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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天到了 天阴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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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得很,扑棱着翅膀的山雀落在芦苇荡子里的一棵柿树上。
代二华灌了两瓶从国营商店里偷的烧酒,晃晃悠悠地在泥巴路上走罗汉步。
窸窸窣窣……
旁边的芦苇丛里好像蹦哒着几只野兔,他酒醒了大半,喜着脸弓背往林子里头钻。
这两年,县里三天两头来人到团结屯宣传啥劳什子“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的大道理,唬人说是隔壁屯子哪个哪个庄稼汉吃野生蛇肉遭报应,得了癌症晚期,所以这野味儿绝对是碰不得了。
他代二华才不信这个邪,得了空就去后山溜达溜达,运气好的时候,射只山鸡麻雀,烤着下酒吃,美滋滋。
然而,不晓得为啥,此时此刻,这芦苇荡子越往里动静就越大,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丛,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呆住,撒腿就往回跑。
雨滴落了下来,砸在代二华的脸上就跟针扎似的。
他向来胆子大,现在跟条落水狗一样躲在骆柳河边的破木墩子后,半晌没敢出去,想起刚刚看到那张被刺破了眼皮的鬼脸,整个人都被惊得掉了魂。
蹲在芦苇荡土坑旁的是柳老三,住在李冬衡家隔壁的那个老光棍。
那时,柳老三的老人脸血呲呼啦的,涂着棕褐色泥浆的头好似一块毒肉瘤,他正恶狠狠顶着一双死鱼眼,举着斧头劈砍着地上一摊烂肉。
躺在地上的东西,瞧那身型大小,像是野猴子,怀了孕的野猴子,皮肉大概比野鸡野鸭鲜嫩。
代二华心里突然泛起恶心,没想到团结屯里,居然有比他还要变态的老东西。
他龇龇牙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哼着悠扬的歌谣,冒雨往家走。
砰!砰!砰!
剧烈的拍桌声把代二华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额头冒汗,被审讯室里热辣的灯光照得心神恍惚。
“还不快交代!”
胡三水横眉瞪眼。
代二华蔫头耷脑应着,哪还有初始时油头滑脑的气焰:
“我不晓得那是死人啊!我以为是只死猴子嘛!”
罗济行与胡三水对视了一眼:
“继续说!”
“是柳老三,指定是这个断子绝孙的老东西,他杀了人,还想赖在我头上,警官,我要提供线索,我要宽大处理。”
代二华边搔脑袋边把当年在芦苇荡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揍了许七草,怕被人发现,就把她的鞋子藏在芦苇荡里柳老三埋猴子尸体的土坑里了。
这一点,倒是和警方掌握的情况一致。
审讯结束后,罗济行和胡三水站在审讯室门口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柳老三,罗济行认识,家住团结屯,年轻时经常骑着一辆破三轮到县城里买些米面粮油,盐巴糖醋这些日用品到乡下叫卖,面上瞧着就是个嘴舌利索的农村小商贩,普普通通,不引人注目。
听说柳老三那双腿是在一场洪灾中失去的,几年前,西南的一个镇子发大水,年近七十的柳老三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卖了,捐给红十字,自己也自愿去救灾第一线,结果双腿被倒塌的房屋砸断,高位截瘫,他眼睑上的疤也是在那时候留下来的,因为治疗不及时,化脓感染,两只眼也瞎了。
当年,县里还专门派人带着三百块钱去柳老三家里慰问,大家都说他是个热心肠的。
可是现在,代二华又跳出来,赌咒发誓说柳老三眼上的伤是杀人的时候留下来的,谁能相信?
但,万一呢。
“叫上几个人,去团结屯走一趟吧。”
罗济行干刑警这么多年,菩萨肚里装毒蝎的罪犯见多了。
况且,说句老实话,他小时候家里穷,阿娘还没去世的时候,柳老三家的鸡鸭总是到他家地里吃庄稼,阿娘去他家理论,柳老三就装聋作哑当没看见。
现在想来,不就是这柳老三瞅他娘是个寡妇一个人带儿子好欺负么?
这种人,确实不像是个有菩萨心肠的。
万一柳老三杀人后故意躲去西南,抗灾救人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呢?
万一腿瘸眼盲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呢?
到了春天,接连着半个月的响晴薄日。
县城里当刑警的罗叔来屯里通知找到葛小枝的遗骸时,许大森彻底认了命。
许大森带着许七草和李冬衡在后山的一片梨树林里给葛小枝安了个坟,就在葛远良的墓旁,还给那只名叫“蒜头”的小黑猫圈了个小土堆,等到来年方便一起祭拜。
这样,葛家一家三口到地底下也算团聚了。
许大森发着呆,用手把坟上的土堆埋瓷实,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心口裂出了无数道细细密密的口子,恐怕再也不会愈合了。
他许大森欠葛小枝的,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他摩挲着手中的东西发呆,暗暗下了某个决心。
许七草在坟前的小瓷碟里摆了三个烙饼擀面,一把桑葚,还有两条小鱼干。
她对葛小枝的记忆并不清晰。
只想起四年前的一个春天,在饲养所旁边的桑树林子里,瘦小腼腆的葛小枝站在树桠子上采桑葚。
那会儿,许七草在外面耍玩累了,路过林子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葛小枝就扔下一布袋子水灵灵的果子给她,笑着指了指嘴巴,让她吃了解馋。
许七草年纪小,不懂得自家二哥的心思,只以为他喜欢手里那只活灵活现的木雕鸟儿,怎么都不愿意撒手。
她刚要伸手去摸那只鸟儿,就被身旁李冬衡拉住了袖口。
李冬衡心思细,他拨开许七草的手心,在里面塞了两枚甜皮糖,靠近她耳朵边哄她:“我们一起去那边采桃枝好不好?”
许七草没心没肺,应得爽快,她喜着脸天真地挑出一枚绿颜色的皮糖递到李冬衡嘴边:“给你。”
李冬衡淡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你的。”
在这穷乡僻壤里,过年过节才愿意买块猪肉骨头解解牙祭的庄稼人中,很少有谁愿意多花两毛钱买零嘴哄孩子开心。
李冬衡去当铺当了阿娘留给他的一枚金戒指,发誓,这辈子,都要给许七草买糖吃。
两人手牵着手走进桃林,仿佛能这样开开心心地走一辈子。
许大森抹抹脸上干涸的泪珠,站起身,把那只木雕鸟儿放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梨树上,让它展开翅膀飞。
如果下一世梨花再开,葛小枝不再是被爹娘丢掉的哑巴女儿,葛远良还要当葛小枝的爹,蒜头在花海里喵喵叫,告诉她,又一个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