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嫁衣》日历树

4、第四章 四处具是白

　　四处具是白色的雾霭，没有一个人，除了一面高大无尽的苍白的墙，视野之内什么也没有，我沿着墙壁向前走去，步子越来越快，渐渐地我开始跑起来，我听得到前方有什么在呼唤着我，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哀戚，我不断地跑着，可这面墙似乎永无尽头，雾气迎面而来，沾湿了我的睫毛，视野里依旧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最后累倒在墙边，听到那呼唤一点点的衰弱下去，却再也站不起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泪水簌簌的落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好似要把这十几年的伤痛一并哭个够……
　　好香的味道！我睁开眼，阳光射入眼帘，眼角还残留着梦里的泪水。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竹床上，竹屋里只有简单的一些器具，但却很温馨。应该是这里的主人救了我吧，劫后余生，我想起了小木，想起了孟婆，想起了死去的母亲，原来，我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厌倦生啊！或许，我以后不该再像这次一样自己找死了。
　　想通了这些，我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跳下床，顺着香味走出屋子。
　　原来是酒香，屋外的空地上排满了空空的酒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酒虽然已被倒光了，可坛底残留的香味足以将人熏醉了。而在坛子的周围，便是一片艳艳的红霞，我知道，这里便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了。
　　“你醒了啊？”如沐春风的声音将我从沉醉中唤醒。
　　转身，目光投向声音的主人，原来是一名年轻的男子，有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表，秀美和不羁完美的融合在他的身上。而他此刻却毫无形象的挽着袖子费力的搬着沉重的坛子。
　　“谢谢公子救了我，大恩无以为报。”我装模作样的对他行了一个宫礼。
　　看见我的行礼，他放下怀中的坛子，大声的笑了起来，我随即也跟着轻笑，笑声震落了演出盛开的桃花。
　　去除了那些繁文缛节，我们渐渐的聊了开来，熟悉的像十多年未见的朋友，他的偶尔流露的天真让我觉得无比的欢喜，天真的人，一直都是我所喜欢并且羡慕的。
　　这个美好的男子同样有着一个美好的名字，他叫清岑，救我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分寒。
　　他叫我暗光，我发现他叫出的这两个音节是这般好听。
　　我叫祁暗光，我不叫冥娘。

　　与清岑生活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舒服。他每天都忙着酿酒，用不同时期的桃花瓣、桃花蕊、桃叶，他要赶在花期结束之前做好这一切。我不喜欢喝酒，但我喜欢闻那淡淡的酒香，因为那酒香里有着清岑单纯的快乐。
　　清岑在酿酒，我也没有闲着，每天我都去那片桃林，一点点的勾勒那件嫁衣，让它渐渐在我的脑海中成型。
　　傍晚时分，清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坐在石桌旁对着夕阳喝酒，偶尔尝几片我做的桃花糕。而结束了一天的冥想的我，也坐在石桌旁，一边吃着晚餐，一边与他随意的聊着天。不是也会想起孟婆和小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偶尔想起我，他们知道我的习惯，在我还是工作后不会去找我，所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身在十里桃花林。
　　日期将近，我准备开始动工。

　　“我要开始织嫁衣了，这几天晚上也不回这里了。”
　　听了我的话，清岑头也没抬的继续捣鼓他的酒坛，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向着桃花林的深处走去，我不希望被打扰，我担心清岑的酒香会影响嫁衣的情绪，所以我我只得离得远一些。
　　渐渐地，酒香淡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漫天的桃花云和浅浅的花香。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和落花，好似一张冗厚的地毯，清风带来桃花甜甜的香气，几朵在风浪中翩飞的桃花像是一只只灵动的蝴蝶，告别天空，亲吻大地。沉浸在这样的画面里，我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事情，脑海里只剩下那件只待出世的嫁衣。
　　我又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拿下插在发束里的细木，将它插在地上。这根细木是当初那名宫娥交给我的，一插进泥土就能变成一架织机，方便我在不同的地方织衣，而不用背着沉重的织机。
　　坐在织机旁，深吸一口气，将整个心思投入眼前明媚的春光中。我微眯起眼，白色的光束在我眼前散射成一条七彩光带，伸出手，那束桃红色的光线在我的手里幻化成了一根丝线，柔滑而晶莹，有着花瓣的质感，这正是我想要的感觉。在织机上接满我精心挑选的几种丝线，开始动工。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坐在织机旁，从第一抹晨曦笼罩大地到夕阳收走它的最后一缕余晖，整个白天我都片刻不停地编织这场甜美的梦境。夜晚来临，我才停下来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体力，然后伏在织机旁，以桃林为被，嗅着来自丝线的香气浅睡。为此，每织一件嫁衣，我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恢复精力，这是一场我与命运的游戏，我赢不了时间，但我可以赢我自己。
　　在我看完了第十三个日出之后，这件嫁衣终于完成，这是我除了那件处女作之外最用心的一件了。这件嫁衣散发着甜蜜而温暖的气息，让我觉得自己的内心与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我在心中苦笑，我可以创造出各种与美好相关的图案和气息，但我自己却始终与美好无关，就像一个辛苦耕作的农人，收获了一季的甜美，却尝不到自己收获的果实，多么讽刺的事情啊！
　　收拾好情绪，我扶着织机缓缓站起身，让麻痹的双腿适应一下活动，然后将织机变回细木，插回早已凌乱不堪的发髻里。我知道我此刻的样子一定惨不忍睹，但愿回去的时候不要碰到清岑，免得吓坏了他。在他美丽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是我不愿见到的事情。
　　踉跄着转身，却发现身后的桃林间，有一个人正站那儿，如同一面雕塑，好似千百年来一直站在那儿，从未离开。
　　整个世界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暗淡，所有的光线都被拉扯着涌向那道身影，本该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圈，可光线却如同都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逃无可逃。
　　我认出了他，曾经的宋二公子，现在的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