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竹》語笙琳琅

3、墨憂 「他毀了我

　　我用念力把那滿是亮夜蟲的「燈」縣到半空，再用定身咒把它鎖在木屋中央，整間小屋照得亮通通的。轉過頭看墨憂，他坐在桌子旁，痴痴的看著那「燈」。
　　「我們每天都會是這樣，晚上把它們請來照明，早上便會放他們回去。」我在他身邊坐安靜的下來，「這光柔和，照不進房裏去，不用憂睡不著覺。」
　　「妳跟那老頭不一樣。」一陣沉默過後，他突然蹦出這話，垂下眼簾。直覺告訴我，「那老頭」是指捨塵仙人。我沒半點生氣，只感好奇。
　　「我們全都獨一無二，沒人一模一樣。」我笑笑。
　　「妳不該是他的徒兒。」他輕輕搖頭。
　　「就算不該，我已是了。」我眼角掃了一下窗外的晚空，「出外賞月去。」

　　月光瀉地，無孔不入。
　　「他毀了我的一生。」墨憂閉上眼，任由月光渗進他如脂的玉臉，我倆盤膝而坐。他青蔥般的手指震顫的摸上自己的臉龐。「我以前不是這副樣貌的。從小喪失雙親，我寄人籬下，生活在舅父的家，天天都得仰人鼻息。他們待我如僕人，舅父的孩子總是看我不順眼，見到我都要踢一下，嗤之以鼻。我沒怨，命生得不好，又能怪誰。其後，在我七歲那年，那老頭子化成凡人，以得道高僧的身份到我家作客，看見我以後一臉驚訝，說我骨格非凡，一定能壓得住洛花妖的靈氣，便沒得過我允許，擅自把他收服的洛花妖的魂魄寄放在我體內，並加以封印。一天又一天，我的臉起了變化，變得妖豔之極，舅父和他家的人都驚叫著這是不祥之兆，我那時居然愚昧得去哭訴是那老頭做的好事，更被舅父打罵，說我妖言惑眾。」他倏地張開雙眼，充滿了仇恨。「前幾天還強迫性的要我跟他立契約，要我跟了妳。」說完頓了頓，我沒追問為什麼師夫要他跟我。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
　　「從此，我學會了恨。我已支持不下去了。太脆弱。」說完轉過頭看我，忿恨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一開始也恨妳，因為妳是他的徒。但之後，就那短短的時光，我懂了。你們，不一樣。我記起了那無怨無恨的日子。」他有點激動的看著抬頭望月光。「妳那懶管世事的態度。」
　　「人人皮下都是白骨，皮長得美，賞心悅目是必然，皮長得醜，看到又不會死掉。」我理所當然的說。
　　「我把妳師父說得這樣不堪，妳不氣?」他看著湖面上，月亮的倒影。
　　「我從來不了解他，或許他是自私的。但對我來說，這些都沒關係。」我合上眼。
　　恨他什麼? 恨他指點我人生該怎麼走嗎? 恨他把我重新放到生命軌道上嗎?

　　我把自己在卧室裏的床用念力移到左邊的角落去，再用竹條，施以法力，成了一張簡單的竹床。
　　淨水漱口，清水洗臉，我滾到自己床上去，他也乖巧的用被子把自己包個結結實實。
　　「明天我去市集，幫你買些合身的衣物，和新的被褥，再補些食物吧。」我縮在被子裏，喃喃的道。
　　「我們…一起去吧。」我聽見他在另一頭含糊地說。
　　我愣了一愣，「嗯。」
　　過了一會，我聽見被子磨擦的聲音。
　　「睡著了嗎?」他的沉實柔和的聲音再次傳來，令我更加渴睡。
　　「沒。」我簡短的回答，往被子裏再縮了一下，把自己捲好。
　　「妳…不是仙嗎? 仙也要睡覺?」墨憂遲疑的問。
　　「我還不是仙，只是一個修行者。修行者、仙、妖、什麼都好，都得睡，只不過比人少睡幾個小時而已。」我無聲無息的打了個哈欠，免得他以為妨礙我睡覺而不好意思。
　　「…哦。」良久，他才蚊吱般的出聲，像是很睏了。
　　「睡吧。晚安。」我識趣的道。
　　「嗯。晚…安。」他回應道。
　　在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前，我已經昏天暗地的進入夢鄉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醒來的。只是好像有什麼感應，讓我從熟睡中驚醒。像是有什麼揪住我的心臟，我的每一條神經和神智，不痛，但有些難受。不疼，但有點辛苦。
　　睜開沉重的眼皮，我下意識的翻過身，看見墨憂坐在自己的床沿，臉向著我，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汗珠沿著臉龐閃爍的流下，眼睛睜得大大的，血絲也快現，像是眨一下眼也不敢，下唇咬得快出血。他渾身發抖，手指在身旁兩側牢牢的抓住被單，關節泛白。
　　我一把掀起被單，衝上前，「發生什麼事了?」我聲音放柔，坐在他身邊，一隻手順著他的背向下掃著安撫他。他真的嚇壞了。
　　他的呼吸順暢了一些，眼睛也放鬆了許多。緩緩的，他張眼，目光散渙，雙唇發抖。
　　「作惡夢罷了。」他強作鎮定的說，聲線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聽上去十分虛弱。
　　「哪有能把你嚇成這樣的惡夢?」我皺眉，「能說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腿。「不想說那就不要勉強了。我去給你倒杯蘭香荼定驚。」說畢站起來，憂心忡忡的看他一眼。
　　「別…」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下來，我重重的坐下來，靜靜的看著他。「能說。」
　　「我什麼都沒看見，只是眼前一片黑，我想要睜開眼，但我不能，我不能…」他搖頭，「就算只是一片黑，我也知道自己不是還在無意識的睡覺，而是，我被困住了。」倒抽了一口氣，「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身體內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全身體的中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像快要被奪去了。」他捂著胸口，「我爭扎…那不是用言語能形容的難受…」說完他抹了把臉。
　　奪去? 身體的中心? 有可能是靈體，有可能是魂魄，也有可能是心息。我低頭思索著。又是誰要奪去? 有什麼作用? 要是以上其中一樣東西被取去，就會變成行屍走肉。那人該不是要墨憂的命，而是要他痛不欲生? …還是有其他用途…? 這夢…又是哪妖魔，哪仙哪道的人物的所作所為?
　　還有…是因為師父幫我立下的契約…由而產生我們之間的感應嗎?
　　這一切一切，都有太多可能性。但現在唯一能定的，無奈是墨憂身陷絕大的危險之中。
　　管不了那麼多，讓他先好好睡一覺吧。他這樣虛弱，很容易被任何的妖魔鬼怪和其他異物入侵。或許…讓他和我一樣修行吧?
　　我得保住他的性命。
　　我叫墨憂躺下，然後走到窗邊。一片竹葉飄落在我手中，我輕輕一握再攤開，翠葉已成粉末。我在墨憂由頭至腳的身上灑了層護法膜。
　　「睡吧，」我把手掌溫柔的貼上他的額頭上，「安心的睡吧。沒人能騷擾你了。」我這小小法力還是能對剛才那夢做成抵禦的。
　　他最後把目光鎖在我身上，看了那麼短暫的一眼，又嘆了口氣，便疲乏的閉上眼了。
　　做個好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