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29、何濯 “我们的小

　　于是那天上午，他们兄妹俩就带着何濯去往了裴医生的私人别墅。

　　别墅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山坳里，周围是一片冷杉木树林。浓重的翠色包裹住了那栋极具设计感的白色建筑。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气质儒雅，戴着一副眼镜，面容白净，竟然还有几分英俊。

　　姜隋不由地暗暗吃惊。

　　别墅内部是极简风装修，干净整洁的黑白色调，无不显露出主人家的精练与睿智。

　　“来杯现磨咖啡吧，”裴医生说道，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他看着何濯，“这位就是病患吧？”

　　“是的，”姜穗说道，她试图拉着何濯坐下，但何濯愣愣的，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并不理会姜穗。

　　裴医生打量着何濯，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差不多就快有一周了。”姜穗回答。

　　裴医生点了点。过后，他领几人到了书房，那是十分静谧雅致的一个房间。

　　他把窗帘都拉了下来，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

　　“接下来，我就要准备对病人进行催眠了，”他眼睛看着姜隋，“催眠时要求非常安静，我的习惯是最好与病人单独相处，但考虑到眼前这位病患十分特殊，所以我最多可以让一位家属陪同在身边。”

　　姜隋看了何濯一眼，又看了姜穗一眼，“那我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出去，并带上了书房的门。

　　***

　　何濯已经成功进入睡眠。

　　起先，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山洞里行走，里面的石阶不停地向下延伸，他只一个劲地走着，也仿佛是在坠落，渐渐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光亮，那光亮飘舞着，像是煽动的蝴蝶翅膀……

　　再慢慢的，他听到了空灵的鸟叫声……翅膀在温暖的微风里拍出簌簌的声音……

　　突然间，豁然开朗。

　　一只鸽子煽动着白色的翅膀，从花丛间扑了出来——像一个电影慢镜头，在空气中擦出了两道透明的气流，尾巴像扇子一样舒展。

　　鸟，一下子飞上白花树，消失在了蔚蓝的天空里。

　　“何濯。”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回头看时，一个穿着淡蓝色毛衣的女人从草坪那头走了过来。

　　“妈妈，”何濯叫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呢？”妈妈把手里的水果盘端到花园的圆桌上，那里坐着两个男人和另外一个女人，其中一个男人是何濯的爸爸。

　　“他在看一只鸽子，”一个男孩从蔷薇花架下钻了出来，“我差点就抓住它了。”

　　男孩笑哈哈地跑到何濯面前，头发丝上沾着花粉，脸微微泛红，身上似乎冒着一股热气。

　　他比何濯高小半个头，五官俊朗，皮肤白净，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动着清澈的光亮。

　　小何濯一看见他，就害羞地跑向了妈妈，躲在她的身后，脸颊上红通通的。

　　大人们哈哈哈笑了起来。

　　妈妈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膝头上，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我们的小何濯有点害羞。”

　　另一个女人又起身把小何濯抱了过去，随手从花架旁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它挠了挠小何濯的脖子，小何濯歪着脑袋，耸起肩膀，咯咯地笑了起来。

　　“去跟周栩哥哥玩吧，”女人说道，把小何濯放了下来，“周栩哥哥可喜欢你了。”

　　这个四岁不到的小朋友还是很生怯。

　　小周栩就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樱桃，“喏，给你，我刚刚摘的。”

　　小何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周栩，“你哪里摘的？”

　　“我带你去，”小周栩拉着小何濯，往远处的花藤架下跑去。

　　穿过繁密的花丛，他们就看见了那棵结满了晶莹果实的樱桃树。

　　“叔叔说，你最喜欢吃樱桃。”小周栩说道。

　　“才不是，”小何濯摇了摇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小周栩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小何濯很认真地说。

　　“嗯，我一定保密。”

　　小何濯便凑到小周栩身边，踮起脚，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樱桃是我妹妹最喜欢吃的水果，所以我也假装喜欢樱桃，这样爸爸就会给我们每人买一盒。我的那盒，就可以偷偷给妹妹，她可以一次性吃两盒。”

　　“哈哈哈，”小周栩笑了起来，“我也有个妹妹，我妹妹可调皮了。”

　　他指着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树，“她最喜欢爬树，能爬那么高，把爸爸妈妈都吓得半死。”

　　小何濯也哈哈哈地笑了。

　　一阵风吹来，花草树木都跟着摇摆起来，无数的蝴蝶展翅飞到半空中，斑斓的翅膀在阳光底下折射出迷离的色泽……

　　.

　　一切景象缓缓地消失，像燃烧的纸张，慢慢地蜷缩着直至化为灰烬……
　　又陷入了全然的黑暗里。

　　.

　　巨大的爆炸声忽然响起，震耳欲聋，整个地面颤动了起来，汹涌的热浪迎面而来，把他们掀翻在地。

　　火光冲天，翻滚的火海中，无数的黑色灰烬被不断地推向夜空。

　　一个浑身熏满黑烟的女人挣扎着朝他们跑来，紧紧地搂住了两个男孩，又使劲地亲了亲小周栩的额头，“宝贝！儿子！妈妈终于见到你了。别怕，别怕。”

　　叫喊声从山岗那边响起，数十道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里不断地扫射。

　　女人紧忙压低了身躯，拉着两个孩子躲进树丛，她把一部手机塞进周栩手里，“孩子，乖，你先带着何濯弟弟往树林里跑，记住要一直跑一直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来。”

　　“那妈妈你呢？”周栩泪眼朦胧。

　　“妈妈想办法把那些人引开，等妈妈确定自己安全以后，就会给你们打电话。”

　　周栩点头。

　　“如果妈妈两天内没有给你们打电话，你就联系通讯录里一个叫李叔叔的人，他会来帮你们的。其余的任何人，都不要联系，也不要去找警察。”

　　女人又重重地吻了吻周栩跟何濯的额头，“走吧，快，你们快跑。”

　　两个男孩跑进了树林。

　　天渐渐亮了起来，他们穿过树林，徒步走过荒野之地，看见了村庄，然后又穿过村庄，不停地往前走……看见了废弃的厂房，厂房后面荒芜的土地上堆满了水泥管道，终于在这里，手机响了。

　　女人在电话那头欣喜若狂，“周栩，妈妈安全了，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一座废弃的工厂后面。”

　　手机没法定位，周栩把周围的景象拍照发给了妈妈。

　　“你们就在那里等着，妈妈会想办法找到你们的。”

　　但是两天了，妈妈也没有找来。

　　手机没有电了，再也不能联系任何人。

　　漆黑的夜里，雨点不停地砸在水泥管道上。一点摇晃的火光撕开黑暗的一个口子，两个男孩蜷缩在管道里，瑟瑟发抖。刺骨的冰冷包围着他们。

　　周栩挡住风口，抖得更加厉害，“何濯，不要怕，我妈妈一定会找到我们的，你相信周栩哥哥，哥哥不会骗你。”

　　说着，周栩又使劲地搓了搓何濯的双手，“哈哈”地呵出两口热气。

　　“我们会死在这里，”何濯说道：“可是我不害怕，因为这样，我就能跟我的爸爸妈妈在一起了……还有妹妹。”

　　“你别这样想，”周栩说道：“妈妈一定会找到我们的，告诉你吧，我妈妈从来不爽约，她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一股温热的暖流淌到了何濯的手背上，他低头一看，是周栩右手在流血，他断指上的伤口又开裂了。

　　“你疼吗？”何濯拉起自己的衣角，轻轻地替他拭去鲜血。

　　“不疼，”周栩笑着说道：“一点都不疼，我都习惯了。”

　　何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不疼呢？那是硬生生切掉的骨头啊，天又这么冷，冷得像拿着针在骨头缝里扎一样。

　　“被冻僵了，”周栩似乎在解释，“被冻僵了，所以就不疼了，感觉不到……没事的，不用担心……”

　　火慢慢地熄灭了，两个孩子互相挤挨着，脑袋靠着脑袋。

　　深夜里，一道手电筒的光在漆黑的荒地上四处搜寻，终于照见了两个可怜的孩子……

　　***

　　催眠结束了。

　　医生拉开窗帘，关掉台灯。

　　何濯缓缓地睁开眼睛，窗户外幽深的树林映入眼帘，雨水从那繁密的叶子上慢慢滴落，渗入了松软的泥里……

　　.

　　“我建议你们在此暂留一夜，反正我这儿房间众多，不会有任何麻烦。很明显，催眠的效果很好，病患有了很大的改观，之前是一段木头，但现在，明显是个活生生的人了。所以我想明天上午，再对他进行一场催眠。”

　　姜穗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向哥哥寻求意见，“要不我们就再此停留一晚吧，山里路滑，不好开车，回到市里估计也要很晚了，舟车劳顿，对何濯也不好。”

　　姜隋也只能点头，“那就麻烦裴医生了。”

　　***

　　晚饭过后，姜穗去客房看何濯。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发呆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里，树木影影绰绰，只有虫子在路灯下转悠，银色的蜘蛛线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良久，何濯开口说道：“樱桃。”

　　“什么？”姜穗立马倾身向前，“何濯，你想吃樱桃吗？”

　　她忽然想起，那是何濯最喜欢的水果。

　　“好，等天亮了，我就去给你买。不，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姜穗站起身来。

　　“姜穗，”何濯转头把她叫住，“我不想吃樱桃。其实一直以来，樱桃都不是我最喜欢的水果。”

　　姜穗愣了一愣，“那……”

　　“姜穗，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