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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19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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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后,12月30日,上午。
元旦将至,天气又冷,但是秦复没有休息,而是和徐云清去往明湖南部的狮岭县鱼浦港的天星造船厂检查工作。徐云清从壶城回来后,今天正式进入天星造船厂,任人事部副主任。
秦复和徐云清到了造船厂后,直接向船坞走去。
徐云清边走边说:“七十年代之前,欧洲以技术和质量,日本以优势,共同主宰着世界造船市场。七十年代中期,欧洲船舶的价格优势严重下降,日本船舶便进入黄金时间。韩国以低成本的优势,大规模进入市场。”
秦复说下去:“目前,世界造船业呈现四极状态。以西欧为首,日本次之,韩国第三,中国凭借低成本的制造优势,位列第四。”
“也是凭这个优势,我们接到了一个国际订单——1艘1万吨的散货船。 ”
散货船与集装箱船,油轮是最专业的三类货运商船。散货船发展于20世纪50年代,主要装载的是非包装的干散货品比如谷物,煤,钢材等等。
“这个洋订单可不好吃。”秦复戴上白色安全头盔,“对天星来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可不?”徐云清也戴上头盔,“订单需要符合二十多个国际规范,规则和公约要求。而时下国内的船舶工业沿用的,仍是五六十年代的苏联的标准和规范,国际通用性,许多造船厂不敢承接。于是天星迎难而上,接下了这个订单。”
秦复说:“我们成立小组,进行独立自主设计,不厌其烦地地反复测试与修改,绘制了2000多张图纸,总算把货船的设计图纸搞出来了,并且为它取名‘破浪号’。”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四百多天的努力,货轮终于到了刷漆的阶段了。”徐云清拍了拍秦复的肩,“老大,这一年来,你没少住造船厂。”
秦复说:“应该的。”
十分钟后,两个人到达船坞。
排干水的船坞中,工人们正站在钢架上,给总长一百三十米的“破浪号”货轮的船底部进行刷漆。现在是十二月,天气十分寒冷,但工人们一忙就是几个小时,不知疲倦。
徐云清说:“工人们正在刷轮船的底漆吧?”
“是的。”秦复颌首,“轮船底漆是涂刷在船舰水线以下的一种涂料,需要长期地浸在水下。此举是为了不让海底的贝类和虫子附着在船底,同时减少船壳受海水的腐蚀,还可以预防生锈。轮船底漆一般是红色的,因此,轮船的底部大多是红色。”
“老大,我想到船下面看看。”
“没问题。”
两个人便下到了船坞里。
秦复仰望着高大的货轮舱底,同时说:“船底非常适某些海洋生物生存,这些生符着在舱底,会增加船身重量,增加航行阻力,使船舶损失10%左右,甚至更多。以前为了防止海洋生物赘生,便在给船底刷的防锈漆中,加入了一些有毒物质,比如氧化铜,汞等等,甚至可能还有砷之类的有毒化合物。随着毒素的缓慢释出,海洋生物便不会赘生在船底,船底便能够长时间地保持清洁。”
徐云清大惊,“老大,你总是待在这里,不会影响么?”
秦复抬头问上面刷漆的工作,“老张,云清问我,怕不怕油漆有毒?”
钢架上正在刷漆的老张笑着说:“油漆怕什么,天气才最可怕呢!等到了夏天,那才叫一个痛苦。我们在舱底一干就是一天,等到爬出船舱的时候,混身又热又脏,整个身体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不会动啦!”
“可以理解。”徐云清频频点头,“我在壶城的天星铜材厂进修,也闻够了机油与金属的味道。时间久了,我自己身上也有味了。”
“这个味道我也熟悉。”秦复拍拍好兄弟的肩,“天星在明湖的铜材厂我也没少待,好在晚云不嫌弃我身上有味道。”
徐云清陡然凑近秦复,“老大,你完全没有味道。而且你白,怎么晒都不晒黑。”
“你这个徐头!”秦复推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
徐云清哈哈一笑,钢架上刷漆的工人们也笑了。
下午两点,他们才从天星造船厂回来。
秦复开车将徐云清送至贝家巷。
巷子口,车了停下来。
徐云清说:“老大,你不用去,我去就行了。”
秦复颌首,“素琴的父亲怎么样?”
徐云清说:“目前情绪是稳定的,我一直叫人盯着他,现在,我再去看看他。”
秦复说:“有劳了。”
“老大,不用跟我客气。”徐云清拍拍秦复的胳膊,“因为孟家的事情,你没少被孟家人指责,甚至连孟家都不能踏进半步,已经很受煎了。”
“这一切都怪我。”秦复低下头。
徐云清马上说:“老大,不要说这样的话,孟家的事与你无关。”
秦复轻轻颌首。
与此同时,华侨饭店。
从药行街一路向西,接着进入柳汀街再穿过月湖,很快就到达华侨饭店。华侨饭店只是明湖第一家允许接待外国人,华侨以及港澳台同胞的宾馆,因而取名“华侨饭店”。
高级套房中,宋晚云见到了自香港回明湖探亲的虞新月。她一下子扑到对方的怀中,激动地说:“新月!”
“乖。”虞新月拍拍宋晚云的背,“我们先坐下。”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好。
虞新月打量着宋晚云,“怎么这样憔悴?秦复待你不好么?”
“不,他待我很好。”宋晚云垂下眼睑,“连我造了这样大的孽,他都没有怪我。”
虞新月叹了口气,“我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孟素琴真是太不幸了。”
宋晚云小声说:“还有一件事,我没敢告诉你。”
虞新月搂着她的肩,“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我倾诉。”
听到这些话,宋晚云顿时泪如雨下。
“怎么哭了?”虞新月大吃一惊,“到底是什么事?”
宋晚云抱着虞新月,哭着说:“……因为突然失去了女儿,孟素琴妈妈的精神不正常了。十天前的上午,徐云清去探望他们,一到孟家,他就发现孟素琴的父亲坐在院子里痛哭。一问,这才知道一大早,孟素琴的妈妈抱着外孙女李念恩溜出了家门,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已经找了十天了,还是没有找到她们……”
虞新月愕然,“竟然有这样的事?”
宋晚云失声痛哭。
虞新月也落泪了。但是片刻过后,她冷静地说:“晚云,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应该想尽办法找到她们。”
“我们两家和警察已经尽力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宋晚云十分害怕,“你说,她们会不会出事了?”
一个精神失常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五个月的婴儿走失了,虞新月很难说出“没有危险”这样的话,所以她只能宽慰说:“不要乱想,我们还是要相信警察。”
见她如此冷静,宋晚云的痛哭缓和了一些。
虞新月问:“秦复真的没有怪你?”
“一点都没有。他还不断地宽慰我,叫我不要把责任往自己上揽。”
“他越是这样,你就越是不安?”
“……是的。”宋晚云又落泪了,“他明明可以怪我的,可是他一点都没有,这让我很害怕。现在,我在他面前特别顺从,生怕他拿孟素琴的事情说事。”
虞新月叹气,“这样的婚姻太累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宋晚云哭泣着,“我真的很爱他,而且,我们还有了秦涛。”
虞新月无奈地叹气。
忽然,宋晚云问:“新月,你说,我会遭报应么?”
虞新月立刻拥住她,“晚云,不要乱想。”
“我总是梦见混身是血的孟素琴站在我的面前……”宋晚云的声音在发颤,“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无言地看着我,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这里,她再度失声痛哭。
“晚云,别怕。”虞新月抱着她,“虽然我没有接触过孟素琴,但是秦复那样喜欢她,那就说明她是一个善良且明事理的人。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宋晚云不放心,“真的么?”
“一定是这样。”虞新月拍着她的背,“你要相信她。”
宋晚云这才稍稍安心了。半晌后,她幽幽地:“算命先生说,秦复在五十六岁的时候,将有第二次婚姻。你说,那个时候我去哪里了?”
“傻丫头,别胡说!”虞新月打住她,“何必理会这些江湖骗子的话?”
宋晚云摇摇头,接着说:“我在怀孕的时候,梦见一位与孟素琴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在遥远的未来等待着秦复。那是不是他的第二任太太?”
“一个梦而已,作不得真的。”
“可是直觉告诉我,那是真的。上天补偿了秦复,所以给了他那样一个女人。那个时候,我将……”
虞新月怒喝:“晚云,不要胡说八道!”
宋晚云终于承受不住了。她扑到虞新月的怀中,哭着说:“新月,我真的很不甘心哪!那个女人将夺走秦复,夺走属于我的一切,我该怎么办?”
“晚云,那只是一个梦,不要当真好吗?”虞新月抚着她的背,“我们先把眼前的困难解决了,接着好好过日子。那些怪力乱神扔到一边,好不好?”
宋晚云不语,她在虞新月的怀中哭泣着。半晌后,她抬起头来,“新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帮我么?”
“放心,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为你走一遭。”虞新月作出许诺,“我只求你不要胡思乱想,别忘了,你还有秦涛呢,他才四个月大。”
“他不知道有多可爱呢!可惜我是秘密见你,没办法把他带出来。”
“我看过照片,他长得真像你,将来一定是个英俊的男子汉。”虞新月笑得温柔,“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再生一个?”
“秦复还想要一个女儿。”
“凑个好字?”
“才不是,他就是喜欢女儿。”宋晚云娇嗔,“他想要一个小公主,给她最好的一切,尽情地宠溺。”
虞新月笑了,“革命尚未成功,你们仍需努力。”
宋晚云红着脸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们并不知道,宋晚云再也生不出孩子,而秦复却有一个女儿。那是他在五十七岁的时候得来的。没错,正是他和那个神秘的女人生下的。
宋晚云恳求虞新月:“在明湖多待些时日再回香港,可好?”
“好说。”虞新月一口答应,“离别家乡两年,怎么也得多住几天。”
“新月,香港的工作顺利么?”
“教幼儿园的小朋友,比你在家带小婴儿轻松。”
宋晚云骄傲地说:“秦涛身体好脾气好,很好带呢!”
“真是个妈妈的样子了。”虞新月捏捏她的面颊,“时间不早了,快点回去吧,四个月的婴儿不能离开妈妈太久。”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说。”
宋晚云离开了华侨饭店。
她并不知道,另一个噩耗即将到来。
晚上九点,秦宅。
秦复正在弹钢琴,宋晚云站在旁边聆听。曲终,秦复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舒适地张开双臂搭在扶手上。宋晚云站到沙发后,体贴地为丈夫按压着肩膀。
过了一会儿,秦复说:“晚云,可以了。”
宋晚云从沙发后方走到他的面前。
秦复叫她在他的大腿上坐下,接着搂紧她,把头埋入她的颈窝。
香吗?
香的,但不是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也要三十年以后才能再现。
“秦复,痒痒。”宋晚云小心地挣扎,“我最怕这个了。”
秦复在她耳边说:“晚云,不要自责了,好吗?”
“你真的不怪我?”宋晚云心里没底,“她走了,还有她的妈妈和女儿也不见了……”
秦复吻她的耳朵,“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怪李秋冰。”
“素琴的母亲和女儿,还没找到?”
“我们正在努力找。”
“女儿没了,妻子和外孙女也不见了……”宋晚云落泪了,“秦复,我真的担心孟叔叔会坚持不住。”
“所以我才要云清暂时住到孟家。”秦复摸摸她的头,“你就不要太担心了,好吗?”
宋晚云低下头。
秦复抬起她的下巴,“我想要一个女儿,可以吗?”
宋晚云脸红了,“……秦涛才四个月大呢!”
秦复在她耳边说:“其实,我只是想找一个借口。”
宋晚云推他,“讨厌,放开——”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秦复吻住了她。
温柔,热烈……
如此,他一定是不怪她的吧?
过了半晌,电话响了。
秦复接了电话:“哪位?”
徐云清说:“老大,素琴的父亲不见了。”
“什么?”秦复大吃一惊,“你不是在孟家待着的吗?”
“我只是打了个盹,他就不见了。我已经报了警,也叫了人去找他。”
“你过来,我们一起去找他。”
“好的,老大,稍等我。”
通话结束了。
宋晚云小心地问:“出什么事了?”
“素琴的父亲不见了。”秦复走向衣帽间,“我和云清去找他。”
宋晚云不敢怠慢,她马上为他穿上外出的衣服。
很快,佣人过来敲了几下房门,“秦先生,徐先生到了。”
秦复说:“晚云,不用下楼了,早点休息。”
宋晚云很不安,“孟叔叔会不会有事?”
“不知道。你乖乖的在家里等我,不要胡思乱想。”
“大晚上的,你们开车要小心些。”
“知道了,放心吧!”
秦复快步下楼。
宋晚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安涌上了心头。
晚上十一点,奉化江,灵桥。
孟国文望着奔流的奉化江,回想着亲戚们的话:“婉华才四十四岁,念恩才五个月,她们要是被坏人盯上了,这可怎么办?可是十天了都没有找到,是不是被拐走了?天哪,如果被拐走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虽然孟国文一向老实木讷,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妻子和外孙女了。接着他又想起无辜死去的女儿孟素琴,以及逃亡在外的姑爷李秋冰……
孟国文对着奉化江呐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
老天爷没有给出答案。
孟国文跌坐在地,失声痛哭。由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天气又十分寒冷,因而桥上没有行人,偶尔路过的汽车也没有留意到这个桥边暗影下的可怜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国文站起来,对着滔滔江水呐喊:“婉华,素琴,念恩,我没有本事照顾好你们,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苦,我这就来给你们赔罪!”
说罢,他翻上栏杆,跳入江中。
漆黑的夜色和奔流的江水,吞噬了这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