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集》千芷落苔

39、第 1 章 他十二岁的

　　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来智化寺了。

　　一辆驴车，没有篷子，盘着腿坐在木板上，从屈家营一路晃悠到广安门。

　　“师傅，咱们到了吗？”

　　老和尚头也不回：“快了。”

　　从日出晃到日落，身后是他的铺盖，眼前是他的人生。

　　进了城，他无暇再问，只顾着看景。

　　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拉骆驼的，卖东西的，炸果子的，在街边头挤得满满当当。

　　各色的叫卖，车马，天南海北的口音，还有风笛似的鸽子哨。

　　他觉得眼神不够用了，耳朵也不够用了。

　　这地方真好，他想。

　　将来的日子一定也好。

　　驴车在禄米仓晃荡着拐了几道弯，停在寺门口。

　　“到了。”老和尚转身。

　　没等放脚凳，他自己跳了下来，往院里跑。

　　北京昨天刚下过雨。

　　红色的山墙，白玉的大石碑，鲜绿的带着果儿的树。

　　屋顶上的琉璃瓦黑得发亮。

　　真好看。

　　他仰着头乱跑，两个脚奔忙着打岔。

　　砰，撞到一个人。

　　撞在谁的袍子里，眼前看不见，只闻到满头满脸的香气。

　　抬起头，一张细致的脸，眼睛长长的，垂着望他。

　　“你是谁？”

　　声音也好听，像他敲惯的云锣，最左边那个。

　　“你是谁？”

　　他也问。

　　“我是空明。”

　　那人把他扶开，手放在胸前，捏了个无畏印。

　　“怡修。”老和尚从背后叫他：“且慢行行。”

　　怡修。

　　他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比二牛好听多了。

　　“这就是收来的小乐僧？”

　　老和尚喘着气点点头：“今年只这一个。”

　　“让他跟我一块儿住吧。”空明看着他。

　　“你不嫌？”

　　老和尚睁大眼，这个师弟明明最爱清净。

　　“不碍事。”

　　空明看着他笑，笑得他发晕。

　　“我看着面善，就当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