好似压的人喘不上气。
她只知晏郁生自小便修习仙法除妖卫道,可竟不知他灵气如此高深。
他御剑朝老人袭来,老人一边被焚妖鼎压着,一边分身去注意晏郁生的剑,才堪堪躲过去。
他站稳身子,面部更加明显的抽搐了几下,嘴里喃喃:“这具身子果真不好用!”
他说着,便毫不犹豫的从老人身子里钻了出来,他化为一团黑色的浓气悬浮在上空,老人的身子便像枯柴一般倒了下去,连身子骨都扁的犹如一张白纸。
妖物显出真身,座下的众人才惊醒一般四处逃窜。
妖物像发了疯似的冲向人群,却被晏郁生横剑拦住了路。
“你这人类竟不知死活挡我去路!”妖物说完,便分出几簇小的黑雾将晏郁生围了起来。
晏郁生冷冷一瞥,用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半圆,那几簇黑雾瞬间被劈成两半,被焚妖鼎的力量收进去。
“小姐!小姐我们快跑吧!”纸鸢哪见过这般场景,这会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怎么会有妖物?!”
“我不走。”乌桐挣开纸鸢扶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台下的晏郁生,“这便是捉妖,今日我所见,以后就有得写了!”
方才晏皇子所说的“今日能见上捉妖的场景”果真是没有骗她!
有晏郁生拦着,妖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跑了,顿时大怒,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般横冲直撞,忽而看见二楼看的目不转睛的乌桐,一顿,随机朝乌桐飞去。
“小姐小心——!”纸鸢大喊一声,想立刻冲上前去捞乌桐一把,可她的四肢像是被钉住一般焊在原地。
乌桐看的太入迷,显然没注意到妖物盯上了自己,等回过神,妖物已经朝自己飞了过来,马上就到她眼前了。
她骤然瞪大眼睛,刚想喊出一个字,眼前就出现一道淡蓝色的光,带着强烈的侵略意味袭来。
妖物侧身没躲过,那剑像是长了眼睛般目标明确地冲上妖物,将它定在了木栏杆上。
剑身周围散发的剑气逼近乌桐,一下子将她用来掩面的面纱给割断了。
她下意识地去捡,可那面纱轻薄,被剑气带下了一楼。
她恍然抬起头,与楼下的晏郁生四目相对。
男人漆黑的眼眸中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对,占有欲。
乌桐一定没感觉错,晏皇子眼里满是侵略和占有欲,像是对猎物的强烈渴望。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寂静。
唯有那妖物吱吱乱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