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相识寻衅说往事 新添愁夜雨逢佳人 ...
-
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的天比现在更澄澈，几颗星子散落在苍穹里。远处是一座破败的关帝庙，远远地能看见一堆篝火。
一个小方脸、红脸膛的男人正在篝火旁熏烤一只野兔，他旁边坐着一个面皮微黄的瘦小子，两人都不过二十多岁年纪。那个红脸男人对伙伴说道：“我说秀才，老马说要宰兔子，宰哪去了？”那“秀才”眼光向关帝爷破损的神像后看去，嘴巴一努：“里边说话呢。你去看看老马和那个大员外说个啥子哩，咋还没完事？”
神像后面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一个三十不到的少妇被绑在屋角，两人都是神情委顿。那个被叫做“老马”的是个年纪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实际上只有二十七八的男子，此人生的窄肩瘦臀，肚子却肥肥大大的甚是累赘，老马蹲下身来，对那员外说道：“艾员外赏个脸，睁开眼睛瞧瞧。”那员外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说道：“这位大王，不知小的如何开罪了您。您若是短少粮饷，尽管开口说就是。小的绝不含糊。”老马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得很啊。”随手从靴子筒里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又扒开他的酱色锦缎外袍，贴着皮肉比量着。那员外吓得赶紧闭上眼，连大气也喘不出来。老马自言自语道：“割下点什么去做信物给你家里人看呢？”艾员外不住求饶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那！”只听“嘶”的一声，艾员外睁开眼睛，只见老马只是从他内袍上割下片白布来。艾员外长长出了口气，正待说话，只听老马说道：“信物就不必了，麻烦您老写封信给家里人吧，就说本大王要银子，五千两，少一个大子儿都不成。明天中午在镇北二十里的马王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是敢耍赖，就等着给你送终。就这么写吧。”艾员外说道：“马王坡，马王坡，大王您是十里飞山马王坡的白大爷！”老马手一抬，挑断了艾员外手上的绳子，出手极快，竟然没伤到艾员外一丝皮肉。艾员外拿起白布苦笑道：“白爷，没有笔墨啊。”老马道：“那不是还有血么，就将就这写封血书呗！别他娘的瞎叫喊，白爷，那是俺们瓢把子。”说着又举起了匕首。艾员外只吓得魂飞魄散，只道他要割自己的手指，躲闪已来不及，霎时只觉一股热血激射而出，喷到自己脸上。艾员外大叫一声：“疼死我了！”半响才睁开眼睛，只听老马嘲笑道：“荒郊野外大半夜的鬼叫什么？”艾员外仔细一看，老马手里拎着一只野兔，那血浆是兔子血。艾员外知道他是有意戏耍自己，当下不再说话，手指沾着兔子血在白布上写信。艾才写完信交给老马。老马接过信冲秀才那边喊道：“三儿，过来！”那红脸男子急忙跑过来：“老马！啥事？”老马把那只野兔交给他说道：“一只怎么够吃，把这只也烤了吃吧，这位艾员外饱得很，不用给他留了。”艾才被他们绑架了来已经一天了，水米未打牙，听见这话只气的眼睛都红了。
老马把血书收进了青布长袍的袖子里，和三儿回到秀才那边，三人坐下来闲聊，秀才问道：“老马，咱白爷这回劫这粮食这会儿动手了吧？”老马答道：“四更天了，这会儿应该快完事了。咱这计划那是天衣无缝...”三儿道：“嘿！可惜了，咱们仨不能去帮白爷忙活！”老马笑道：“反正咱们也没闲着，这不还绑着一个财神爷么，谁叫你王三以前犯过大案，那衙役捕快都认得你，我是衙门里混饭吃的就更不方便去了，这事办妥后老子就不他娘的在衙门里受气了，老子也跟白爷马王坡落草去。”王三儿右手挠挠脖颈，笑嘻嘻地说：“要不是白爷和你老马帮忙，俺现在早投胎去了。哎，老马你在衙门里办事，你倒说说这回来这个钦差大老爷到底长个啥奶奶样，咋给咱县太爷夏侯文吓成那熊样！”老马道：“听我从头给你讲，咱常平县是边境大县，朝廷在县里设了打仗时用的省仓，再加上咱们常平县自己的粮仓常平仓，一共两个大粮仓总共四十万石粮食，夏侯文仗着自己是当今宰相燕士忠的表亲，私吞了二十万石库粮。本来嘛，做官哪有不贪的，上下打点、迎来送往都是要银子的，谁能自己掏腰包？那些州官、县官，都有自己的私库和私历，把粮食、银子藏得深着呢。地方上实打实的收了多少钱粮、花了多少，朝廷都不知道。就说咱常平，你知道常平仓和省仓为啥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离的远了去了？那是因为，两个仓只剩下一个仓的粮！现在剩下的那些粮食在县东边仓里搁着，每当朝廷派人检点省仓，咱县老爷就在东边仓上挂上省仓的牌子；要检点常平仓，就挂上常平仓牌子。其实只是-个仓的粮食，互相遮瞒!”
秀才笑道：“妙啊，老马，原来白爷是听了你提供的这内情才想的出这么个骗劫粮食的法子来的。”老马点点头甚是得意，如豆般的小眼睛里也似乎放出光彩来了。“本来嘛，这也不易被发现，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们大多都是走走形式，哪有真查的？嘿嘿，也该当他夏侯文交华盖运，这回的钦差贺知渊是夏侯文的靠山燕士忠的死对头曹彬的侄子曹致远。这个曹致远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憋在衙门里查了几天账本，你想呀，假账谁不会做？他走马观花的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呢，乘机给他献了一计让他昨个下午亲临县东边的常平仓查验，验完后突然宣布今儿一早就验省仓，夏侯老爷当然措手不及。我又告诉曹致远，让他今晚就在常平仓歇着了。嘿嘿，这么一来夏侯文就无法从常平仓拆东墙补西墙，常平仓的粮食他动不了，那就只能先从他自己的私库里运粮到西仓救急。可他只有一夜的时间，当然手忙脚乱。要运二十万石粮可不是小数，人多手就杂，咱白爷浑水摸鱼，管教他夏侯老爷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秀才和王三儿哈哈大笑。
这是，只听一阵马蹄声响，外面一个爽朗的女声说道：“马若仙、王三儿、假秀才，统统给我滚出来罢！”三人一听大喜，正是负责帮白爷运粮的赵铁衣回来了。老马迎上来一看：黑压压的车马队排出去挺长一溜，马车上都盖着厚布。老马笑问：“铁衣兄弟这趟可顺利？”赵铁衣虽是女子可性情豪放，老马深知她的脾性故意这么称呼。赵铁衣哈哈大笑：“亏咱白爷想出的妙计，白爷说，西仓里又没有粮食，平日里那些看守的一定松懈。我们到那里一瞧啊，都是些老弱残兵在那里混日子，白爷趁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在饭菜里加了点作料...”秀才插嘴道：“是咱们八月里晒的山茄花末吧！”“正是！白爷把几大筐的干花末用热酒调了，每锅菜里给他倒上那么一点，嘿！仗着白爷武艺高，谁也没发觉，都给麻翻了，白爷说这东西叫‘醉仙桃’人吃了以后就跟喝醉了似的。我们大伙扒下他们的衣服穿上，白爷却扶着那个管事的叫什么牛什么的...”老马道：“牛春粥。”“对，就是他，到了三更头上，何戌何捕头就带人来送第一批库粮了，我们在门外迎着，接过粮食袋子往里面运。何捕头还发火打了人，说照这个运法天亮了也运不完。白爷扶着那个牛春粥过来见过何捕头，何捕头以为牛管事在这当口上还醉酒，狠狠地打了他几鞭子。何捕头还问白爷，喂！大胡子，你叫什么。白爷随口胡诌，我叫牛春贵，牛管事的堂哥。嘿嘿，白爷贴了满脸和牛管事一摸一样的大胡子，要不然常平县哪个不认识他？何捕头说，他奶奶的不争气，你就在这头替他照应着！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赶着押运下一批去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把粮食送出来了。”几人听了拍手称快。
不多时，后边又一队人马过来了，这次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在前头押着，秀才道：“是赵铁心大哥吧。第二批也到手了。”走到近前，果然是他。赵铁心下马跑过来对赵铁衣道：“小姐，白爷说让我把这第二批和你的这第一批粮食先押回寨里去，你和老马、秀才、王三儿回去接应第三批粮食。”赵铁衣点点头：“好！这些交给你了。”四人牵了马直奔常平县城去了。
刚走出不到一半的路程，只见前面岔路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车帷紧掩，另一辆车上装着一口棺材。赵铁衣正感疑惑，四人停下来，赵铁衣悄悄拔刀出鞘。只见车里下来三个身披斗篷的人，当前一个是内穿酱紫长袍，须发灰白的老者，那老者见到赵铁衣大感意外，说道：“丫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赵铁衣一见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人称赵老怪的赵家堡堡主。“爹！怎么是你？”赵老怪鼻子里哼了一声：“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白羽陵呢？”老马上前作揖道：“赵老爷子，在下马若仙，我们大当家的不在此处，您有事尽管对我说。”
赵老怪身后一个男子阴测测地走出来说道：“你算什么东西，白羽陵这个小畜生还没到吗？”此时三人中最后一个人拉下头上斗篷的风帽，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灵痴师弟不得口出恶言。”又向马若仙道：“马施主，贫僧法名灵愚，此行是为找白羽陵施主了结一桩武林公案的。白羽陵的义父古逢秋与在下交情匪浅，更是这位灵痴和尚的俗家至亲，老衲与师弟从京城赶路去京兆府，路经晋州，在官道旁发现了古逢秋的尸体，正是死于他自己的得意招数之下。老衲检视伤口形状深浅，推断是...是白羽陵施主的皓雪冷月戟所伤。”王三儿听闻急道：“呸！大和尚血口喷人!单凭一个兵刃就说我大哥杀了人！”“唉，”灵愚和尚摇摇头道：“虽说白施主的皓雪冷月戟天底下再没第二个相同，但老衲也不敢单凭一个伤口就推断是白施主所为，诸位请看这个”说着从灵痴手中接过一个鱼形佩玉，这块佩玉质地纯正、雕琢精美，上刻着“太平兴国三年御赐白显”十个字。灵愚和尚问道：“这块佩玉是从古逢秋紧攥着的手里取下来的，想是他临终前从凶手身上拉下来的。白显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秀才道：“白显大将军勇抗辽军战死沙场，咱河间、真定、太原三府的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大师难道认为是十八年就死了的白将军干的！”灵愚摇摇头叹道：“那你可知这白羽陵与白显将军有什么关系？白羽陵既是白显的长孙！古逢秋居士生前曾告诉老衲，他这个义子白羽陵是白显将军唯一的后人！那这东西自然是他的了。不肖啊，不肖之至。想不到他如此丧尽天良，连自己的义父都敢杀。”马若仙辩解道：“就算这样，那我大哥为啥要杀他自己的义父？古大师待白爷犹如亲生，白爷平日里也素来敬重古大师，他有什么理由要杀！”
灵愚说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是不解为何白施主会如此，所以特地赶来这里要与白施主当面对质。”赵老怪冷笑一声：“哼，那有什么奇怪的...”
就在此时前边大路上来了一队人马，赵铁衣低声对老马等三人说道：“是柴大叔押的粮车到了，不知白爷是不是也在里头。”车队越走越近，约摸着有四五十人，领头的正是柴更箭。此人四五十岁年纪，儒生打扮，手里拿着一只铁笔。柴更箭见到赵铁衣等人刚要说话，见有外人在场，于是走近了低声说道：“大当家的吩咐，夜长梦多，见好就收。这是最后一批。还剩下些零碎就不要了。”赵铁衣问道：“白爷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他留下来断后，或许一会儿就到。”老马凑过来低声道：“柴爷，你让铁衣先带弟兄们把粮食送回去，告诉铁心把寨子看严了，你留下，白爷有麻烦了。”柴更箭见那三人早知有古怪，于是点点头。老马对铁衣说道：“你爹在这，你不好帮着白爷说话，老哥我知道。回去看紧了山寨，知道不？”赵铁衣只得答应，带着众人回去了。赵老怪的眼光在这四五十人中穿梭，始终没看到白羽陵，大声喊道：“难不成白羽陵这无胆鼠辈畏罪逃了！”“呸！，瞎说八道！”王三儿骂道。
“嗖”一枝羽箭破空而来从三儿耳边呼啸而过射到赵老怪身前。发箭者不但技巧高超而且显然内力十分深厚。众人都吃了一吓，只听“嘚嘚嘚嘚......”一阵马蹄轰响，看来来来者人数着实不少。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白羽陵！谁再提白羽陵的名字！”到了近前，众人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身戎装，骑着一匹金丝骆驼，后跟百十来人，人人手擎火把，劲装紧束。那男子气急败坏地喊道：“白羽陵这混账东西在哪？他把我们大小姐拐到哪里去了？”老马刚给柴更箭把事情说了个囫囵，又见来人这阵仗，心里嘀咕：“白爷您今天麻烦大了。”那男子眼光向众人扫视一周，见秀才生的眉目分明，年纪又轻，于是喝道：“你就是白羽陵吗！还不过来受死！”秀才吓了一跳，说道：“这玩笑可开不得的，我姓李，是白爷手下的无名小卒。”
大伙一见这群人，都认识。灵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桑施主，老衲这厢有礼了。”“原来是西山寺灵愚大师，桑某失敬失敬。”那些人正是金顶太行山九宫十八洞三十六寨总瓢把子萧鉴雪的属下。白羽陵的十里飞山也属于三十六寨结盟之内，算来都是萧鉴雪的手下。柴更箭喊道：“是桑炎桑头领吗？在下柴更箭！”桑炎稍微收敛火气：“幸会。原来是柴二当家的，你们大当家的白羽陵在哪里！”柴更箭道：“桑头领，我们当家的今日一直和众兄弟在一块儿，不知大小姐走失几日了？这里头可有什么误会？”桑炎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喝道：”误会？三天前在晋州西京酒楼，是我桑亮亲眼见到白羽陵挟持了大小姐的！”
柴更箭一听“晋州”二字和老马对视了一眼：“白爷果真到过晋州，看来这次误会更深了”。柴、马、李、王四人心中深信白羽陵不可能弑父，可事情发展越来越对白羽陵不利，四人心中无不惴惴。赵老怪咳嗽一声：“咳咳，怎么样？事到如今白羽陵再不出来对质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这时东南官道上跑来一辆马车，走到近前停了下来，拉车的是匹矮马，口齿十二或十四岁，一身黄毛，一条秃尾巴，腿弯处生有坏疽，行走时脑袋低到膝盖以下。赶车的是一个女子，身穿一件又瘦又短多处绽开了线的破衣服，那件短衣本来是蓝色的，但变得酒渣色不像酒渣色，肉红色不像肉红色。一头油渍渍乱蓬蓬的头发挡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令人望之生厌。草席做的车帘被拉开了，走出一个一身青色短靠的男子，那人慢悠悠地说道：“不用找了。桑头领，你家大小姐便在车上，林某替你们找到了。”
灵愚心道：“这人是棹空岛上的水贼林诏玉，不知为何会在此处出现？”桑炎心中高兴，对来人的称呼也不禁客气起来：“多谢林大侠！我家小姐怎不出来？”林诏玉奇道：“你家小姐不就在此么。”说着伸手一指那车夫。桑炎怒道：“林诏玉！我还道你怎么突发善心，原来是戏弄在下来着，这又脏又丑的丫头怎么会是我家大小姐！”
林诏玉听了竟没生气，扭头拎起那赶车丫头的后领仔细瞧了瞧，对桑炎说道：“上回见到你家小姐已是六七年前了罢，兴许记错了样貌也是平常事，桑头领又何必生气呢。唉，她真的不是么？我在东边莲花镇上看到她，是大小姐故意扮成这样跟我开玩笑吧。”语调依旧是慢悠悠地。
桑亮抄起身后桑木大弓搭上狼牙箭射向马车。千钧一发之际，林诏玉拎起赶车丫头跃到一丈之外。狼牙箭便射进赶车丫头适才坐的那块木板里了。林诏玉说道：“桑亮，你有气只管冲我林诏玉来发，这丫头既然不是你们家小姐，林某送走了便是，何必要下杀手。”
“哈哈哈哈......桑头领也是一片好意，萧总寨主若是知道了还以为你说她女儿生得丑，她不杀了你才怪。桑头领是帮你杀人灭口，这叫死无对证......”
说话声来自道旁那棵高大的杨树上，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男子从树上飘然跃下，衣袂翻飞。，此人身长八尺，略见清瘦，年纪也不过二十一二岁。秀才和王三儿齐声叫道：“白爷！”
此人正是白羽陵，赵铁衣刚走不久他就到了，躲在树上听了个大概。赵老怪怪声怪气地说道：“白羽陵，看来这杀人灭口的事儿你是做惯了。”桑亮喝道：“白羽陵，我家大小姐在哪里！”灵痴也大嚷道：“你这畜生，为何要杀了你义父古逢秋？”白羽陵傲然道：“我义父死在晋州，我已经知晓了，白羽陵自会查明真相、手刃凶徒，用不上旁人多管闲事。还有，萧寨主的大小姐，她是长是短是扁是圆，白羽陵从未见过，更何谈拐骗了她去？至于这杀人灭口，白某自是说惯了的，还从没试过，要不然跟你老试试如何？”
赵老怪嘿嘿冷笑数声，不再说话。灵愚和尚口喧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白施主，这块佩玉你可认得？”白羽陵道：“从未见过。”灵痴怒道：“你装什么蒜！”“善哉，师弟万不可口出恶言。想来白施主是连自己的身世也是不知。唉，老衲本不想旧事重提，今日却...”赵老怪一旁道：“有什么说不得的？他做得，难道你我就说不得？” 灵愚向赵老怪摇摇头，又对白羽陵说道：
“你义父于你的大恩，我可得从头说起。白施主，你的祖父名叫白显，祖居真定府袁公县小桃村，他天赋奇才，年纪轻轻就练就一身好武艺，又心思缜密、腹有奇谋。当年河间、太原、真定三府□□绿林尊他为首，那时辽国多次犯我大宋边境，河间府首当其冲，白显带领三府的绿林好汉组成的义军奔赴前线，打的辽军落荒而逃，当今圣上封他为忠勇将军，又在京城赐了府邸安置他的家眷，让他带领官兵和义军继续追击，誓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怎奈高粱河一战白显率领的二千先锋队与耶律怀的大军遭遇，白显全军覆没，自己也死在了高粱河畔。随后皇上大军御驾亲征，也是在高粱河大败而回，皇上自己也狼狈到坐上驴车逃命。回京后朝中重臣燕士忠上奏说此次大败全由白显临阵指挥失误而起。于是将白显在京城的将军府抄了，把白显的家人、仆役、丫鬟一家老小八十几口全部斩首，又将白显鞭了尸。唉，我佛慈悲，善哉善哉。白显在京城的一家老小仅逃出你父亲一人，自此生死不明，那时你才只有三岁，与你的母亲叶氏在苏州城外大叶庄你外公处居住，古逢秋与叶老爷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正在大叶庄做客，他听闻后带着你母亲叶氏和你匆匆逃走。燕士忠为斩草除根亲自派人到苏州来，他遍寻叶氏与你不到，一怒之下竟然定了你外公藏匿朝廷重犯之罪，大叶庄所有人都连坐受罚，可怜大叶庄三百多口人命全都葬身火海。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古逢秋带着你二人辗转去过渭州、庆州、秦州等地，每处只住个一二年便要走，谁知后来叶氏意外与你们失散，从此也是音讯全无，古逢秋只为信守对你外公的一句诺言要好生照顾你，他便收你为义子，教授你武功。过了几年风声渐弱，你义父就带着你来到了马王坡。”
白羽陵点头道：“我只知道自小我娘和义父就带着我东躲西藏，她始终不肯对我说是为什么。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今生是无法报答了。”灵痴吼道：“你义父守信重诺，又如此待你，你为何狠心杀他！”桑亮身后一个青年冷冷地说：“守信重诺？可不见得吧，那个叶氏夫人一定长得貌美如花，否则古逢秋怎肯千里相护？”只见青影一闪，“啪”地一声，那青年左颊被打了一巴掌。白羽陵闪回原地，说道：“我义父和母亲清白名声岂容你玷污！”那青年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无不暗暗喝彩：好快的身法！
赵老怪说道：“什么清白名声，你以为你白家真有什么清白名声么？灵愚大师，你怎不提当年你我都曾在白显麾下的事？你怎不提当年高粱河一战为何两千敢死先锋队会一败涂地？你怎不提那白显与辽国大将耶律怀有何干系？”灵愚叹道：“那些不相干的陈年旧事又提它作甚。今日只说古逢秋之事。”赵老怪道：“你顾念白显死后声名，不愿意当众说明，那我们那枉死的八百绿林兄弟的性命谁来顾念？这笔账今天就和这小子一并算了吧”灵愚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自己说吧。”
赵老怪深吸一口气，说道：“灵愚大师的俗家姓名叫做戴扬本，十八年前与我同是河间一带的土匪。”众人都是“哦”了一声，赵老怪续道：“那时我们心中敬重白显为人，于是带领弟兄誓死追随他抗击辽军，高粱河一战中有八百名从各地赶来相助的绿林好汉和一千二百名官兵组成了一支先锋敢死队，那夜我们深入敌腹，寻觅敌军主力所在。离后续部队越来越远，夜里驻扎在高粱河畔，对岸高地上有一小波敌军人马。
“我那时做了白显将军的护卫亲兵，得以出入他的大帐，那日我无意间看到了一封白显将军的信...”赵老怪说到这，王三儿插嘴道：“嘿嘿，想不到赵堡主与我这小贼倒是本家，偷拆别人信件也不知羞。”赵老怪道：“赵某是为全大义，我个人品德有些小亏有何足道？”又续道：“那时我读了那封信件，原来是白显将军的父亲写来的责备他不该帮助妹妹与情郎私奔，我心想他们兄妹俩感情好那也没什么，谁知读到最后才发现，他妹妹的情郎不是别人，正是我大宋的仇敌辽国大将耶律怀！”众人都大感意外，连桑炎、桑亮等人也奈起性子听起来。谁都没留神桑亮身后队伍中一个小男孩从马上下来，悄悄溜进林诏玉适才所乘的马车之中。
赵老怪继续说道：“我读后疑心将军暗中与耶律怀是不是已有勾结，突然想起营里这几天来了个西夏商人，每日里神神秘秘地在将军帐里出入，我曾在西夏边境游荡多年，对西夏人的行为举止甚是熟悉，可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西夏人。后来我夜里偷看到他胸口的狼头刺青，断定他是契丹贵族，契丹八部中的遥辇氏。当时见过此人的还有几个，灵愚大师戴扬本，就是其中一个。”说着看向灵愚，灵愚向众人点点头，表示他确实见过。赵老怪续道：
“那天晚上，小将军路琦来找白显将军，那个小将军是当朝重臣路太师的儿子。两人骑马奔出里许之外去密谈，不多时白显将军却独自回来，骑着他那匹高大的白马，他奋力策马，全速飞奔，马像一阵旋风那样到了我们身边，—下子就勒住了。白显将军那张像要燃烧成殷红色的脸转向我们，他叫中军出来，声音大得像洪钟一样。那场大祸来时，山崩地裂般把一切都翻了个过儿，像是在做梦。只觉得不知怎地，大家都已落进了队列，一点不假，真象是掉进去的。只知道马上就要渡河进攻了。据说，将军和路琦小将军在桥上发现了某个紧急情况，当时只能拚死一战了。小将军立即沿路赶向皇上御驾亲征的大军去请求，就算这样迅速求援还不知援军能否及时赶到。我们必须当夜就渡过河去，一定要在早晨占领对岸的高地。当时我们只是听从命令一心杀敌，两千人分成两队，一队从桥上过去，另一队从上游一片浅滩上涉水而过。那场战斗已经不能用‘鸡蛋碰石头’这样的话形容了，对岸不是一小波人马，而是耶律怀埋伏的大军。耶律怀并没有要打过河的意图，而这场仗摆明了就是我们送死，且毫无意义。我们很容易就过了河，却都困在对岸那片低洼的泥沼地里，像蜜里粘住的苍蝇一般，辽军漫天的羽箭射来，我们避无可避，原地拉开弓箭反击，我前面的弟兄们身上被箭射的如刺猬一般，还未到辽军近前我军就死伤将尽了。我也身中数箭，倒在泥沼里失去了知觉。”赵老怪说着摘了斗篷，解开自己的酱色长袍，露出上身肌肤，只见七八个铜钱般大小的伤疤遍布肩头、胸前、腹部。受了如此重伤还能不死，赵老怪也真是命大了。
赵老怪穿上长袍说道：“白显素来有善于用兵的美誉，他为何要打这场三岁娃娃都知道是荒唐的仗？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睡在一户农家的炕上，是戴老哥也就是灵愚大师救了我。灵愚大师，下面的事小弟未曾亲历，还是你来说罢！”
灵愚双手合十：“善哉善哉。老衲当年自负武功了得，在箭雨中冲出泥沼来至辽军跟前，后来力尽被俘，当时别说一千二百官兵已尽数阵亡，那八百绿林兄弟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我见到白显将军，他盔甲已失，连鱼肠宝剑也都折断了。我们十七个弟兄连同将军共十八个人被俘。我心道大势已去，今日命丧在此。谁知那耶律怀竟然下令收缴了我们兵刃就放了我们。除了我和将军，这十六人里有一人姓李名继迁，那就是今日大名鼎鼎的夏国公、西夏国主了。”
柴更箭道：“尽人皆知白显将军是死在高粱河畔的，不可能有假。那日耶律怀是放了除了将军以外的所有人罢？”
灵愚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是所有的十八个人。而将军却也是的的确确死在高粱河畔的。”
柴更箭奇道：“耶律怀放了将军，难道是将军自己杀了自己？”灵愚道：“当时我是独自一人回到战场找寻赵兄弟的遗体，没有和将军在一起。我找到赵兄弟后见他气息微弱，就背他到附近一个早已遭洗劫的村庄里养伤，他昏迷了四天才醒，他醒来后我背着他沿着高粱河往西走，却在一颗槐树上发现了将军的尸体，才刚刚死去不久。而那时耶律怀的大军早已在八百里以外了。”
柴更箭道：“如此说来，你们的意思就是说白将军勾结辽国高粱河一战故意让路琦回去诱使宋军深入，然后又在战场上谋杀了这支宋军的敢死队。赵堡主，你所言大多是自己推断，你可有何证据？”
赵老怪道：“没错，老朽无凭无据，但以上所言绝无半句是赵某杜撰，江湖上人人以为白显忠肝义胆，赵某却说他是大奸大恶之徒！灵愚大师说你不肖，嘿嘿，我看，那可肖得很哪！老的通敌卖国，小的犯上弑父！”
“够了！你说够了没有？”白羽陵心中愤恨难当，义父横死郑州，凶手至今逍遥；自己不但蒙上不白之冤，又得知全家被诬陷而灭门的血海深仇。白羽陵凛然道：“你无凭无据肆意辱我先人名誉，白某暂时不与你计较，至于我义父之死，我自会查明真相。义父是我至亲，用不着你们外人插手！今日到此为止，白某告辞了。”说着与柴、马、李、王四人便要走。
赵老怪道：“白羽陵，你以为你今天还走得了么？今天谁都别想走。”四周的林子里突然响声大作，钻出一票人来，人人身穿绿色短衣，手擎钢刀，把众人都围在圈中。林诏玉忽然拉起赶车丫头跃上马车，他左手勒紧缰绳，右手挥舞马鞭向面前绿衣兵卒挥去，绿衣卒急忙避开。那矮马也不知哪来的神力，箭一般冲出包围，拉着车向西跑去。远远地还能听到他的说话声：“既然没林某的事，那我就告辞了。”赵老怪道：“这个人疯疯颠颠的，不用理会。”
桑炎当然不想让别人把白羽陵抓去，于是向白羽陵说道：“白羽陵，你若把大小姐交出来，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白羽陵哈哈大笑：“就凭你们，也想留住你白爷么！”突然西南面碌碌声响，七八个个人每人手推一辆小车冲将过来，车上装着硫磺硝石诸般物事。一个女子骑马奔来，一手擎缰一手拿着火绒。正是赵铁衣。南面也是七八个小车，赵铁心在后面骑着马手里攥着五根缰绳，远远看去是五马并驰。赵铁衣一声令下，推车人一齐把小车往前一送，车借惯力向众人冲去，赵铁衣把手中火绒扔进车里。只听轰隆隆响声大作，硫磺硝石爆炸燃烧，又点燃了附近树木。众人便乱作一团，眼见南边小车过来，本能地都向东向北退去，谁知赵铁心并未立时引爆小车，说时迟那时快，白羽陵等人飞身上了赵铁心牵来的马，向南驰去。赵铁衣这才引燃硝石车，借着火势掩护带着这十几个小卒向南追随白羽陵而去。
桑炎等人呛得灰头土脸，他对赵老怪恨恨地道：“那是令爱千金罢，去年我们寨主寿辰她还来过送贺礼的。当真是虎父无犬女。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见女儿竟然公然帮着外人，赵老怪也气的牙根痒痒，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羽陵等人一直向南奔出几十里，天已大亮了。大家下马休息，赵铁衣问道：“白爷，咱们现在回山寨里去？”白羽陵摇摇头，一个人走到一株槐树下立了半晌。众人知道他有心事，也不便打扰。
一阵风吹来，一片树叶飘然落下。白羽陵手拈槐叶三指轻弹，几步外一株山茄花悄然而折。他转过身来问赵铁衣：“现在寨子里谁在把守？”赵铁衣答道：“杨梓默杨三哥。”白羽陵沉吟道：“那还暂时无妨。”赵铁衣再次问道：“白爷，咱们现在就回山寨里吗？”白羽陵道：“是你们大家先回去，我得再去一趟晋州，我义父出事那天，我在晋州西京酒楼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和一个年轻姑娘在斗嘴，这本来也没什么，奇的是那个公子哥身边带着的兵器，和我的皓雪冷月戟一摸一样。你们都知道，除了骑马对阵之时我从不带长兵刃。当时我的戟不在身边，我以为他手里拿的就是我的，于是我悄悄留意，想看个究竟。那姑娘争他不过便骑马走了。不过，我看她那神情不像是要善罢甘休。我本想住店的，不过那个公子出手太过豪阔，把整家店都包了。白爷我只好将就着睡在那公子的屋中的梁上了。我趁他睡熟之时下来仔细看了那兵刃，和我的皓雪冷月戟无论形状材质都一模一样。也怪不得灵愚和尚怀疑我。当时我自己都以为那是我的兵器。我刚要拿走，就听见窗外有动静，是那姑娘去而复返。我心里好奇她会干什么，就把戟放回原处，又回到梁上。见她捅破窗纸扔了支迷香过来，可惜，那窗户离床太远，这房间又是整间酒楼最好最大的。我心想你这迷香要几时才熏得晕那公子哥？于是就屏住呼吸悄悄拈起那只迷香把它送到那个呆瓜公子鼻子前...”众人哈哈大笑，白羽陵续道：“这下见效奇快，那公子眼见已经人事不知，我掐灭了迷香，放回窗前，便躲在了床下。不一会儿，那姑娘就进来了...”马若仙笑道：“白爷，你这就是失算了，你怎能躲在床下呢？这样一来就只能瞧姑娘的脚了，那姑娘的脸不就看不到了嘛！”众人和白羽陵都是哈哈大笑。
白羽陵接着讲：“她进来以后见那公子哥已经中招，便拉起他的身子让他背倚着墙。我心想白天里你俩争得如此激烈，现在你会如何炮制他呢。反正现在要杀要剐由得你。只听‘啪啪’几响，那姑娘只是恨恨地打了他两个巴掌。然后，我在床下只见那姑娘的衣服、裙子，一件件地落在地上，我大吃一惊，不知道她脱了衣服要干什么。”
秀才说道：“那个...铁衣你到那边玩去，我们在这儿听白爷讲故事。”赵铁衣揪过秀才恨恨地弹了个脑瓜嘣，说道：“我就是要听，怎么着？”王三儿道：“白爷，那你还在床底下干什么。”白羽陵道：“我就是想出来这时候也出不来啊，哈哈，你们想哪去了，那姑娘脱了自己的衣裙，拿起桌上那公子哥的衣服穿上了。又拿起他的包袱背在背上。接着又拾起自己的衣裙来到床前，我就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那杆戟开门出去了。我怎能让她拿了我的戟去？就从床下出来，可又忍不住想先看看她在床前做过什么。于是回头一看，差点笑倒在地上，那公子哥身穿粉红色百褶裙，葱心绿的上衣，头上梳着个拙劣的女式发髻，脸上涂着深深浅浅的胭脂。我这一笑险些坏事，急忙追出去，那姑娘已经跑出挺远了，她见有人追来就顺着梯子上爬上三楼的房顶。我看她身形步法就知道她没什么真功夫。岂知她胆子这么大，敢穿房跃脊。仗着身子灵巧，几次遇险竟然都奇迹般化解于无形了。
“我追到两栋楼之间，她突然不见了，我低头一看，她正用那支戟卡在二楼凸起的石砖上，两手抓着戟在空中荡来荡去，连叫救命了。我想那我就先跳下去接着她，谁知脚一着地才知不对，落脚处空空地，竟是挖好的一个陷阱。那姑娘用力一荡，落在前方五步之外，那里有她早备好的一匹马，”白羽陵双手一摊，表情甚是无辜：“她骑上马只对我笑了一下就走了。”赵铁衣笑道：“白爷这语气里怎么酸溜溜的？”柴更箭道：“那兵器呢，拿回来了么？”白羽陵道：“拿来了，可不是拿回来了，因为我回到寨里一看，我的兵刃还在。”众人除了赵铁衣外都很惊讶：“怎么，果真还有一个一摸一样的皓雪冷月戟！”
马若仙道：“咱金顶太行山认识白爷的兵刃的比认识咱白爷本人的还多。”王三儿也道：“那这么说来这公子哥倒是最可疑，说不定冒了白爷的名杀人的就是他！”秀才也说：“那挟持了萧总寨主千金的说不定也是他了？”
“不知道，”白羽陵道：“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不能妄下结论。总之，我要再去趟晋州。”王三儿、秀才、老马、赵铁衣都嚷嚷要同去。白羽陵道：“你们都要去那谁看家呢？”柴更箭道：“都去也无妨，家里还有我和你杨三哥呢。你就放心吧。”白羽陵道：“那好，柴爷，我不在的时候把寨门看紧了，防着有人借机生事。这几天风声紧就不用开张了，寨上粮草可够用吧！”柴更箭哈哈大笑：“大当家的，咱们的粮草若是不够，那太行山其他的山寨岂不是得天天喝西北风活着？”白羽陵又道：“背上弑父的黑锅且不说，现在还有一件最头痛的事：萧总寨主的女儿一天找不到，寨里的麻烦就一天不会少。”柴更箭道：“桑头领那里我尽量应付，我回去再多派弟兄出去找，只要不是萧总寨主亲来，一切都好说。”
“好，各位吃饭的家伙可都带齐了？”白羽陵问道。赵铁衣道：“带齐了，白爷的两枝‘月牙锋’我也拿来了。”白羽陵接过自己的那只兵器，仔细看着，月牙锋旁刻着一个大大的“皓”字和一个小小的雪花，又拿过从晋州带回的那只，只见月牙锋旁同样的位置刻得是一个大大的“冷”字，心念一动，说道：“原来皓雪冷月戟自来就是有一对的，你们看，这合起来不就是‘皓雪冷月’么？”众人一看果真是如此。白羽陵心事又加重了一层：这戟是义父所授，那个公子与义父有什么关系，为何这本是一对儿的戟会分别在自己和那公子哥摸样的人手中？
白羽陵、马若仙、赵铁衣、赵铁心、秀才、王三儿一行六人别过柴更箭便上路了，路上走了两天就到达了晋州。六人来到西京酒楼向掌柜的打听那位公子哥，掌柜的说：“那位公子头一天住下，出口可真是阔气呀，一个人包下了所有的客房，说是为图安静。可谁知第二天中午他睡醒了下楼来，一副怪模怪样，说我是开黑店的。我向他要店钱，那可是不小的数目呀，谁知他推托说包袱被贼偷了，还发脾气打了店小二。老实说，我开这么大的店为防着有人吃霸王餐住霸王店也养了不少打手，可一上来都被他打倒在地。唉，我报了官，可到现在还没有回个回音儿呢！”
白羽陵问道：“你可知那公子叫什么？”掌柜的翻开店簿指着“冷千山”三个字说道：“喏，就是这个。他是京城口音，打完人从官道往东南去了。”“冷千山...”白羽陵重复着这个名字，“走吧，咱们也往东南去。”马若仙道：咱们也去京城？”“没错。”
白羽陵带着众人弃马乘船从水路去京城。六人雇了艘船，计划从渭水行至黄河不几日就能到京城了。马若仙道：“以往净是骑马赶路，今天才知道还是睡在船舱里舒服得多。”赵铁衣道：“老马，船是你雇的，贵吗？”马若仙笑道：“嘿嘿，不贵不贵，反正秀才管账。”秀才说道：“铁衣姐，只可惜了我和三儿最近绑的那个财神爷，赎金还没到手，肉票还在关帝庙里晾着呢！要是这笔银子到手了啊，别说雇更大的船，就是带着你去东京汴梁城胡吃海喝、大把撒钱也够了！”老马问道：“秀才，咱们走得匆忙，随身的盘缠还够用么？”秀才道：“走一步看一步呗，难不成咱们几个还能叫银子憋死？”王三儿道“嘿，要是上了岸，小王三爷我这小手指一动，还愁没银子么？”
白羽陵对秀才说道：“这几天不见你和三儿，没给爷丢人吧？”“那哪能呢。机灵得很。”王三儿连忙说道。几人在舱里有说有笑，赵铁心一直在船头望天。白羽陵看着赵铁衣，指指舱外的赵铁心。说道：“铁心兄弟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赵铁衣道：“没事儿，他就那个臭脾气。”马若仙说道：“我和秀才、三儿，都跟着白爷好多年了，你是去年才入伙的，铁心兄弟说也是奔着白爷来的，其实大家都瞅出来了，他是为了你来的。”赵铁衣道：“谁知道呢。我们赵家堡五百口人都是本家。赵铁心却是外族人。他是河间府人，三年前河间府被辽军攻破，城破后辽军大肆屠杀。他死里逃生来到赵家堡，我们收留了他，他自称姓铁，叫铁心，入了堡子就在前头加个赵姓。他脾气不好，也不爱说话。”
秀才道：“铁衣姐，你为啥来马王坡入伙，好好地呆在赵家堡做大小姐不也挺好？”赵铁衣说道：“不好，我就非要来马王坡入伙，怎么着？”秀才道：“是我们白爷看上你了罢？”秀才说完刚要逃，被赵铁衣一把揪过来，赵铁衣道：“假秀才，胡说八道，瞧我老大耳刮子打你！”秀才原地打了个滚，辩解说：“姐姐饶命！我是向着你才这么说的，难不成要我说是你看上了我们白爷才来入伙的？”赵铁衣伸手揪他耳朵，两人在船舱里扭做一团。
这天晚上，船行到郑州，天开始下起雨来。这里离东京汴梁已经不远了，再过一夜一日就可到达。马若仙提议今晚上岸住店好好睡一觉，不必急于赶路：“明日起来上船，走上一天一宿，后天一早刚好能赶上开城门的时辰。”
于是，六人上岸来到离郑州码头最近的一家客栈。店小二上前迎接，说道：“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再走可就太晚了。况且又下着雨。”老马问道：“有厢房没有？”“有的，有的。进来看看吧。”六人进来，只听小二道：“很好的上房三间，又干净又豁亮。”秀才道：“三间厢房就可以了。上房太贵了”小二又带着他们到二楼找了三间厢房，秀才道：“正好，，老马和铁心、三儿住一间，铁衣姐自己一间。我和白爷住一间。”
店小二道：“闷一壶香片茶来吧？”秀才道：“喝些热水就是了。”小二道：“点个烛灯吧？”秀才道：“怎么你们店里没有油灯吗？”小二道：“有呵，怕几位客爷嫌油烟子气，又怕油了衣服。”秀才道：“我们不怕，只管拿来。”小二才回身，秀才就对老马说：“他到会做买卖，我们花钱买蜡烛，他倒省油。”白羽陵笑道：“秀才，你不是想连我们几个的饭钱也省了吧？”老马道：“就是，我饿得肠子都细了。”秀才道：“那还不至于，不过总不能让店家从我身上刮了好处去，我这就叫小二准备晚饭去。”赵铁衣道：“当家的，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啥让秀才管账了，秀才就是只铁公鸡。”
几人在二楼房间里用过晚饭后，闲来无事就搬来椅子坐在跑马廊边从上往下看，下面就是一楼的大堂，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楼下稀稀落落地有几桌散客。这时，外面马蹄声响，店小二忙迎上去：“这位姑娘，有干净房屋。天气不早了，再走可就太晚了。况且又下着雨。”只听外面的人“嗯”了一声。小二道：“店里有很好的上房三间，又干净又豁亮。”那人道：“好，我就要三间上房。”
那人走进大堂，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只见她也就十六七岁年纪，身穿天蓝色箭袖轻衫，袖口和领口处露出白色锦缎小衣，足蹬一双抓地亮银靴。再往上看，鹅蛋脸，杏核眼，齐刘海，头发在头顶绾成单髻，用一个精致玉环束住，环上镶嵌着五颗夜明珠，耳后垂下的两条麻花辫子里面夹着两股细丝绦，也都穿着小指头大小的珍珠。那明珠在灯光下显得光芒四射，可明珠虽亮却不及这姑娘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明亮鲜活。
那姑娘坐下来，把包袱往桌上一扔。店小二拿了一壶香片茶放在桌上：“给姑娘驱驱寒。”那姑娘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小二道：“上等饮食八两，中等饭六两，下等饭......”刚说到这，那姑娘道：“谁吃下等饭呢，就上等饭吧。我问问你，这上等饭都是些什么？”店小二道：“两海碗、两镟子、六大碗、四中碗，还有八个碟儿。无非是鸡鸭鱼肉翅子海参之类，总能调度得合您心意。”那姑娘问道：“这鱼有活鲤鱼么？”小二道：“有的，是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既要吃，就不怕花钱。酒是什么酒？”“不过是近处产的酒。”“不要，我要喝陈年女贞酒。”
小二道：“有十年前的女贞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姑娘道：“什么四两五两的，你拿一坛来，当面开开我尝尝就是了。”小二道：“拿一坛来当面品尝，不好不要钱的，如何？”“那是自然。”
说话间，已经掌上两枝蜡烛，此时那小二欢喜非常，小心殷勤伺候着自不必说。白羽陵出来一看，乐了：“这不是那天偷了冷千山包袱的小丫头么？”赵铁衣道：“原来就是她，长的可真够十二分水灵。”
外面雨声渐歇，终于停了。那姑娘问店小二道：“雨停了，就要出彩虹了吧？”小二陪笑道：“姑娘说笑了，天都黑了，哪来的彩虹啊？”“我不信，我要出去瞧瞧。”说着拿起包袱起身就走。小二急了，伸手抓住她胳膊：“姑娘你饭钱还没给，怎么能走？”那姑娘甩开他手，回手就是一巴掌：“你敢对我动手动脚！”小二刚要喊人，那姑娘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扔给小二：“三间上房给我留着。”说着出了店门。
白羽陵见她出去也跟着下楼出去了。赵铁衣见了笑道：“这姑娘我见了都喜欢，更何况他呢。”赵铁衣回头看赵铁心，他一直低头坐着，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白羽陵追到门外，见她直往大街上走去，看她手里那个鼓鼓的包裹，白羽陵心道：“不知这里面可有什么冷千山的物件？说不定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相识寻衅说往事 新添愁夜雨逢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