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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伐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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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便是个龟公也能踩自己头上来了。钱天德暗暗想着。
纵使钱天德心中有万般不甘,多次想着直接走人了事算了,但想到要是日后顾氏来找自己的麻烦,定是会被家中自己那真老子知道的。
那才是真遭殃了。
自己前几月才娶进门的正室,也不知那肚子怀上了没。
若是第一胎便是个男胎,那老爷子可不高兴坏了?
再然后,得儿子得天下的钱天德此时就不用因为怕钱祎怪罪,而冒着冷汗赔着笑脸讨好这目中无人的小子了。
说到底,要不是那丑婆娘没有花魁这姿色,自己犯得着大老远跑这来吗?
花楼中的客人并没因方才这场闹剧散走。
哪有人不爱看热闹呢?虽不敢上前一看究竟,但至少也是隔了屏风支起耳朵,听了个大概。一物降一物,客人们都乐得看那嚣张跋扈的钱天德池吃瘪。
龟公脸上是一万个不好意思,又是给那些客官赔不是,又是命人撤了那屏风,说给各位客官们加场。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花楼中的人竟是比顾逾之刚来还要多上一些。
其实龟公心中早有掂量。打见季野的第一面,只消看这脸一眼,龟公就知道自己算捡来了个赚钱的宝贝。
严格来说,季野是上边那位捡来的,把他扔在了花楼后便再没了指示。
龟公也就没什么顾虑地给季野安排起他的“正道”来。
没成想,本盼着靠季野再赚次大的。但这顾小公子上次和季野睡了一晚后,竟是和自己说季野不适合接客?这可着实让龟公愁了许多时日。
好在,天无绝美人之路。
咱不接客,这不还能转行做艺伎吗?再说,就刚刚这出,还不明显吗?咱这花楼呀,就是得靠这样的小公子撑撑腰。
台上只剩了季野与那花魁。
台下的客人们却是更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花魁头牌,唤做双儿。
虽说花魁确实不好见,但双儿好歹也是名遍建邺许久了。只要有心,便定能见着。
双儿媚眼多情,身段曼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再者,比起那些花钱便能换取的身下人,花魁可是不给碰的,更令人心痒痒了。
算上历来花魁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加持,其谈吐也可比那大家闺秀的规矩,却又能不失风趣。就算是那些瞧不上凡夫俗子的文人雅士们也是心驰神往。
此时在这样貌美的花魁边上,是从未见过的新鲜面孔。美是美的,但他眉眼清冷,似拒人千里。
季野坐了下来,指尖触及琴上银弦,随意地扫着。
众人只当他是试试琴音,也没收着言语的声音。
细细一听,却听出了一曲《伐檀》。
还没来得及让众人惊讶完,止了琴音的季野却是低声笑了一下。那笑竟像是让人见了一现的昙花般。
《伐檀》,诗经中民歌一首。
讲的是不劳而食,诉的是劳苦大众之满腔愤懑。
顾逾之正斜坐在台边。
听完了季野随意的拨弦,顾逾之抬眸看着台上勾着嘴角的季野,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前边说过,来此花楼的无外乎些权贵,或是些自诩肚子中有些墨水的文人。
台下的这些人却丝毫没被此曲刺中的样子,只觉得这台上的美人是在暗暗讽着那仗势欺人的钱天德,半分都没觉得自己也正是这曲中人,都想着看吃了瘪的钱天德此时的神色。
奈何钱天德却像没听过这曲子一般,只是苦着一张脸站在顾逾之身后。
双儿拿了方才怎么都不愿松开的琵琶,也坐了下来。
琴与琵琶合奏,琴音深远,琵琶声清澈如泉水。一曲《华胥》,直让人梦去了那一遭世外桃源的神游。
余音绕梁,久久不去。
台下的看客们晃神了片刻,才拍手叫好。
还没等他们回过味呢,楼里的人便又拿了屏风来,把两位的音容与外界隔得严严实实。
客人们自然是不乐意了。
此时小厮却是手中拿着些酒,在人群中穿梭,边走边喊着“客官们别着急呀,劳烦您抬抬脚,咱这花楼里,能歌善舞貌美如花的姑娘可多啦……”
顾逾之见他们这算是收了场,就也站起身来。
一旁站了许久的钱天德大气也不敢出,只堆出笑来,道:“顾公子,您看今晚这事……”
顾逾之皱眉瞥了钱天德一眼:“干我什么事。自己该赔钱赔钱去。”
听到这话,龟公便上前。拿着账簿,真切地对钱天德笑着:“您看,钱老板……这个数……”
没等走几步路,顾逾之便撞上了正等着他的季野、双儿二人。
“双儿在此谢过二位今日之情。”
花魁虽成名已久,却也只是正值桃李年华,二十岁的样子。
顾逾之客气道:“不必多礼。二位方才合奏之曲,权当回礼。”
只是为了还个篓,自己一开始还真没打算管这闲事。
“姑娘您的琵琶,在下也是第一次听,仙乐一般。”季野含笑,顺着顾逾之的话说。
听了这话,顾逾之看了季野一眼。
仿佛方才就一直看着顾逾之似的,季野却是正对上他的眼神,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顾逾之佯装没看到。
双儿听这两人夸自己,也没不好意思,只道:“小女子本是穷苦出身,若没这本事,早被爹娘卖了去嫁人。如今进了这风月之地,再没人敢给一个青楼女子说亲了。被讨厌的男人缠一刻,却也好过全身心地与那些人过一辈子。”
言罢了,双儿却是真的笑了,看来话中的愉悦并不假。
顾逾之未作声,季野却是也笑了起来:“没想姑娘却是女侠。”
双儿道:“您二位也别推脱,以后有什么要小女子帮忙的,直说便是。我还有事,您二位聊。”
见他二人点头,双儿便抱着自己的琵琶走了。
“上去坐坐吗?今日,在下也该谢您给的面子才是。”季野道。
顾逾之想了想,跟着季野上了楼。
夜色渐深,觥筹交错,喝了酒的客人们嘴里嚷着些胡话。上了楼,却是完全没了下边的嘈杂。这一层似乎没什么人来。
进了屋内。
顾逾之扫了一眼,摆设于上次自己来时并无变化。只是桌上是乱的,摆着未食完的散,还有随意放着的书卷。
季野把手中的小篓放在屏风后柜上,把里面的物什都拿了出来。
那卷《本草经》,和一个小盒。
季野指尖将将要触及那小盒。
顾逾之却拿起了书卷,忽地抵在季野的脖子上。季野没多少钱,买的竹简边缘粗糙发冷,生生抵在自己脖子边,有些刺痛。被逼得退后几步,门旁角落处,腰身也退到了柜边,身后屏风微动。
两人离得极近,方寸之地顿觉狭窄。
季野直直看着顾逾之的眼睛。纯净如琥珀般的眸,此刻只映着自己。
“生气了?”季野低声道。
他的神情并没因为顾逾之的举动慌张,只是显出一些无奈的纵容,像是顾逾之这番只是玩闹。
问着,季野的手往旁轻轻一拉。
房门紧闭。
没点灯的房内忽地暗了下来。房门外的灯火通明也成了细碎的微光。
“旁人会看到。”
季野语气一如寻常。
顾逾之盯着他,也不管季野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又逼近了一些。
近在咫尺,季野闻见顾逾之身上的夹竹桃香气。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的事,我不会问你。”顾逾之冷冷开口,“但你也别想试图改变我什么。季野,适可而止。”
方才在下面一听那曲《伐檀》,顾逾之顿时想起这几日季野说过的那些话。
什么建邺城中未有枯井……什么只能从书中得知的事……对那花魁的奉承……
简直都像是顾烨在自己身边安的卧底了。
顾逾之隐隐觉得不对,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季野眼中适时地显出些无辜,嘴上却答应得很快:“在下明白。”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顾逾之皱了眉头,道:“明白什么了。”
“公子叫在下,适可而止。”说话间,季野在一旁支着身子的手,轻轻覆上了顾逾之的。
顾逾之一瞬便感觉到了季野指腹的温度,自己的手却是一松。那书卷顿时落了下来,掉在一旁。
眼眸微睁。
反应过来以后,小公子心里就憋着股气了。
这人……怎么说不过就随便动手啊?
顾逾之手握成了拳,收了回来。
手中空了,季野却是不甚在意,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地笑了一下。
末了又把柜上的小盒拿了,当着顾逾之的面打开看。
……自己连给兄长的也是趁他不在,偷偷放进兄长房间的。季野竟然就这么打开看了。
虽然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顾逾之手捏得更紧了些,耳尖却有些发红。
季野就这么垂眸看着手里已经打开的盒子,身子仍然靠在柜上。
看了一会,季野道:“这是在下第一次收到礼。”以往那些……送给的并不是自己。
顾逾之眉头却是更皱了。
哈,就这样的小绳子,也能称得上是礼吗?
想着,顾逾之撇嘴道:“这绳子算什么。你可别说这是第一次。”
季野看着他,眼神澄澈,嘴角的笑也没收回去。
一门之隔。
顾逾之觉得门外的喧闹忽变得可闻起来。连带着那透进屋内的光也亮了一般。
可惜季野方才弹奏时自己未正对他而坐。
也就无法将眼前这人现在的笑靥与方才对着众人时的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