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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洋之梦 低射你做不 ...
海妖精有时候会做梦。
梦里深海冰冷寂静,她苏醒在海底深渊。
冰浪之塔在她眼前逐层崩解消散,她的力量借由海水向四方屠杀肆虐,所过之处尽是她的臣民死不瞑目的尸身。
梦里,罪恶毁灭蔓延,海洋珍珠熄灭,万物归于黯淡。
海妖精在梦里奔逃。
海水在她身边凝结汇聚,她的冰剑沉重到再也无法握紧,她水流般的长发被定格成静止的塑像,她再也迈不出一步,于是她伫立于枯骨之上,变成了一尊冰雕。
然而梦仍未结束。
她的意识被囚禁于冰雕之中,不知在梦中过了多少个年岁,她忽然瞧见头顶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海中竟然倾泻出一丝光明。
那光明细腻而温暖,是深海永无止息的恐惧唯一的解药。
海妖精沉迷地凝望那光明的方向。
然后……梦醒了。
“……”
海妖精睁开双眼,缓缓从冰晶贝壳床上坐起身。
她淡蓝色的长发如水波般流淌而下,海浪与潮汐凝聚而成的裙摆折射着宝石般璀璨美丽的光芒,珍珠攒成的珊瑚王冠吊坠碰撞出悦耳的脆响,随着动作优雅而静谧地轻轻摇晃。
海洋恐惧静止。
诚如大地恐惧塌陷,天空恐惧坠落。
于是海妖精召唤来洋流,亲手为自己搭建了这座活人坟墓。
九十九层海浪永不止息地围绕着冰霜覆盖的高塔盘旋翻涌,这里永远不会静止,她强大的力量也将永远被这座塔所压制。
此为海洋最深处的宫殿,亦是海妖精囚禁自己的地方。
这里是冰浪之塔。
海妖精沉默着抬起手,注视着自己白皙的双手缓缓攥紧,梦里那力量失控的感觉竟是如此真实,真实得令海妖精感到由衷的恐惧。
——不知道是否每一任深海之主都必将面对这恐惧。
海妖精记得自己诞生的时候,海里最智慧的魔鬼鱼就曾预言过:她必将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深海之主,她的力量足以将海洋凝结成寒冰,将世界变成极寒地狱。
最糟的事情是,海妖精根本无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早在海妖精还是个幼年妖精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份强大力量,她惧怕预言中的力量会带来灾难,于是海妖精为自己搭建了这冰浪之塔,将自己长久地囚禁于塔中。
幼小的海妖精当然会觉得寂寞,但是她慢慢爬上塔顶的时候,时常能看到一轮明朗美丽的月亮悬吊于海洋之上,那柔和的光芒如罗莱耶的歌声般神圣,温柔慈悲地注视着万事万物。
海妖精时常会忘记自己的处境,沉醉进那月光之中去。
或许是成长的漫漫时光太过孤寂,海妖精不知何时已经将月亮变成了自己的救赎。在那些失控的漫长噩梦最终,总有月光将她温柔地唤醒,将她牵引回到现实。
月光。海妖精默默地念着。
她慢慢走下贝壳床,循着冰浪之塔缓步向上,在塔尖处缓缓屈膝席地坐下。
她仰起头,轻轻靠在冰凉的塔上。
等啊,等。
等到混沌的橘光褪去,等到黯淡的夜幕降临。
一道柔和美丽的月光便穿越万千时空般降临下来,她总是一如亘古般静谧而安宁,即便是深海无尽的极寒也无法阻拦那光明之中的温暖力量,像是谁轻盈的呢喃耳语,诉说某种不求回报亦无所图的爱。
海妖精沐浴在月光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
冰浪之塔真的能阻拦住暴走的力量吗?
海妖精不知道。她的力量正在随着海洋的翻涌而日渐强大,事到如今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份不可知的力量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月亮降落下去,海妖精仿佛从一场甘美的梦中苏醒一般,沐浴在朝阳前夕的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其实海妖精并未入睡。
她在静心感受力量被月亮牵引的感觉。
海妖精掌管着海洋的力量,而海洋的多半力量则来源于月亮东升西落引动的潮汐。故而当月亮升起时,海妖精就会随着那力量之源的引动,感知到海洋的力量正在迫切渴求着某个方向。
自诞生那日起,这力量就在追逐着月亮,海妖精能感知到,她的力量越强大,海洋渴求月亮的欲望也就越迫切。那是潮汐,也是海洋发自本能的渴望。
海洋在渴求月亮吗?亦或是自己?
海妖精望着早已沉落的月亮,最终未能得到任何结果。
她站起身,沿着冰浪之塔缓缓向下而去。
每一颗冰晶都倒影着海妖精白皙瘦削的侧颜,海妖精望向冰墙,万千个破碎的自己则回以凝望。
*
海妖精在冰浪之塔上发现了一丝裂痕。
裂痕不大,看起来只有发丝那么粗,也并不深,只是在浅表层微微地开裂了一丝而已,如果不注意看很容易将它与冰浪之塔本身的冰晶弄混。
海妖精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冰浪之塔,感知到那本源的力量,浅浅的裂痕很快就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是海妖精无法这样简单地释怀。
冰浪之塔是深海最坚固的冰。
与简单的低温凝结不同,建造冰浪之塔的时候,是由海妖精亲手将力量灌注进极寒的水中,以海洋亘古不褪的酷寒将之定格在那瞬,只要海洋仍存,冰浪之塔就必将以最初之姿永存。
……至少建造冰浪之塔的时候,海妖精是这样想的。
然而,被自己囚禁在冰浪之塔的这些年月里,她的力量成长得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现如今,冰浪之塔竟然已经连她睡梦之中逸散出来的些许力量都难以承受了。
海妖精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涌来。
那是恐惧。
是海洋对于永冻极寒的恐惧,是洋流对于绝对静止的恐惧,是海妖精对于力量失控必将带来的海底生灵涂炭的恐惧。
力量绝不能失控。海妖精想。
她当然可以继续加固冰浪之塔,以她现在的力量,冰浪之塔可以承受更多来自内部的强大力量。
但是,诚如海洋每夜都会被月亮引动潮汐起伏,海妖精的力量也在与日俱增。
就这样继续日复一日地加固囚笼,若是有一天,她的力量超出了寒冰能够承受的极限,冰浪之塔无法再继续加固的话,届时,她与海洋又该怎么办?
海妖精抱持着这样的忧虑,徐徐走上冰浪之塔的顶层。
月亮如约而来。
此夜来临海上的月亮是上弦月,瞧起来像枚圆滚滚的海螺。
海妖精看着月亮。她知道,不同的月亮引动的潮汐也不一样,那种纤细的新月会带来的力量波动最小,而圆月带来的牵引力量则几乎要将海洋颠覆过来。
明明离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为何渴望的力量却如此强烈?
海妖精沉静地望着月亮。
忽然,有个疯狂的想法如风暴中的闪电般一闪而过,接着那念头越来越明晰,最终竟如潮水般淹没了海妖精的全部神智。
我要将月亮拉过来。
她想。
这念头既不是异想天开,也不是痴人说梦。
海洋的力量汇聚于海妖精掌中,她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是海洋的化身,可是终究无人能掌控海洋,就算是自海洋之中诞生的海妖精也不行。
海妖精总在担心自己的梦会否是某种预言——若是真的有一天,她的力量冲破了躯壳的束缚,她自己灰飞烟灭的同时,整片海洋都会因那失控的力量而惨遭灭顶之灾。
那梦做得越多,海妖精就越焦虑。
她艰难地维系着清醒,每次沉眠醒来,都要耗费许多时间找回本我,再小心控制那在睡梦中逸散的力量回归本源。
甚至最近,那逸散的力量甚至已经能将冰浪之塔震出裂痕了。
忧虑严重影响了海妖精的神智状态,在这座孤寂寒冷的高塔里,只有海妖精像是一朵被裸露在沙滩上的珊瑚般日日枯萎灰败下去。
海妖精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赐予她强大的力量,却又与之同时送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哪怕是在沐浴月光的时候,海妖精都会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为何整片海洋都在因月亮而奔波追逐,那由潮汐汇聚而起的力量甚至足矣毁灭海洋;然而那高悬的月亮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往而复来,不肯为海洋驻足哪怕片刻?
这不公平,海妖精想。
无论是海洋对我,还是月亮对海洋,都是不公平的。
然而没关系。这种不公平只是暂时的,尚且不知道有多少力量能够用来挥霍的时候,她可以握着那份力量做任何疯狂的梦。
海妖精最后望了一眼西沉的月亮,缓缓转身,无声地退入冰浪之塔中。
时机还未到,要等到月圆之夜,等到海洋对天空的欲望最疯狂最澎湃的时刻。
届时。
赐予我力量者也要为我所用,给予我光明者应当来我怀中。
*
海洋是个如梦般神奇的世界。
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孕育出燃烧在水中的火焰、流淌在寒冰上的熔岩、活跃在沸水中的鱼虾,也不会再有任何环境能任性地倾注高达一百三十二亿吨的力量追逐一颗遥远的行星。
海妖精深爱着她的海洋。
她是天生的帝王,是与深海伴生的力量掌控者,她当然本能地爱着海洋里的每只水母与每朵浪花。
否则,海妖精不会筑起这高耸而坚不可摧的冰浪之塔,更不会将自己与那无法掌控的力量一起永生囚禁于此。
既然如此,让海洋包容自己仅此一次的任性……应当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海妖精这样想着。
一群金鲷鱼雍容地游过冰浪之塔边,游过海妖精的眼前,倒映进了她的眼底,但并没有打扰海妖精的思绪。
若是那计划能成功,那么,海妖精会将月亮永远留在海上,海洋将会彻底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月亮。
从此海洋不再会因潮汐而往复奔波,蓄积的力量自然也不会接连不断地洄流进自己体内。
若是不能成功……
那么,至少蓄积在海妖精体内的力量将会消耗殆尽。
想要重新蓄积出这份力量,海洋需要再累积数千年的潮汐,海底还能安然存活千年之久,也算是她为海洋争取来了足够漫长的生机。
海妖精这样想着,轻轻叩响了冰浪之塔的墙壁。
她那位忠诚的理事官很快出现在冰浪之塔外,虔声低语:“王,您因何事呼唤我?”
海妖精很少开口,她的声音如罗莱蕾之歌,遥远而冰凉。
“我要你传告海底诸臣民,在月圆之日来临前,他们必须离开浅海与乱流滩,躲避到深海之中去。”
“谨遵您的吩咐。”理事官说道。
冰浪之塔外很快恢复寂静。
理事官不会多嘴询问海妖精突如其来的召唤与指示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更不会质疑她为何颁布这样的谕令。海洋的法则是臣服。
海妖精静坐在贝壳王座上,双眼闪烁着沉静的光芒。
*
梦。
真奇怪。月光魔法师不自觉地想。怎么会做梦呢?
月光魔法师很少做梦。
许多人认为她是在夜晚掌控梦境的神明,诸多被噩梦困扰的人都曾见过那道优雅神秘的身影:戴着软帽的美丽魔法师乘着弦月与漫天星光而来,在噩梦中放下一颗美丽的星星,于是恐怖的黑影褪去,梦境只余星光闪烁的安宁。
然而,穿梭梦境只是月光魔法师的能力,她自己却很少陷入梦境之中。
她的特殊力量注定了,自己会在梦境之中清醒地意识到梦的存在,无论是血腥阴影弥漫的噩梦或是诱人沉迷的美梦——都无法对月光魔法师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
月光魔法师好奇地碰了碰自己的梦境。
和别人的梦也没什么不同嘛,由意念构筑而成的虚拟世界,单薄得像是海上漂浮的泡沫,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瞬间破灭。
月光魔法师一直在收集噩梦。
无人知晓,月光其实是种相当优质的魔法媒介。
只要是月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月光魔法师就能乘着她的弦月前往,潜进噩梦者惊惧不安的梦境里,收走噩梦,留下一颗星星。
月光魔法师当然也有属于她自己的梦想。自从月光魔法师如愿与月亮相伴之后,她就开始着手研究梦境,她希望有朝一日将扰人的噩梦彻底驱逐出夜晚,让所有人永远只会与好梦相伴。
可惜,月光魔法师潜心研究了数百年,进度依旧止步不前。
那实在太难了,梦本就是种脆弱的不稳定态,稍微抽离出来一点就会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那种松散的噩梦更是一触即散,别说研究了,就算想要完整提取出来都极为艰难。
月光魔法师留不住它们,只好在每个被湮灭的梦境里留一颗蕴含安宁力量的星星。
长此以往,对噩梦的研究没什么进度,掌控梦境的好心神明之称反而越传越远。
直到此夜入梦,月光魔法师竟然破天荒地做了个噩梦。
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弦月上走下来,深蓝色的夜幕裙摆如流水般坠在她身后,帽子顶端的星星吊坠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月光魔法师好奇地参观着自己的噩梦。
梦总是基于现实衍生而来,那些天马行空的混乱梦与神乎其神的预知梦其实系出同源,以现实某个场景为基础,以思维的力量构筑出一个虚拟的世界。待到入梦之人沉睡,意识便会循着思维的方向走进梦里,这就是“做梦”。
由于梦总是基于入梦者本人的思维逻辑构建而成,所以不管在梦里发生的事情有多么光怪陆离,入梦者本人往往是察觉不到的。思维怎么会质疑自己呢?
直到醒来后理智参与复盘分析,人才能意识到梦里的离奇逻辑。
不过大多数时候,思维本身也能意识到自己创建的世界有些不对劲,所以会本能地从记忆里删除掉这个废弃的虚拟世界,于是绝大多数人醒来之后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个梦,至于梦到了什么……早就不记得了。
以上是月光魔法师这些年对于梦境的研究。
都是些很浅层的东西,月光魔法师想要知道更多。
比如,构筑梦的能量从何而来?思维又如何在不惊动理智的情况下创造出梦境?梦境又因何而决定发展方向——是鲸鱼游进烛火的怪梦,或是对那些尚未发生之灾厄的精准预言?
梦境中传来哗啦一声,打断了月光魔法师的思路。
她向下望,才发现梦境中此时的自己与月亮正悬浮在海上。
这片海,月光魔法师也有些印象。
与陆地不同,月光魔法师在这里往往感知不到噩梦的存在,她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弦月上,惬意拨弄星光揉成的无形琴弦,欣赏着其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轻哼着安魂的曲调悠悠远去。
海洋很美丽,但,为什么是这里?
月光魔法师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哪怕是在梦中也能一下子感觉到不对劲——她赶忙向下望去,只见那原本平静的海洋忽然间卷起漩涡,可水流非但没有如常理般向深海之处凹陷,反而汇聚成了汹涌的激流,竟然向天空席卷而来!
“这是什么?!”
月光魔法师睁大了眼睛,有些愕然。
就算她知道此刻是自己的梦境,她也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海洋正在飞速变浅,海岸线同时迅速后退回海里,大片原本被潮水覆盖的沙滩与礁石裸露在月光下,原本漂浮在水里的小章鱼被搁浅惊醒,八条触手左右寻摸了一圈,茫然地望向海洋褪去的方向。
那些逃离的海水,全部被汇聚到了海洋中心那漩涡中,漩涡正在迅速升高,其滔天的力量让天地都开始颤抖。
乌云四处涌来,想要在海洋的怒涛面前保护唯一的月亮。
然而,那疯狂的浪涛几乎瞬间就把乌云卷了下去,强大的涡流将一切胆敢阻碍之物撕扯成泡沫般的碎片,永远沉进海底。
海浪卷起潮湿的狂风,扯着月光魔法师的长裙与发丝不断飘摇。在梦境之中,那潮湿冰冷的感觉竟然如此真实。月光魔法师竟然有一种快要被那浪涛卷走的错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光魔法师向后张开手,月光法杖顺应她的召唤出现在手中,被她一把攥紧,挥舞的瞬间竟有魔力划破夜空,细碎的星光追着法杖的轨迹,划出梦幻般的弧度。
“月光——”
梦境力量从法杖中迸射而出,对冲着那来自滔天漩涡的吸引力。
浪涛的势头在梦境的力量下变得缓和了些许,此时才稍微留了些喘息空间来给月光魔法师判断现状:尽管十分难以置信,但是从此刻的梦境来看,往日静谧安宁海洋正在以一种自寻毁灭般的疯狂姿态向天空攀升,目标似乎是……月亮?
海洋想要吞没月亮吗?
月光魔法师简直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海洋终究还是海洋,浪涛是属于深海的力量,它无法攀登到月亮的高度,每向上攀爬一层,漩涡都会被高度削减一份力量,加上月光魔法师的梦境力量在其中阻碍……
至少从现状来看,漩涡的攀升已经变得缓慢下来,浪涛中的吸引力也正在减弱,只要这海浪不再攀升,那么回落到海中就只是时间问题。
海洋终究还是不能离开海洋啊。
然而,还未等到月光魔法师松一口气,那漩涡竟再次骤然变得猛烈起来!
月光魔法师用力攥紧法杖才没有让它被卷走,纵使这样,她也听到了自己素日乘坐的弦月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碎裂声——
这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待月光魔法师细想,那海浪顶端的漩涡中竟然缓慢剥落,其中浮现出一道纤长的人影。
那人拥有着水波般柔美的长发,长裙仿佛由来自深海的极寒浪涛凝结而成,在海浪的巅峰矗立时宛如一体;那人的眼瞳亦是海洋般深邃流转的蓝色,手中握着一把镶嵌冰晶的短剑,就这样凝望着月光魔法师惊愕的面容,缓缓举起了剑。
瞬间,几乎凝成实质的海洋力量迸发而出!
月光魔法师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原本紧握的月亮法杖不知何时已经脱手飞进漩涡中;而自己同样已经失控,脱离了月亮的保护范畴,被那站立于漩涡之上的人用力牵扯了过去!
她下意思闭上眼睛。月光魔法师不擅长战斗,一经被拖出月亮的范畴,她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潮湿的海风,森寒的水雾,还有因不具名的原因怒吼的海洋。
很快,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了月光魔法师。
寒意让月光魔法师睁开眼,她才发现,环抱住她的并非海水,而是那矗立于浪涛之人冰冷刺骨的手。
那人一手环着月光魔法师的腰,另一只手高举短剑,遥遥指向月亮。
“你……你要做什么?”月光魔法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要月亮不得高悬,永坠无间海底。”
那人的声音优美,却让月光魔法师觉得遍体生寒。
她疯了。月光魔法师想。她竟然想要摘下月亮,想要把月亮永远留在海洋中?
似乎是拉扯月亮的引力不足,那人微微皱眉,短剑中灌注的庞大力量让身侧的月光魔法师都感受到了压迫力,海浪的咆哮声已经震耳欲聋,天际响起隆隆的雷声,唯有那人举着短剑的手岿然不动。
那力量竟还在增强、增强……仿佛永无止境般地增强。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带来毁灭吗?
将月亮拉进海洋里,天上将不再有月亮,而海洋也将因为容纳了这巨大的天体而疯狂扩容,淹没无数森林、陆地与城市……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月光魔法师急声说。
终于,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天空哭泣般下起了雨,而那亘古以来就东升西落的月亮,终于被海洋拉扯着偏离了轨道,缓缓向着海洋的方向而来。
那人侧过头,脸颊苍白而冰冷,仿佛永不融化的坚冰。
“不,我能。”
她说。
月光魔法师终于明白此人已经疯得彻底,既不在乎月亮,也不在乎海洋,更不在乎任何即将爆发的毁灭与灾厄。
她绝望地抬起头,那轮浑圆的金色月亮正在寸寸靠近海洋,而海洋欢呼着涌来,迎接自己的战利品。
——那是梦境的最后一幕。
“……不!”
月光魔法师从这场毁灭般的梦中惊醒,冷汗缓慢地从她的额角滑落,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将她的胸腔撞开一样。
太可怕了,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
身侧,弦月尖端悬挂的小星星风铃轻盈地来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月亮柔和的光芒也安抚地包裹住月光魔法师,安宁的能量沁人心脾,帮她从噩梦后的惊悸中缓和心情。
幸好只是噩梦而已……至少暂时只是噩梦。
月光魔法师将帽子戴上,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当今夜的月亮划过海洋的时候,也试着去那里看看吧。
*
啊,梦境,又是这样的梦境。
海妖精感受着自己的力量从指尖逸散而出。这一次,她没有试着控制这份力量,因为梦中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注定无法掌控这远超极限的力量,她的尽头是毁灭。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昏暗冰冷的深海里显得格外苍白瘦弱。
这样纤细的手指怎能握紧冰晶宝剑?这样单薄的灵魂怎能挡住命运的乱流?这样孱弱的躯壳又怎能承担起如此沉重的责任?
我……我不行的……
海妖精觉得自己正在寸寸坍塌,由内而外。
曾经,遥远到不记得年月的曾经,那时的海妖精曾经倔强地向命运宣战,她筑起冰浪之塔,将自己永远囚禁起来——但长久的忧虑与日渐膨胀的力量终于击垮了她,噩梦永远相伴左右,海妖精寻不到解脱,亦无路可逃。
就像冰浪之塔,看似坚不可摧的海妖精终于也出现了裂痕,若是现实之中她必定会被理智唤醒,然而梦极为狡诈地放大了她的脆弱,海妖精终于崩溃在了梦里。
冰晶短剑从海妖精的手中摔落。
刺骨的寒意从内而外地蔓延,海妖精闭上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滑下。
就让噩梦结束吧,以毁灭作为结局。
*
与此同时的海洋上空,月光魔法师乘着她的弦月悬停于此。
其实月亮还没有完全从海洋升起,月光魔法师实在心急她昨晚的奇怪噩梦,便早于月亮一步来到了海上。
刚到这里,月光魔法师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个季节的海洋,似乎不应该这么……冷?
月光魔法师当然感觉不到寒冷,但是海洋表面几乎泛起了一层冰霜,在高高的天空中就能看到,许多生活在常温海水中的鱼儿正在拼命向深海奔逃。月光魔法师将自己降下去,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海面。
好冷,和梦里一样刺骨地冷。
这里究竟怎么了?
如果不是那梦里的满月近在眼前,月光魔法师一定会去问问古老树神。他与这颗星球一同诞生,又共度了漫长的岁月,亲眼见证过毁灭与新生的往复轮回,说不定会有些头绪。
可惜时间实在不允许她慢慢寻找答案了。月光魔法师抬手招来月亮法杖,向海洋之下指去——她必须入一位海洋子民的梦,她需要知道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没有?”
月光魔法师奇怪地看着面前的海洋。
怎么会没有呢?偌大的海域里连条小鱼都没有,更别说找个能够入梦的人了。这片海域空荡荡的,似乎所有深海居民都已经搬离了自己的家园。
为什么?隐约记得海洋居民确实有洄游季的说法,但似乎也不是这个时候吧?
月光魔法师已经糊涂了。她乘着弦月悬浮在海面上方,月亮法杖再次指向海洋,她决定加大范围再来一次搜索。
漫长的搜索之后,月光魔法师终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入梦的海洋居民。
她睁开眼,轻轻念诵了一句魔法术决。
魔法顷刻生效,被她施术的海洋居民立刻陷入了昏睡。
月光魔法师深吸一口气,向这位倒霉的海洋居民说了句抱歉,然后闭上眼睛,瞬间进入了陌生的梦境里。
*
而这位倒霉的海洋居民,当然就是海妖精最忠诚的理事官。
他将海妖精的谕令发布给所有海底的臣民之后,自己却不愿意离冰浪之塔而去。
他的家族时代侍奉海妖精,祖辈居住在冰浪之塔外等候海妖精的传讯,忠诚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无论海妖精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愿意永远与海妖精共同面对。
哪怕他从未见过这位自己效忠的王,哪怕那位王未必需要他这样固执而愚昧的忠诚。
理事官依旧如往昔一样,安静地巡游在冰浪之塔周围。
海底安静得出奇,只有小股洋流偶尔急速掠过的细碎声音。
王的指令执行得很快,所有居民都听从命令搬迁去了深海,寄居蟹带走了珍藏的螺壳,小丑鱼想办法用破椰壳拖走了赖以生存的海葵,面包蟹则举着自己的妻子,六条腿倒腾得飞快。
现在,冰浪之塔周围真的只有理事官自己了。
某种孤寂的忧伤顿时涌上心头,理事官还没来得及细细伤怀,一道微不可见的魔法就从海洋上方电射而来,精准地击中了游得极为缓慢的理事官。
理事官没来得及挣扎,整条鱼就咕噜吐出一串泡泡,无声无息地沉到了海底的砂砾上。
*
力量溃散的终点是冰封。
就算终年生活在寒冷的深海之中,就算清楚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海妖精也依然觉得自己冷得在发抖。
无法掌控的力量悉数消失,将灾厄带给整个海底世界,而她终将则化身一座冰雕,永远孤独地矗立在海洋最深处的黑暗里。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赎罪?
软弱之人生而有罪,无法控制力量之人生而有罪,不能守护自己的臣民更是重罪加身。
海妖精快要被这重重枷锁勒得不能呼吸,可赎罪却又无法带来灵魂的解脱,因她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
她是海洋结晶而生的海妖精,她的力量除了带来痛苦外从无任何作用,她的臣民畏惧她的同时也厌弃她。
无人问过她究竟是否当真愿意诞生于此,是否当真愿意承受这庞大无匹的力量。
她唯有沉默背负。
于是厌弃与疲倦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之中疯长,蔓延如潮水般,就算偶尔褪去也会留下一片湿透的痕迹,总有一日会再度淹没。
或许这样的结局算是皆大欢喜吧。
海妖精在冰冷的梦中这样想。
这本就是她应当承受的结果吧?身为海洋之主却担当不起海洋之主的职责,她本就该被永远冰封在海底,永远在深海极寒中沉默着为自己而赎罪。
海妖精冰冻的脸颊与双眼久久地向着海面的方向。
我在期盼什么?海妖精这样问自己。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无望的渴求简直可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等待那缕携带着细微温暖的月光。
就像每次噩梦惊醒后她总要到冰浪之塔顶端沐浴月光,就像海洋亿万年来永远周而复始地以潮汐追逐月亮,有些等待与爱恋本就注定无望,有些追寻与渴求注定无果。
可追逐月亮是本能。海洋怎能违背本能?
就快了,海妖精第不知多少次这样告诉自己。就快了,月圆之夜就快要到来了,待到那潮汐之力最强的时候,她就能引动整片海洋的力量,让月亮从此为她驻足了。
这样幻想着,海妖精的心中几乎出现了某种类似幸福的错觉。
她冰封的眼珠向上仰望。
等到那缕美丽的光明出现,她就离开这场噩梦,去冰浪之塔遥望那暂时还不属于她的月光。
这样无望的等待无法以时间锚定长短。像是很快,又像是历经桑田沧海,海妖精冰冻泛白的眼珠中终于反射出一点细微的金色光芒。
那是月光。
它那么柔和那么温暖,像是梦、花香与一切美好而永不可及的东西,可月光又怎会出现在深海之中?这里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与永恒的极寒。
海妖精遥遥地凝望着那缕月光,待到那月光终于开始消散,她也终于决定离开这个梦境。
——回到现实中去吧。
“——等等!”
“……?”
海妖精第一次在自己的梦中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她的梦境里只有分辨不出方向的哀嚎声与仿佛永无止境的死寂,连她自己的声音都未曾出现过,更何况是这道明显不属于她记忆中任何过客的声音——它清脆而轻盈,像是流星拖着尾焰划过夜空时,那轮微笑着俯视绚丽夜空的月亮。
是谁?
海妖精想要发问,可是被冰封的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甚至无法做出反应,毕竟在她此夜的梦境中,她已经失去了全部力量,只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然而那声音的主人也没有让她等待太久。
仿佛彩虹自云端飘落至海面,一道深邃璀璨如星空的身影从那消散的月光中缓缓降临。那人穿着夜幕般的长裙,带着尖顶软帽,帽尖坠着的一颗小星星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人降临到海妖精身侧,眉眼中满怀仁慈与悲伤。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海妖精冰封的侧脸。
“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呢,王?”
海妖精不喜欢被怜悯,她宁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永远死在海底,也不要看到同情悲悯的眼神。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竟然能擅闯我的梦境?
“竟然宁可将自己变成这样也不肯放任力量肆虐吗,本性善良的强者总要担负更多啊。”来者的语气似是叹息,又似是亲昵的温和告慰:“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来者的手掌柔和地覆盖在海妖精冰冷的颊侧。
是陌生的温度,是温暖,是不属于深海的柔和触感。
海妖精一时之间全数忘记了自己的满心抵触,惊愕于那温和的力量竟然从自己的颊侧开始蔓延。由外至内,她那冰封的心与灵魂竟然也在这亲昵的爱抚之下开始逐渐解冻,复苏。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错觉。
海妖精看到,来者的手指泛出金色的光芒,如同初升之月最皎洁纯净的光芒,如同晴朗夏夜的璀璨星光。那光芒从海妖精的颊侧开始逐渐扩散,最终竟然笼罩了海妖精冰封的全身。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冰封的苍白肌肤重新恢复了生机,海妖精的眼睛重新得以转动,她水波般的长发重新开始波动,由潮汐海浪凝结而成的长裙也重新开始流转。
这是死而复生的奇迹,就算是在梦里,海妖精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从永冻之中重获新生。
海妖精抬眼冷厉地望向来者,而来者回以温和的微笑。
“你是谁?”
“我是与月亮伴生之人,月亮为我取的名字是月光魔法师,我的朋友们会叫我月光——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月光魔法师轻柔地笑着:“我是徜徉梦境的旅客,不必担心,我无意伤害你。”
“月亮……”海妖精喃喃:“月亮为何会来到我的梦里?”
“因为你在呼唤我,所以我来了。”
月光魔法师这样轻声笑着,伸手拥抱了海妖精。
“不,我是个恶毒又自私的人,如果月亮知道我在谋划着什么,一定不会愿意为我而来。”海妖精摇头,向后退了一步。“你也离去吧,你不该来我的梦里,你不该来干涉我命里注定的结局。”
月光魔法师没有理会她的退却。
夜幕般的长裙在海水中微微鼓动,月光魔法师周身环绕着细碎的星光,不顾海妖精的后退,坚定地追上前两步,将海妖精冰冷的身躯拥抱进怀中。
“月亮一定会奔你而来。”
月光魔法师在海妖精的耳边轻声说,她的呵气将冰冷的海水都染上了柔和的温度。
“就像海洋会被月亮所吸引,月亮也会愿意为了海洋而驻足,无需海洋以毁灭自己为代价。”月光魔法师感受着怀中越来越微弱的抵抗,微笑着说:“就像你吸引我,我就一定会向你而来。”
“……怎么会呢?”海妖精迷茫地喃喃:“怎么会呢?”
海妖精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谁能给她回答呢?在她决心拼死任性一次的时候却将最渴望的月光送到面前的命运吗?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一如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这时,月光魔法师抬起头,望着躁动不安的海洋微微皱眉。
实在是太快了……这本就在崩解边缘的噩梦根本撑不了多久,梦境很快就要结束,海妖精和她自己都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要记得我,海妖精。”
月光魔法师放开海妖精,牵起她白皙的手,将一枚发光的小星星塞进了海妖精的掌心,又按着她的手将之攥紧。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着我。”月光魔法师最后这样说。
“……”
海妖精的嘴唇翕动,她似乎轻声说了什么,又好像只是嗫嚅了一下嘴唇,在崩解的梦境尾声,月光魔法师什么都没有看清。
下一瞬,梦境如晒到太阳的泡沫般破碎。
冰封的海域与海底执手的两人皆随着梦境的破碎悉数消失。梦结束了。
*
“……”
海妖精苏醒在自己的贝壳床上。
这次,她在噩梦中因失控逸散的力量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破坏。
冰浪之塔的塔壁已经出现了细碎的交织裂纹,从最浅表的墙面渗透到厚厚的冰晶深处,那坚固的寒冰分明是硬生生被失控的力量震碎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可是海妖精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冰晶凝结成的房间屋顶,破碎冰晶里细碎的倒影回以同样迷茫的凝望。
海妖精已经不记得上次没有被噩梦惊醒的睡眠是多久以前了。
这是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次,她没有在冷汗和心悸中惊醒,而是如同在阳光温暖的浅层水域睡了个舒适的午觉般,带着洗脱疲惫的满身轻松悠悠醒转,从容地由梦境回到现实。
是……是那个闯进自己梦境的不速之客带来的影响吗?
海妖精的思绪中闪过那道环绕着细碎星辰与月光的身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海妖精像往常一样拢起裙摆准备从贝壳床上离开,可是她才刚伸出手去,掌心就骨碌碌地滚出一颗浑圆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色小东西。
“这是……”海妖精轻声喃喃。
她俯身捡起来,那颗圆滚滚的小球竟然还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海妖精将它递到眼前,才看清——这是颗小小的星星。
它安静地躺在海妖精的掌心,细碎的星光在海妖精掌中缓缓流转闪烁,散发着无尽的静谧光芒。
这是海洋绝不会出现的造物。
继而,海妖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提起裙摆,以一种往常从未出现过的迫切姿态奔向冰浪之塔的旋转层梯。
冰浪之塔的结晶中,万千个海妖精提着裙摆奔跑,像是赶赴一场随时会化作泡影的约会。
她猛地推开了冰浪之塔顶层的门。
豁然,月光柔和静谧的光芒将她笼罩进去。
月占中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月亮正在向着西沉的方向缓缓挪移过去,整片海洋都在追逐着月亮的轨迹,每朵细碎的浪花里都装着一颗属于自己的月亮。
海妖精不自觉地上前两步,就像被月亮引动潮汐的海洋。
尽管遥远,尽管模糊,可是海妖精十分确信自己清晰地看到了。
在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之中,有道璀璨如星空的身影同样遥遥凝望着自己的方向。
那身影坐在一轮弯弯的弦月上,尖顶魔法帽的尾端坠着一颗漂亮的小星星,深邃的长裙随着晚风轻柔地拂动,粼粼的星光环绕于她的周身。
是月光魔法师。
在梦中温柔拥抱过彼此的力量似乎还未完全退散,海妖精仍能感觉到那怀抱的温暖。
那是深海里苦求不得的光,是孤寂梦境里从未有过的幸福,是海妖精毕生都在追求而不自知的救赎。
海妖精久久不舍得移开视线。
仿佛隔着漫长距离依然感受到了海妖精的心情,月光魔法师向着海妖精的方向遥遥招了招手。
月亮就快落下了。
由于与月亮的伴生契约,月光魔法师无法离开月亮太远;而海妖精也不能离开她的冰浪之塔。所以她们此刻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聊以会面。
海妖精的目光深深追逐着那轮月亮的方向,诚如过往的无数岁月一般无二。
相同,却也不同。这一次,海妖精看的不再是被整片海洋追逐的月亮,而是那道只属于她海妖精的温柔月光。
那柔和静谧的温暖仿佛从梦中来到了现实,海妖精贪婪地汲取着难得的温度。
她合起双手,将掌心的星星捧起合拢,眷恋地按在心口。
原来海洋自亘古而来的朝夕奔波,只是在追寻这一抹微光。
*
海妖精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冰浪之塔上。
她拥有着海洋之中强大无比的力量,但这力量唯一派的上用场的地方,竟然是加固囚禁自己的牢笼。
瞬间,海洋的力量灌注进冰浪之塔中,本就密实的深海寒冰再度凝实,冰浪之塔又比先前坚固了许多。至于那前夜睡梦中被海妖精失控的力量震出的裂纹,也在这修复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海妖精自己仍然对前路一片迷茫。
但是,那自称月光魔法师的神秘来客——就像那颗落进她怀中的星星,海妖精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那抹静谧的星光闪烁在她心口的位置,于是海妖精忽然就没有那么倦怠了。
先前那股想要拉着月亮与海洋一起为她孤寂的生命陪葬的戾气,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平和下来。
海妖精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期待着月光魔法师的到来,期待着与她的再次见面。
这是海妖精头一次怀着安宁甚至有些欣喜的企盼,蜷缩在她的贝壳床上阖眼睡去。
若是只能在梦里相见,就算是噩梦,海妖精也会甘之如饴。
海妖精的梦依旧是灰沉沉的。
然而这次,海妖精没有理会周遭正在飞速苍白灰败的一切幻象,而是调动起梦里能够动用的力量,汇聚洋流将她托举出海面,向着那虚幻的月亮奔去。
海妖精其实不能离开海洋。
她注定是属于海洋的,若是切断了与海水的链接,她将会在顷刻之间变成海面的泡沫消失无踪,届时,失控的力量将会瞬间冰封整片海洋,那才是真正无可躲避的灾祸。
但这里是梦境,是属于海妖精的梦境——还是个注定要因力量失控而毁灭的噩梦,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海妖精觉得自己变得轻盈极了,就像盘旋于海面之上的海鸟,她飞得太快也太高,就算在梦里她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海洋正在试图将她牵引回去。可海妖精停不下来,她不想停下来。
再高些,再高些。
是不是只要她飞得足够高,就能亲手触碰到月亮?
海妖精听到了轻微的结冰声,她知道那是海浪裙摆凝固的声音。这是大海的警告,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里只有月亮。
冰晶越结越多,海妖精清晰地感受到了力量的衰竭。可她不想后退,哪怕只是向月亮再靠近一点……一点也好。
她不想再与深海一起遥望月亮了。
疯狂才是海洋的底色,而非深情与痴恋,不,那绝不是海。
海宁可将心爱的月亮拖进海底,哪怕它永远不能飘游,哪怕海永远不再流转,哪怕毁灭降临世间。
海妖精与海,本就一脉相承。
她的视线模糊下去,然而在力竭前的最后一秒,海妖精仍死死盯着那高高在上的月亮。
下一瞬,通天的海浪破碎崩解,海妖精如落雨般从高空坠落。
恍惚之间,海妖精看到了一轮金色的弦月。
啊,是月光。
弦月从天际急速俯冲而下,破碎的星光仿佛是长长的尾焰,在海妖精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明亮,最终竟然占据了海妖精的全部视野。海妖精的眼前只剩一片温暖的金光。
月光魔法师自梦境中的天空降临,接住了坠落的海妖精。
可是海妖精的状态依然很不好,她迅速地枯萎衰败下去,发丝失去饱满的光泽,面容苍白而灰败,发丝与裙摆爬上不详的冰晶。
她就像一朵离了水的海葵,死亡正在飞速攻城略地。
但海妖精的眼睛是亮的。
月光魔法师垂头注视着海妖精的脸颊。
其实海妖精的眼睛生的很漂亮,如同晴空之下湛蓝的海洋,倒映进细碎的星光。然而当那双美丽的眼睛中装进了谁的身影,那执着与深情简直璀璨得简直令人心碎。
“你来了。”海妖精沙哑地开口:“我正打算去找你。”
月光魔法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责备海妖精疯狂到近乎称得上自毁的举动:“我现在就把你送回海里,你不能离开海洋的,对吧?”
力量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恩赐,世界的法则是公平的。
就像月光魔法师自掌控了月光的力量之后,她便只能与月亮伴生而行,永远不能独自前往月光无法企及的地方;就像她的古树朋友不能离开森林,掌控时空的独行者逃不出时间的轮回一样——海妖精因与大海共生而获得力量,她也注定不能离开大海。
“只是没想到,哪怕是在梦境里,法则的力量也如此强大……”
无论是海妖精还是月光魔法师都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场虚拟而生的梦境而已。所以海妖精敢更任性地赌上性命奔向月亮,所以月光魔法师敢更大胆地拥抱海洋。
只是海洋不肯放海妖精逃脱束缚,月光魔法师也只能等到月亮游移到海上的时候才能入梦。
弦月在冰凉潮湿的水汽中下降,细碎的星光照亮了一圈浅浅的海域。
月光魔法师拥抱着海妖精越来越冰冷的身躯,俯身将她轻轻放进了海洋中。
霎时,看不见的脐带将海洋的无穷生机灌注进海妖精体内。
就像干渴的青苔得到了雨露,海妖精身上的冰晶迅速消融殆尽,她的脸颊与双唇变得饱满,焕发出鲜活的生机,手指重新湿润起来,柔软地搭在月光魔法师的掌心,不肯放开。
月光魔法师以一个接近俏皮的姿态将自己挂在弦月上,一只手扶着海妖精,另一只手悠闲地支着颊侧,尖顶帽尾端吊着的小星星在她颊侧往复摇晃,深邃星空般的裙摆在海浪的簇拥下微微飘荡。
海妖精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月光魔法师的身上挪开。
她紧紧盯着月光魔法师,就像盯着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好梦。
可海妖精从来就没有做过好梦。那种柔软而美妙的享受从不会青睐极寒深海中的孤独灵魂。
“你不是我凭空梦到的人,对不对?”海妖精问。
她怕今晚的月光魔法师只是她自己的臆想,她怕自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月亮依旧高高在上地俯视海洋,依旧让海遥不可及。
“我是月光魔法师,你瞧。”
海妖精那只被牵起的手被托着向上,最后被月光魔法师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是海洋无法想象的美好触感,温暖,柔软,像一捧月光。
月光魔法师就这样将脸搁在海妖精冰冷的掌心,眨着漂亮的眼睛轻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找你,月亮和海离得实在太远了。”
海妖精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着仰视海妖精,她们离得太近,连呼吸的温度都在彼此交融。
梦境里忽然有海风吹过,月光魔法师那点缀着点点星光的发丝从颊侧滑下来,轻轻扫过海妖精的鼻尖,再以某种近乎抚摸的暧昧速度滑落下去。
“啊……抱歉。”
月光魔法师这样说着,伸手想要拢回自己的长发。
但是她的手被海妖精捉住了,海妖精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那缕轻抚在她脸侧的发丝一样,自顾自紧紧捉着温暖纤细的手指,神情莫测地凝望着月光魔法师。
半晌之后她才开口:“我想见你。”
“唔。”月光魔法师回答:“你此刻就在看着我呀。”
“不,不是这个,我要看到真实的你。”海妖精说:“我要在梦境之外见到你,月光魔法师,我要你亲自来到我的身边。”
“真是任性的王……”
月光魔法师歪着头,轻轻用脸颊蹭了一下海妖精的掌心,像是妥协似的轻笑一声:“好吧,我答应了。”
不待海妖精反应,月光魔法师继续说:“不过,海洋和月亮实在太遥远了,我需要借用一下海洋与月亮的力量。”
力量。
海妖精饼干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
“对,月圆之夜,海洋与月亮相互吸引最强的夜晚。”月光魔法师温柔地望进海妖精的眼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在你的高塔上等我吧,海妖精,我会乘着最明亮的月光来找你。”
*
月圆之夜。
海浪滔天。
月光魔法师侧坐在她的弦月上,微微翘起的鞋尖轻轻踢开缠绕在周身的细碎星星。
海浪正在疯狂翻涌、汇聚、奔向天空。
一如月光魔法师的噩梦。
一如海妖精的美梦。
海浪越来越高,呼啸的海风将半空中不安涌动的薄雾与雨云统统撕扯得粉碎,海在奔赴月亮,以其孤注一掷般的疯狂与偏执,它渴望一个温暖如梦的拥抱太久了。
亘古蓄积的庞大潮汐力量终于博得了高高在上的圆月侧目。
月亮停在了海上。
那一霎天地近乎色变,世界的法则竟被强硬地扭曲了一瞬。在海洋咆哮的愤怒与极寒面前万物都必须退让,那是最古老亦最威严的力量,此刻世人终于要记起:海孕育生命,也孕育毁灭。
于是海浪再无顾忌。
于是月亮从它亘古未变的轨迹上动摇了片刻,继而,月亮竟真的缓缓向海靠拢了过来。
若真的让月亮沉入海洋,那将是灭世的灾厄。
但身为始作俑者的海妖精一点都不在乎,月光魔法师很清楚。
她轻声叹息,手指虚空一挥。
月光法杖出现在月光魔法师的掌心,柔和静谧的星光从她的指尖汇聚至熠熠闪烁的星曜石,继而温柔地扩散进夜空,将疯狂的海洋柔柔笼罩起来。
几息之间,冰冷的海洋就已经染上了梦境般瑰丽的色彩。
梦境般的海洋已经洒满星光,月光魔法师张开手,法杖就势凭空消失。
她按住自己的软呢魔法帽,脚尖顽皮地晃晃,接着,如同荡秋千般轻轻一跃,帽尾悬吊的星星簌然划出破空的弧光——
月光魔法师从万丈高空跳了下去。
此处并非梦境,此刻她也不再是主宰一切的梦境之主,万丈高空之下的海洋能与最坚硬的寒冰并论,顷刻间将她击碎。月光魔法师很清楚。
但她并不惊慌,相反,月光魔法师露出了仿佛目睹最瑰丽梦境般温柔的笑容。
海浪如夏花翻涌,有个冰冷却温柔至极的怀抱正在浪花中静候。
*
月亮还是落进了海洋的怀抱中。
“我来见你了。”
月光魔法师亲昵地环抱海妖精,声音梦境般静谧:
“无需以自毁为代价拖着世界沦入毁灭,痴情的海洋啊,月亮自会向你而来,她要跨过天地万物与你相拥。”
仔细梳理了海&月线,吃完满嘴血哈哈哈哈哈低射我跟你拼辣!!!
总之还是感谢愿意来围观小饼干们谈恋爱的小天使们……什么先等一下我们烤箱这个破游戏竟然还没凉吗(你
这个系列应该不会更了,我最吃的TK&可颂和海妖精&月光魔法师这两对早就没有售后了哈哈,以及本人的账号也莫名其妙被卡掉了再也登不上去了(悲)
不过也不一定,万一烤箱登录国服了呢,那一天我将满血归来!
(别做梦了欧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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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洋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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