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坠落》原谅自由

2、贱相 那晚，

　　那晚，师净涵睡的格外踏实。
　　兴许是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承受。
　　他平日里睡觉总喜欢将遮光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同时还必须要带上眼罩。
　　翌日清晨，师净涵在闹钟响铃之前苏醒。
　　他扯掉眼罩，触目的黑暗中闪过零星的雪花——这是一整晚带着眼罩，压迫了眼部所造成的短暂现象。
　　顿了片刻，他赤脚走到窗前，抬起手臂拉开帘子。
　　刺眼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向他投射，偏了偏头，师净涵浅浅地咧了咧嘴——看来老天爷暂时还舍不得他这条小命！
　　他一边拨打电话，一边朝洗漱间走。
　　牙膏所剩无几，他还没有来得及买新的，只好紧紧捏住牙膏的尾端，顺着墙壁一侧，使劲往最前面挤，希望可以压榨最后的果实。
　　拨号许久，对面仍是没有接听。
　　师净涵把牙膏一股脑挤在牙刷上，放在嘴里，准备挂断电话。
　　“喂。”一副懒洋洋的嗓音。
　　“是我。”
　　“嗯，”对面传来嗡嗡声，“我知道。”
　　师净涵一滞，抬起手背抹干净嘴里的牙膏沫，“泉哥，昨晚多谢！”
　　李泉沉静片刻，过了一会，笑着说：“哦，我忘了，今天太阳还挺不错！”
　　言下之意，昨晚王太太的事算过去了。
　　师净涵打开免提，走进洗漱间捧起一口水漱口，然后再次轻声且诚恳地道：“泉哥，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咳，咱俩不用说这些！”

　　因为师净涵这一通电话，李泉似乎从昏沉中醒来，连带着说话声都清晰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小涵，你不用跟我说抱歉，毕竟之前我也......”
　　师净涵适时接过，“泉哥，你最近怎么样？”
　　他记得李泉最近似乎也要有自己的新动作，但是李泉并没有跟他说，师净涵还是从同事的八卦中隐约听来的。
　　“什么怎么样？”李泉疑惑。
　　“没什么！”
　　李泉以为他是怕昨晚的事情连累自己，于是宽慰道：“你就别操心我了，该干嘛干嘛，往后好好工作。现在，你可以出去美美地吃个早餐，然后去趟超市，感受一下大爷大妈抢菜的烟火气。”
　　师净涵轻笑一声。
　　“行了，别耽误哥睡觉！”

　　师净涵换了一套麻色的棉质长T，下半身是一件浅亚麻色的休闲裤，配了一双新式布鞋，准备下楼吃早餐。
　　他并没有坐公交，也没有走大路。
　　可能昨晚的事还没有完全消化，师净涵沿着女人街，一边散步，一边不做他想地放空着。
　　女人街，顾名思义，多数经营些同女人相关的物品。
　　衣服、鞋子、包包，食品、饰品、化妆品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不仅如此，因为这里是女人聚集地，向来是比平常的地方要热闹些。

　　师净涵平日里几乎不会过来，但今天他想到处走一走。
　　他停下脚步，看向女人街的入口。
　　那里漆黑一片，现在已经到了路灯关闭的时辰，然而对于大多数店主的生物钟来说，眼下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尤其这里的店家还是年轻女性居多，很多人都是住在店铺里。
　　刚要转身，师净涵看见斜前方的小路上探出两颗头，紧跟着有两个女人钻了出来。
　　或者，应该说是女生。
　　尽管穿着大胆，可是面上却很是青涩，估摸着应该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
　　同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高瘦的女生问道：“你确定是这里？”
　　微胖的、留着短发的女生回道：“应该是吧！”
　　“是哪一家来着？”
　　“不知道，听说是小姐！”
　　师净涵眉头轻皱。
　　高瘦女生噗嗤笑道：“呵，可真是会取名字，还真是名副其实！”
　　两个女生很快钻进街口，师净涵也加快脚步离开了。

　　走出女人街，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昨晚经过的那个巷子。
　　他刚打算抄近路进去，突然一只猫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出来，径直跳到一旁堆积的纸箱中，倏忽间就消失了踪影。
　　师净涵停步，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女人，继而想起女人的话。
　　昨晚那个男学生叫他什么？
　　落樱桃？
　　师净涵摇摇头，他怎么会为这样的人出头？
　　转过身，师净涵愤怒踢了一脚，一个石块跟着飞了出去，正好落到纸箱上，簌簌声即时被龇牙咧嘴的猫叫取代。
　　他微声骂道：“死猫！”

　　而此时的洛樱桃并不知道自己和昨晚的“冲动”，距离竟是如此之近。
　　那天晚上她和林泽坦白后，便没再去过学校，而是老老实实地看店。
　　这期间，有不少女同学发来信息问她：“樱桃姐，你怎么不来了？”
　　“这两天有点事！”
　　洛樱桃前方的折叠小桌上驾着平板，手中端着一桶泡面，双腿交叠，横在一旁的凳子上，间歇性回道。
　　“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到的好货？”
　　洛樱桃嗦了一口面，因为太烫，只好仰起头，微张着嘴散热。
　　片刻后，吞下面，回道：“没什么，好货差不多都给你们拿走了！”

　　“老板，这件衣服咋卖？”此时，一个瘦瘦的大姐捏起一件一字领的束腰连衣裙问道。
　　洛樱桃瞥了一眼，很快垂下眼皮、放下泡面，摇头道：“啧，姐姐您眼神可真够毒！“
　　大姐被说得莫名其妙，看看左右的同伴，敛眉道：“嘿，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樱桃继续问道：“大姐，您是外地来的吧？”
　　大姐眼神躲闪，心道这怎么买件衣服还搞起了地域歧视？
　　她扬起声音，似要拉开架子大吵一架，“怎么，看不起人？”
　　“别别别，我不是那意思！”洛樱桃连忙把几人往屁大点的店里请，“我是想说啊，我们这里很少有您这样眼光毒辣的，一眼就看中了我这店里的尖货。”
　　大姐脸上微有窃喜，却也不轻易上这些黑心商家的当，只好板起脸色，“甭哄骗我，你就说多少钱吧！”
　　洛樱桃略有为难，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实话说，最低得这个数！”
　　“三百？”
　　洛樱桃点头。
　　大姐看着手中的裙子，很明显觉得放弃可惜，但又实在觉得不值这个价。
　　这当口，身后的同伴说：“这点破料子，你也好意思要三百？”
　　洛樱桃道：“我相信你们沿路走了这么多家店，也一定了解了，我们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店，可主打的就是品质。实话跟你们说吧，独我这一家，不仅质量好，款式也是一流。我看几位姐姐都是品味极高的人，您看看这衣着、穿戴，否则也不会瞧上我这里的......”
　　话未说完，先前的那位大姐道：“行了，你就说200块卖不卖吧！”
　　洛樱桃十分为难，“这......”
　　最后好说歹说，240块出手了。
　　洛樱桃拿出塑料袋，随手一挽，巧手往袋里一塞，递过去：“大姐，您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那大姐估计是没想到这店家脸色变得这样快，然而现已钱货两讫，没有多留的理由，只好离开。

　　洛樱桃坐回凳子上，泡面早已坨了，她三两口扒完，抽了几张纸巾抹抹嘴，又顺手拨了通电话。
　　“呦，我的小樱桃，舍得给你坤哥打电话了？”
　　“滚蛋！”
　　“啧，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说话呢！”
　　洛樱桃开门见山，“什么时候滚回来？”
　　“怎么，想我了？”
　　“少扯贫！你还有没有新货？最近卖的挺不错，再给我搞点。”
　　周坤扬声道：“没了。”
　　洛樱桃刚要挂断电话，周坤似是未卜先知，“别着急挂断啊！你洛樱桃就是我姑奶奶，你既然开口，就是没有我也得给你弄出来。”
　　洛樱桃哑然失笑，“死样子！什么时候回来？”
　　周坤道：“后天下午。”
　　“行。还是汽车站？”
　　“对！”
　　“好，倒时候接你！”

　　两天后，洛樱桃骑着电瓶车去长途汽车站接周坤。
　　她这人玩性大，忘性也大。
　　如果不是因为再次相逢，她恐怕已经不记得几天前，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有个被她口头调戏过的、单方面称之为“男朋友”的、也可以称之为“冲动”的男人。
　　眼下，当她四脚朝天被电瓶车压在身上，脸朝下摔在花坛里时，一旁的男人从驾驶室走出来。
　　“怎么样？”
　　“嘶，腿摔断了！”
　　男人面不改色，继续问：“哪条腿？”
　　洛樱桃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尽管是她单方面从斜刺里钻出来撞上的，那也不至于让对方这么面色镇定吧！
　　洛樱桃颤抖着身子，巍巍回过身，“左腿......”
　　然而，当她看到男人的面孔时，面上努力假装出来的痛楚顿时变成了微微发光的微笑。
　　“是你啊......”
　　师净涵皱着眉，忍住心中的晦气，：“不好意思，请问我们认识吗？”
　　洛樱桃双眼放光，师净涵的出现唤起了那天晚上的记忆。
　　“恩人！男朋友！”
　　师净涵脱口而出，“洛樱桃？”
　　洛樱桃撑起身子，扶住电瓶车，笑嘻嘻地说：“你竟然还费心记住我的名字！”
　　师净涵：“......”
　　这还用费心？
　　落樱桃，记起来很难吗？
　　他可以记下几十个这样的，什么落花生、落苹果、落香蕉......

　　师净涵没打算理她，扭头就走。
　　洛樱桃趔趄着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刚扶稳的电动车，“砰”的一声又栽倒下去。
　　“你干什么？”师净涵蹙眉。
　　洛樱桃瘪着嘴，可怜巴巴地说：“虽然你是我恩人，但是人家的腿被你撞伤了，你要对人家负责！”
　　师净涵可笑一声：“对你负责？”
　　洛樱桃眼睛微亮，“是啊是啊，对我负责！”
　　她本想说，自己也不求太多，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师净涵却根本没给她机会，“你在做梦？”
　　洛樱桃：“......”
　　师净涵上车，按下车窗，伸出手肘靠在窗上，对着洛樱桃说：“你确定你叫洛樱桃？”
　　洛樱桃不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心想，难不成脑子不好使？
　　于是叉腰道：“干吗，你有意见？”
　　师净涵轻扯嘴角。
　　明明是嘲讽，可是洛樱桃突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两侧竟然有浅浅的酒窝。
　　该死，明明是嘲讽，怎么会这么有魅力？
　　洛樱桃像是被蛊惑了，带着那晚残存的第一记忆看向师净涵，虽然只能瞥见他洁净的瞳孔，但仍让她心动不已！
　　她在心中暗叹，不愧是我的“冲动”。

　　师净涵却无端阴阳怪气，“不错，胆子挺大！”
　　洛樱桃撅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在夸你！”师净涵摆摆手，“深更半夜行骗就算了，眼下青天白日，你的业务已经从小巷里扩展到大街上了吗？”
　　“你......”洛樱桃气结，“是，那晚我骗了你。但是我现在真的受伤了，不信你看，就在大腿上！”
　　她作势撩开衣服，师净涵偏过头，缓缓调转车头。
　　洛樱桃觉得自己有被冒犯，于是施压道：“你想走？“
　　“不然呢，留在这里当你的冤大头？”
　　“你信不信我报警？”
　　“需要不需要我告诉你警察局的电话号码？”
　　洛樱桃睁大眼睛，一双小脸也瞬时变得润红一片。
　　她咬牙切齿道：“你电话多少？姓甚名谁，敢不敢报上名来？”
　　师净涵点点头，“不错，你这问别人要联系方式的招式，确实生动别致！
　　可恶，竟然被发现了。
　　“那你到底给不给嘛？”
　　师净涵戴上墨镜，探出头，对着洛樱桃无声讥讽。而后一踩油门，带起的气流裹着灰尘扑了洛樱桃满头满脸。

　　“呸呸”两声，看着逐渐消失的车影，洛樱桃当下只有两种感觉。
　　第一种：靠，腿真的好痛！她是真的受伤了好吗，谁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第二种：该死！哪怕肇事者“逃逸”，可是洛樱桃最后还是沉溺在师净涵最后恣意的上扬嘴角上。
　　“长的帅了不起？”
　　洛樱桃一瘸一拐再次扶起电瓶车，她看着镜子中无比惨淡的自己，低声道：“好，很好，我让你狂......”
　　洛樱桃一边低声，一边打开手机，飞快按了三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