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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濯 几个男人围 ...

  •   何濯其实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并没有完全对姜穗坦诚相告。

      那天被人迷晕带走以后,他模模糊糊地醒来时,就听见耳边不断地响起“咔嚓”的拍照声。他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不着片缕。等他能强撑着睁开眼皮,就发现头顶有一盏刺眼的白灯在照射着他,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几个男人围绕在他的身边,不停地对着他的各个身体部位进行拍照。

      他们拍了一阵,把他翻了过来,再一阵“咔嚓”声后,他又被重新翻了回去,仰面朝上。那些拍照的人随之离开了这里。

      麻木的身体有了知觉以后,他又感觉到有人在触摸他的身体,而且触感很奇怪,似乎对方的皮肤十分粗糙。

      那人时而发出喃喃的自语,低声地叫着什么人的名字。

      手从身体的下半部分抚摸到胸口处时,何濯就看清了那个人。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佝偻着脊背的男人,像是病入膏肓一般,呼哒呼哒地喘着气。他的一张脸已经面目全非,眼睛是两个极小的深洞,皮肉紧绷,面目被拉扯得有些狰狞。

      是一个重度的烧伤患者。

      恐惧感使何濯当即清醒,他坐立起来,蜷缩着身体,惊恐地喊道:“你是谁?你要对我做什么?”

      那男人明显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被烧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哆嗦了起来,却是从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泪水。

      何濯从台子上掉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才看见台子底下的衣服和裤子。他慌忙地捡起来穿上,才抬眼看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个十分空旷的房间,除了台子上的灯,周围的光线并不明亮,地板是漆黑的玻璃面,甚至能倒映出他的人影,墙壁也是漆黑的,看不到房门的所在。
      仿佛是一个深桶。

      男人的轮椅动了动,似乎想向何濯靠近,但他那副鬼一般的模样,又令何濯向后退去,他发出惊叫,“你别过来……”

      也许是外面的人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隐蔽门被推开了,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们把何濯架了起来,重新按回到台子上。

      何濯使命地挣扎着,但是那些男人的手臂像钢铁一般牢牢钳制着他,接着,他就看见其中一个人拿起了一管针,对着他的手腕扎了下去……
      眼皮沉重,顷刻间,世界又沉入了黑暗……

      .

      那管注射进他身体的药物是什么,何濯并不知道,也许只是镇定剂。但从看到那张“自己”被五花大绑的照片后,他就一直怀疑,那管药说不定有使人丧失神志和丧失记忆的功效,也许照片里的人就是自己,是他被人下|药以后,拍下的照片,而中间发生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他是不是被人……

      每当产生这种怀疑的时候,何濯整个人都止不住的恐惧,心情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抑郁之中。

      他知道那种药的威力,因为周栩曾经试过。他们两人最开始同居时,何濯对他总是冷冰冰的。周栩有一次,就在吻他时,把一颗药丸顶进了他的喉咙。

      何濯被迫吞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贪婪地渴求着周栩,两人度过了无比疯狂的一整天……
      等药劲散去,何濯像块布头一样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整个人虚脱下来,一大半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疲惫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而屋子里,满是那一股浓重的气味……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绝望。于是他努力且艰难地翻过身去,把脸埋在被子里,偷偷地流泪。

      而周栩,他其实心知肚明,他知道何濯是在哭泣。但这种时候,他也只能假装没有看见,管自己走进卫生间洗澡,然后出门去,在外面随便哪个地方逗留上半个小时,沉默着抽掉半包烟,接着去饭馆里点菜打包,一小时后再回家去。
      他在外面磨磨蹭蹭,是因为他知道何濯需要单独的时间,他需要发泄自己的悲伤,平缓心情,然后恢复力气,摇摇晃晃地从床上起来,到卫生间洗澡。等周栩再开门回来,他就又恢复到了平常,跟他面对面坐着吃饭,随便地说几句话语,然后一起收拾碗筷,平静得就像不起涟漪的湖面。

      但那回,周栩突然忍不住问何濯,“是不是无论过多久,都无法让你爱上我?”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悲伤,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个问题问得很多余,答案显而易见。

      何濯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额头上的发垂落着,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神情,让人看不到悲喜。

      他从来没有主动地吻过周栩,也从来没有主动地抱过他,他出远门去,何濯从来不问他是否安全抵达,天突然下暴雨,何濯也不会问他是否带伞。周栩的事情,他从来都不关心。

      他不爱他——这是事实。

      ***

      其实,姜穗不止一次怀疑何濯跟周栩的关系。
      她常常会产生一个念头:何濯,真的是心甘情愿地跟周栩在一起吗?

      因为有关于何濯的一些事情,姜穗知道的比周栩都多。比方两周前,去医院看精神科,就是姜穗陪同何濯去的。医生诊断他有创伤应激症和双相障碍的事情,周栩并不知道。

      她问过何濯,为什么不想让周栩知道。何濯一开始说,是不想让他担心,因为他一个人赚钱,要负担很多开支,已经够辛苦的了,后来又吞吞吐吐地说,是因为自己对周栩心存芥蒂,不想什么事情都依赖于他。

      姜穗听到“心存芥蒂”这几个字时,只以为是他们两个人感情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周栩在外面沾花惹草了,所以也没有多想。她只是尽到一个好朋友的职责,陪同何濯在医院里挂号问诊。

      她跟何濯是从小学时就交下的朋友。她自己出生贫穷,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剩下一个颠三倒四的奶奶,生活条件十分困苦,上学时穿的衣服总是很破旧,长得也不好看,所以老是会被人欺负。每当她被霸凌时,何濯就会挺身而出,渐渐的,他就成了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

      后来姜穗辍学去当学徒,手头拮据时,也是何濯和周栩借她钱,帮助她。

      与她而言,何濯简直就是自己黑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可现在,“这道光”也陷入了黑暗……

      .

      她在床头站了一会儿,何濯紧闭着双眼,微皱着眉头,确认他睡着以后,姜穗就把床头的灯关了,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

      外头街道上的霓虹灯投射进来,红红绿绿的一片迷离,竟然有点像赛博朋克的电影场景。

      她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陪何濯去就诊时的场景。

      “他有创伤应激症,”医生说,“所以,他长时间地强制自己的情感保持在麻木之中。”
      “他的家庭状况确实不太好,”姜穗告诉医生,“至于受过什么创伤,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他说被收养之前的事情,一点也想不起。”
      “这就对了,”医生又说,“失忆症也是情感解离的一部分,当痛苦或恐惧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记忆就会自动崩解。”
      “他耳朵暂时性失聪的情况,也可以用应激症来解释,”医生补充道:“用以躲避现实中的困境,像是他自己独特的调节机制。”
      ……

      此刻,漆黑的凌晨三点的夜里,姜穗又不免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在何濯被诊断有“创伤应激症”和“双相障碍”后,搜集过一些心理方面的资料来看,她注意到一点,解离性失忆症有记忆不连贯,和暂时性失忆的症状。

      所以,会不会,何濯把自己被人绑架并拍下照片的事情给遗忘了?所以他才没有跟自己提及有关于照片的任何事情?

      她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细看,她能确认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何濯,那张照片给人以一种寒冷的感觉,画面的一角露出一只黑色皮靴的尖端,上面沾着一些黄沙。
      至于场景,因为光线太暗,实在辨别不出什么来,倒很像是杂物间,堆着一些模模糊糊的木箱子。

      她还想再推测些什么时,忽然感觉到了心脏上猛烈的一阵刺痛。

      她看不下去了,画面中何濯那副惊恐的面孔让她胆战心惊,心里强烈地产生了“照片中的何濯已经死去”的直觉。

      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拽住了头发,她被迫般地站立起来,开了门站在走廊上,抽起烟来,连着抽完三根,才算平静下来,又回到沙发上坐着。

      也许是太困惑,也许是疲惫,姜穗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两个多小时后骤然惊醒。

      天光透射进窗户,她起身去看何濯,发现他早已醒来,却像个精神病人似的,呆愣愣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盏灯,眼睛连眨都不眨动一下。

      这副景象让姜穗感到害怕,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拳头砸在铁门上,在她的胸腔里激起了沉重的回响。

      “何濯,”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何濯没有反应。

      “何濯,”她又叫了一声,甚至都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些哽咽的意味。

      何濯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神情茫然,像个高烧病人,脑子陷在混沌之中。

      “他没有回我。”何濯说。
      “谁?”
      “周栩。他没有回我,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都没有回我的信息。”

      姜穗注意到了床头的手机,她看了一眼。

      何濯昨晚给周栩发了一条信息,没有回复,早上五点左右,他又发了一句:
      【起床了吗?】
      过去了一个小时,依旧是没有回复。

      何濯眼眶发红,充满悲伤地看着姜穗,“他以前都是秒回。”
      “也许他那地方信号不好,没有收到你的信息。”姜穗说。

      “不可能,”何濯又迟缓地摇了摇头,“以前他外出,只要飞机一落地,就会马上给我报平安,但这回却没有,难道连机场这样的地方,也会没有信号吗?”
      “也许下飞机的时候,手机刚好没电了,后来又被急着拉去工作,所以,就顾不上跟你报平安了。”姜穗只能这样安慰他。

      “不会的,”何濯突然蜷缩起身体,用双手抱住了脑袋,“我应该先给他打电话的,为什么他每一次外出,我都不去主动联系他,一次都没有,为什么我要对他这么冷漠呢?他一定是对我充满了失望,所以这一次,他连理都不愿意理我一下。”

      他佝偻起来,瘦削的脊柱清晰地印在白色T恤上,像是饱受饥饿折磨的囚徒。

      “你看,你老是胡思乱想,”姜穗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了推,“你的一大半问题都来源于胡思乱想。”

      她其实心里也害怕,隐隐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只做的,就是把药拿过来,劝何濯吃下。

      药一下肚,何濯又睡了过去。

      街道上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姜穗突然想起,今天有个客户跟她预约了妆发。这个客户是个舞蹈家,今天要参加一场大型比赛,所以妆发的事情十分重要,她不能临时放人家鸽子。

      可何濯这样……无论如何得有人看着呀。

      眼下唯一能求助的,就是她哥哥姜隋了,于是立马打去了电话。

      .

      姜隋七点钟到这里时,正好在楼下碰到买早饭的姜穗,她打包了一大袋东西。

      两人一起上来,进门时,何濯还在睡觉。

      “他怎么了?”姜隋问。

      姜穗急着走,于是长话短说,把何濯身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哥。

      姜隋也看到了那张照片,不由皱起眉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神情顿时显得十分难受,“要报警吗?”

      “暂时先不要,等周栩回来再说,你帮我看着他,他这个样子,身边不能没有人。他要是醒了,你就让他吃早饭。中午的时候,你就叫外卖,总之最好一步也不要离开这里。”

      姜隋点头:“我明白,你放心工作去吧,我会看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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