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太阳》若无期

43、解结 “我快回家

　　翌日，许未清拿上上次带来学校的摄像机回了家，今天是周末，许父许母都在家。

　　许未清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小院，周围草木长得旺盛，洁白的园篱挡住了小独栋的一楼，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从内屋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的声音。

　　许未清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因为拎了很多东西的缘故，上面已经被塑料袋勒出了红痕，他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有点疼痛，正打算鼓起勇气拿出钥匙开门向里面走去。

　　“吱呀”一声。
　　就听见了相隔几米远的大门开了，许未清动作顿住，拿着钥匙的手开始细微的颤动着，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制的栅栏门也被打开。

　　“妈。”
　　许未清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后才愣了一下，有些自暴自弃地低下头。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许母一打开门，就看见自己儿子站在门外，手里面还带了大大小小的东西。儿子回来了，许母反应过来后喜笑颜开地把许未清迎进去。

　　“宝贝儿，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都不和我们说一声，昨天你爸爸还在餐桌上念叨你呢。”许母高兴得忘记走出来的目的了，她走了上来，领着许未清往回走。

　　许未清咽了一下口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垂下眸，跟着许母往里面走。

　　“突然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很想你？”许母见许未清沉默，以为许未清心情不好，于是笑了笑补充道。

　　“嗯，很想你们。”许未清语气有点沉，目光不自觉向另外一侧瞟去，有点不自在。

　　“想我们俩就多回来看看我们，不用买这么多东西的，我和你爸都好想你的。”

　　许母见许未清欲言又止，看见他手里面还拎了那么多水果和礼品袋，以为许未清是恋家了，便没有戳穿他表面上的故作镇定。

　　进了门，许父还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这人有个习惯，每次工作日都会错过当天的新闻联播，于是会在节假日里抽出时间一一重播，把它们都看完。

　　他听见了许母含着笑的谈话声，加上一前一后的脚步，于是笑着站起身，连新闻联播都丢在一旁了。

　　“小清？”
　　“爸。”

　　许换好鞋走了进来，经过刚刚习以为常的脱口而出，现在许未清垂着眸喊人也顺其自然了。

　　“回来了好呀，来陪你爸坐坐。”

　　“好。”

　　许未清走了过去，把买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许父过来拿起一看，各种各样的水果和几个礼品袋。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许母凑了过来，亲切道：“宝贝儿懂感恩想回家了嘛，还不好吗？哈哈哈。”

　　听见这话，许未清酸涩得像是泡进了苹果醋里。

　　许未清自从天道把自己占据男生的身体、许父许母遇见男生的实情说出来后，许未清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许母的欢声、许父的笑语……
　　源源不断的愧疚将许未清淹没透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对和睦友善的夫妻，连带着他们的每一句关心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在许未清的良心上划上无数的伤口。

　　所以许未清选择减少回答。
　　趋利避害是人类天性，许未清学了个十成十。

　　这时候，许父忽然看见许母手上还提着没有扔掉的垃圾袋，见许母仍然笑着看向许未清，于是他拍了拍许未清的肩膀，走到许母身边，将垃圾袋从她手上移到自己手上。

　　“小清，你先好好陪陪妈妈，我扔完垃圾再回来。”许父道。

　　许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全在许未清身上，忘记了自己手上的垃圾没有丢，于是尴尬笑了笑。

　　许未清内心针扎一样的痛，痛得许未清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温馨又熟悉的亲人，许未清却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许未清垂下眸，有些难过，有些抱歉。

　　“爸妈，我很爱你们，但是我可能要……”

　　屋里另外两人动作顿住。

　　许未清闭上了眼，语气很艰涩，像身处严冬腊月般，裹着满身霜雪，冷得浑身痛苦。

　　“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了。”

　　……

　　顺着10路公交车往终点站走，会路过这样一个站台，被绿树包裹，人头攒动，热气腾腾，是大街小巷的交汇点。

　　如果你在那个站台下车，走不了多远，就会遇见一个破旧的四合院。

　　按照常理，这么个院子不会出现在西南地带的西塘，但它着实存在，带了点荒诞意味，是货真价实的老古董，留存世间已经很久远了。

　　此刻，许未清站在这个四合院面前，听不见里面一点动静，他抿了抿唇，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红漆下是黑色朽木，敲一敲抖下点点干涸的漆块，落在青白色地砖上，实在碍眼。

　　许未清敲门的手滞愣住，有点怀疑人生。
　　这么脆弱吗？这屋主人不会喊他赔钱吧。

　　正这么想着，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清冷孤寂的脸，那双眼睛如果带上富有生机的星光，堪称含情的桃花眼了，但此刻却没有，显得格外死气沉沉的……有点像鬼上身。

　　见着是许未清，男生打开门，古朴的门推开吱呀作响。

　　“是你。”

　　男生，自然就是被许未清强占身体的那个男生了。

　　“是我，许未清。”

　　许未清偏过头，不敢看男生的眼睛，颇有些无地自容之感。

　　里面的男生默了几秒，然后大门彻底打开，露出了一个人可以进入的间距。

　　“进来坐坐吧。”

　　许未清提着几盒草莓和葡萄就进去了，头皮一紧，直接就跟了上去。

　　这个四合院很宽阔，里面长了些荒草，一看就是久未经打理，除了屋体结构是四合院外，许未清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称为四合院的地方，简称在风水极不好的地方，规规矩矩建了一个院子，但又不规矩的让它荒凉。

　　拆迁拆不到这里，于是这四合院就这么放着，荒草生又枯，枯又生……
　　四季轮回，日月不息。

　　这样看来，男生也谈得上一个怪人。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住吗？”许未清张望着开口。

　　“嗯，之前不是，现在是。”

　　“喔。”许未清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男生，“怎么称呼？”

　　“叫我云归就好。”男生走进招待客人的桌子上，给许未清倒了一杯凉茶。
　　浅棕色液体，淌过喉咙是冰凉的，带了浓郁醇厚的茶香。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招待不周，不好意思了。”云归声音含笑，客气又疏离。

　　“没事。”许未清看着充满岁月气息的石台桌，闷闷道。

　　许未清觉得云归应该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咽了一下口水，才道：“我很抱歉占据了你的身体，我……”

　　接下来的，应该是说自己应该给出的补偿和对对方遭遇的深刻反思。

　　人情世故里，都是这样的。

　　可许未清到最后也没有说，如果轻而易举的补偿就能慰藉自己脆弱的愧疚感，那别人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就能够当做从未有过吗？

　　他半低下眸，眼睛眨着有点快，像是被蜘蛛网捕获的昆虫，在细微的颤动中，感知蜘蛛的到来。

　　那是一种预知，预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好半天，许未清才道。
　　“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所以，作为非人类生命体，今后你如果有什么需求，我会竭力满足。”

　　他说这话时，有点慢吞吞的，两只手在桌面下搅在一起，不安地捏住了自己的指尖，眼眸低垂减少了与云归的对视，语气温和，眉目很真诚。

　　云归看了一会儿许未清，半晌笑了下：“我之前是很恨你的，恨你光彩夺目，恨我的世界只能围着你转。”

　　“对不起。”

　　许未清说出的道歉很无力，他心脏不安分地下垂，坠入深渊。

　　“但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恨呢，我失去了，所以我得到了。”云归喝了一口茶，自嘲似地笑了笑，“我命途多舛是上天注定，怪不得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是说云归豁达，看事情看得开，还是说自己仍然抱有一颗后悔之心，难以自渡，都太有失偏颇，所以种种话语都化为沉默。

　　许未清垂眸，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归静静地看着许未清，在对方的心境紊乱时才道：“许未清，你真的过得好吗？”

　　许未清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云归会提这么一个问题。

　　他在世间长大，看着日升日落，看着四季轮回，也看着人们之间错乱的红线，感知人类的关系网，他在懵懂中知道与世界隔了一层纱，观察万物，却不能触摸。

　　被爱包裹的滋味自然是很好的，但是，远离了出生地的漂泊却是极为难受。

　　但现在不一样，他找到回家的路了。

　　这趟难捱的旅程终究会迎来结局。

　　许未清抬起眼，之前一直逃避着与云归的眼神交流，可此刻，他释怀地笑了笑，带上了愉悦与轻松。

　　“我快回家了。”

　　云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我也是。”

　　室内归于寂静，阳光斜斜照入，温暖又舒适，正值草盛夏初，有风吹枝桠摇晃。
　　随着窸窣声，穿堂风呼啸而过，扑了许未清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