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过客》珀尔德莱

6、珊瑚一定真伪 落影映雪初

　　此时，落影已等在映雪楼的待客厅了。她喝了口楼内事务官呈上的茶水，觉得味道太淡，便放下，转而看向了院中一株盛大的、无花无叶的树——碧血珊瑚树。

　　其实说它是树大多数人并不能同意，因为这看起来最多算一盏巨大的红艳珊瑚摆件，虽然巨大，但也断断没有到和树木一样高大的程度，起码楼内的事务官是这样说的：“传说映雪楼首任楼主留下过一座珊瑚王，通体红艳如血，但在百来年前的战争中被毁了，不见踪影。你看见的这个，是现在的楼主重新找的珊瑚，但是是不同的珊瑚修复拼接起来的，可能没从前那个通透。”

　　但落影知道，这就是浮生境特有的碧血珊瑚树，浮生境人能够感应到它生长的气息。“这是故乡的树，是原先她带过来的那株树的后代。”

　　“你们都叫它珊瑚王吗？可它只有一座盆景一样大。”落影指着院中的树问道。

　　“是啊，连楼主也叫它珊瑚王。大家都没见过真正的珊瑚王，这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纪念代表。”

　　“我从进门开始，就闻见楼内一股药味，像是补益气血的药。是你们楼主在服用？”

　　察觉到事务官的犹疑和抵触，落影放松了声音道：“贵楼主的症状与我从前所见病患有相似之处，我想进一步确认，或许也能够治好。”

　　这是借口。但事务官并不清楚落影前来的目的，便当对方是一位医师，况且，对方还是兰副楼主带来的，于是一五一十道：

　　“楼主在年少时被迫担起重任，在水深火热的局势中奔波数年，因此劳损过度伤了心脉。兰副楼主也为此习了医药，希望能早日治愈楼主。若是姑娘能治好楼主，那便真是映雪楼的恩人。”

　　心脉劳损？怕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劳损过度”导致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务官小姐。”落影点点头，继续看着这座“珊瑚王”发呆。

　　她想起在进城前得到的另一条线索。

　　在她离开旅店后，她在一个附近的一个城镇里向一户人家买了一匹赶路的白马。但走没多远，直觉一般，她在一户没关紧门的房子前停住了脚步。

　　房中弥漫着的死亡气息催促着她进入，在一座没开门的医馆隔壁，她走了进去，发现了一位正在被病发折磨的年老妇人。那位妇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只是还没等她靠近，对方便趔趄着，跪在了她面前。

　　“恩人！您终于来了......”

　　落影一时错愕，只听得妇人忍着巨大的痛苦断断续续道：

　　“您还是，十七年前的模样，一点没变。这些年，我依照约定，把您交给我的那个孩子抚养成人，他也的确，延了我十七年的寿命。我把，当时您要求的东西，都已经交给他了。求您，求您......”

　　“你的身上，有浮生境术法的气息......”落影反应过来，“是续命所用，并且需要医者辅助养命。但一旦时间到了，便会痛苦异常，唯一的解法，只有施术者格杀受术者这一条路。”

　　“是，十七年前，您说过一样的话。现在，正是失效的时候，您如同当初约定的一样来到了这里......”妇人感受到了窒息的威力，面色青紫，“求您，如约，动手......”

　　“我明白了。愿命运的钟摆归位。”落影心神一动，妇人登时没了挣扎，气息全无，直直地倒在地上。从她的衣襟中显出一封未拆封的信件，封面上明晃晃的是：

　　落影书于轮回五十一，末。落影启于轮回五十二，十七。

　　“五十一，末。原国内乱将歇，吾遵此诺，化佩剑四夕之剑灵于外，为舒姓妇人养子罗，藏原国末代君上百里寒漪之魂于剑中，静养一十七年。

　　舒妇性命，实已垂危，续命之阵，当为和善之大成者。吾之所为，乃双方利益之汇，并非巧取豪夺之行。

　　轮回将至，此信乃五十一落影之绝笔，吾将回浮生境。见信者必为五十二之落影，吾以未尽福源致尔，愿浮生境一切安好。”

　　愿浮生境一切安好。

　　落影把这封十七年前的信折了折，夹进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这本日记本看上去还很新，封面是墨水标注的序号“五十二”。她身上还有一本相对较厚的本子，同样是日记，区别只在于封面序号是“五十一”。分别被她简称为52号和51号。

　　51号日记记录的是她上一次“轮回”时的所作所为了。而所谓“轮回”，实际上并非世人观念中所认知的轮回转世。

　　只是，这是浮生境不可言说的秘密。

　　此时她安静地坐着，等着思绪从记忆中回拢，弥散的思维却被来者的脚步声惊乱。

　　“咳，咳。阁下便是，浮生境境主？”苏映雪徐徐走至对面坐下，看着对面几乎盖住整张脸的兜帽自我介绍道：“在下映雪楼第六任楼主苏映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男的？落影听着对面的声音，与想象中的有所出入。便抬头去看，暗影下的视角有些不清，但她实实在在看清了这位楼主英气的脸庞，以及，一双黑色的眼睛。

　　不是她。落影有些失落，垂下一双深蓝色的眼眸，摘下了踏入琅然雪地界后便未曾卸下的兜帽。

　　“落影。”她言简意赅地回答。“你不是我要找的苏映雪。”

　　“历任楼主都叫苏映雪，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任？”苏映雪注意到了坐在对面的女子异于常人的地方：“姑娘看上去，年岁似乎不太大。”

　　“按你们这边的纪年，应该算是十七岁吧。”落影不为所动，像在想别的事情。

　　“十七岁......孤身来到琅然雪可真是冒了风险。咳。”苏映雪虚掩着拳移至唇边又咳了一声，“咳。我看见姑娘的眼睛，似乎是深蓝色泽，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倒是，和《映雪楼志》中记载的首任楼主有些相似：眸蓝似海，瞳藏枫纹。”说着，他对上落影直直看过来的眼睛，深邃的眼瞳中，的确隐约勾勒有枫叶的轮廓。“这么多任以来，我的确是第一次见。”

　　“你不必过分强调你与我的不同，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现在是谁在冒风险也说不准。”落影心生警惕，又问：“你说映雪楼共有六任楼主，以贵楼近三百年的历史，难道每任楼主都是年五十而亡？”

　　这个问题问的奇怪，苏映雪像是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道：“自然不是。若要按姑娘所求的这个刁钻数字来讲的话，除了首任楼主在五十之际下落不明外，其余楼主，有年满九十寿终正寝的，也有不满二十早去的，还有像前任楼主一样，中年亡于原国内乱之中的......”提起前任楼主，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本不该言及此事，诸位楼主为了映雪楼无不鞠躬尽瘁，身为晚辈实不该妄议生死。”

　　果然，她在创建映雪楼后的第一次轮回中便失了音讯，看来后续接任的，都不是她。

　　“好吧，虽然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们映雪楼初代楼主，正是浮生境的人，和我本为一体。映雪楼的建立，也不过是为浮生境提供需要的情报信息。浮生境境主在三百年前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魂体名为落影驻守境内，而灵体化名苏映雪入世游历。按照浮生境的规律，不论是灵体还是魂体，都只有五十年的寿命，而五十年后生命机能耗尽，便会重塑载体，只是记忆不能随之传输，需记在有形之物上以供新生载体参考，以此达到永生效果。”落影拿出了自己的日记，“于我而言，记忆就是纸上的文字。你们映雪楼每一任楼主都叫苏映雪，我本以为是因为每一任都是她。但现在看来，这个传统要么是她出了事不能亲自驻守，所以留下姓名的线索好与我接应；要么，就是她有了额外的私心，弄出了这么一个混淆浮生境的障眼法。”

　　苏映雪的气息几乎是停了一瞬，导致一时积聚在心肺的气流走窜，不经意地反被呛了一下，“咳咳咳......”他调匀气息，像压抑着愤怒而平静道：“落影，我不建议你这般非议映雪楼首任楼主。虽然首任楼主有令要我们满足浮生境的要求，但是，你仍要注意你的言辞。”

　　嗯，他听这些话的重点在后半段，说明前半段的内容他很熟悉。但以我对灵体的了解，她是不会告诉浮生境外的人轮回的事情的。这个人，有问题。

　　“我听说，你的身体很虚弱，最好还是不要动气了，省的被我发现你在隐瞒的东西。”接着落影从怀中又拿出什么，沉沉地放在木桌上。手移开，是一块通体红润的枫叶令牌，只是红的有些不真实。

　　“碧血珊瑚树......”因为落影的动作来的突然，苏映雪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看向这块令牌的目光充满着眷恋和思念。这是下意识流露出的，隐藏不了，也造不了假。

　　落影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也听到了他的话语。好啊，知道是碧血珊瑚树而不是一直称呼的珊瑚王。好啊，果然有问题。

　　“此为浮生境境令，是浮生境独有的树木所制，你们初代楼主也有一块。现在，我可以下命令了。既然你不是我要找的灵体，那我就不要求你跟我一起回去了。但我要你们初代楼主的日记，她的佩剑白雪琉璃，以及我上一次轮回放在琅然雪的佩剑四夕剑。”

　　这时门被推开了，兰溪月走了进来，无言地立在苏映雪身旁。

　　“当然，映雪楼会满足你的要求。白雪琉璃是每任楼主传承的礼器，此时就在楼中，给你不难。而你的佩剑，既说是在琅然雪境内，那么我们也会帮你寻找。只是所谓初代楼主的日记......很遗憾，初代楼主本就没有过多地留下记载，更无从考证是否有日记一说。就算有，也可能毁灭在了战火之中，并未流传于后世。”

　　“好吧，我是个很好说话的魂体。”落影重新戴上兜帽，把那双深邃的眼睛藏了起来。“那就把两柄剑交给我就行。四夕剑在一个叫做舒罗的医者手里，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七天后映雪楼会给你结果。”兰溪月开口道，目光不善。

　　“我只给你们四天时间。”落影缓缓起身，久坐让她感到不适：“毕竟按照命运的指示，你们也不希望我停留在这里太久吧。”

　　“可以，四天后映雪楼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落影。”

　　得到苏映雪的承诺，落影点点头朝房间大门的方位走去，却又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苏映雪。”她声音飘渺，像从久远前的废墟传来一般：“在整场谈话中压抑自己的气息很辛苦吧？我可以原谅你想不起来一些东西，但是不要忘记，你的故乡是浮生境，以及你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说完落影不再留恋，径直走出映雪楼。唯余下仍坐着的苏映雪，“溪月，和她讲话真的好累......”话音未尽，便再也控不住自身的气息，呕出一口脓血后不省人事地倒在会客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