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雨》Nasenoyome

8、圆梦 难忘今宵～

　　学校让他们洗军服，下午半天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从南边大路走，就可以看见宿舍的阳台上晾满了清一色的军服。

　　他当时和罗琦说随便买，罗琦就拿了四瓶碳酸饮料，品种还不一样。
　　几口灌下去确实很爽，气泡在舌苔上涨破，甜味的气体热热地浮在喉咙中，程宥只觉得过腻了。
　　浑然不似夏天的直白和大方。

　　程宥用自己很好的语文素养和写作技巧，快速且高质量地完成了半天的军训日记，中途有老师来查寝，他就慌慌张张地藏到被子里装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窗帘上的反光消失，再伏在枕头上创作。

　　另一页的开篇他莽撞地写了大半页的“啊”，没数有多少个，就是机械式地不停往后写，越写越潦草，写到手腕发酸，字迹连成一条乱线，心中膨胀的情绪才得以发泄。

　　写完他懒得动了，就把不厚的本子垫在枕头底下，笔也是，感觉不到异样，垫高了还挺舒服。

　　·

　　下午他带了瓶饮料给董洵。
　　先是和自己的杯子放在一起，等到休息时间已经不那么冰了，但还是能解不少暑气。

　　“教官，给你的，谢谢你帮我撑伞。”他看着董洵下巴上新冒出的胡青，饮料举在他胸前，矜持地等他收下。
　　董洵凝视着他翕动的睫毛，爬到嘴边的那句“我不用了，你自己喝吧”被硬生生吞下，某些私心催促他赶紧答应。

　　“……谢谢你的心意啊。”他的手掌宽，不知是不是有意，拿饮料的时候压到了程宥食指的边缘。
　　程宥触电般松开手，附着在瓶身的水雾黏在他掌心的每一处纹理，黏得他不敢抬起头去臆断每一个结果。

　　默默注视着少年单薄又轻盈的背影，董洵真心觉得程宥穿白色很有朝气，随便截到哪一秒的生活行进，都像在乱糟糟的背景里倔强发着光的白玉。
　　无论怎样，董洵都不希望事实如他所愿，可他对自己持续的幼稚的安慰就要站不稳脚跟了。

　　一个小时后会进行第一次预演，董洵把他们带到主席台前的场地上走了一个来回，稍微强调了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就带回了原地。
　　这几天七连都维持在第二名，肯定能拿到优秀连队，董洵心情也不错，时不时就带他们玩几个小游戏放松放松。

　　近日蚊虫多，程宥穿的又是七分裤，脚踝处被叮了不少小红疙瘩，痒得他不停拿鞋背去蹭。
　　其实抓痒是可以打报告实施的，也有同学这么干过，但是程宥面子上觉得过不去，太突出不是好事。

　　对于他的一举一动，董洵总是看得很清楚，想要特殊关照一下还要确定是不是共性问题，借着服务全班的名义偷偷表达一点关心，不管他有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乐意。

　　董洵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还没得到证实的猜测，故作平和地绕着班级队列走了一圈，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打量过去。
　　敏锐地捕捉到一些小动作，他向刘月南要了一瓶花露水，从第一个人传过去，想喷的就喷几处。

　　程宥真的不懂这数不清的巧合是怎么回事，他一边渴望一遍心慌，怕是因自己过分关注而衍生的幻想。

　　花露水的清凉感在脚踝蔓延开，灼烧着被叮咬的地方，直勾勾地惹人扭捏。
　　他偷偷琢磨着董洵低下的脸，眼里的情绪被藏得很好，程宥不懂上帝是怎么透过人类的脑颅判断内心的善恶的，反正他把董洵五官都看穿也不懂他在想什么，他想干什么。

　　之后玩了个游戏，他在最后一个人背后写字，依次往前写，第一个人告诉他是什么字，错了的一整列做二十个俯卧撑。
　　为了不做俯卧撑，多少都带点作弊的意味，董洵看破不说破，惯着他们眉来眼去，低声咕哝。
　　程宥摊开左手跟着背上的顺序一起笔划，第一遍没怎么认出来，让后面的人再写一遍，写慢点。

　　撇，点，点，点，撇，横折，横，撇，横撇，捺。

　　他手指有些颤抖，莫念了一遍那个字，反复咀嚼其中令人匪夷所思的用心，就像它最世俗的解读，是俗人爱不释手的玩物。

　　“都好了吧，来，第一个，什么字。”
　　“我。”

　　“第二个。”
　　“们。”

　　“诶，可以啊，第三个呢。”董洵看向抗拒到扒手指的程宥。
　　“……爱。”
　　“嗯……”他点点头，疯狂捕捉着程宥表情所传递的信息，随之心渐渐下沉。

　　全句是“我们爱这集体”，程宥感觉自己几乎是一声叹息“哎”出来，他在想董洵是不是故意凑的这个字给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越来越叫嚣着充斥他的大脑，他生出了直接质问董洵的冲动，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煎熬，他却还在开着低级的玩笑。

　　复盘了一下原定的计划，照理说应该找机会试探一下，可是怎么试探，他除了像昨天那样献丑，经验库里没有任何备用方案，来赢得这艰难的心理战。

　　·

　　预演没有达到领导的期望，下令加强训练，还把各班教官叫到升旗台开会。
　　董洵在地上本来坐的挺舒服的，听到要开会提要求，气得一瓶矿泉水砸到了草坪上。

　　那瓶饮料的去向……程宥突然想起来，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也没见他喝。

　　现在是全校十七个班都坐在草坪上休息，吃加餐，表演方阵坐在他们后面。刘月南刚在主席台上拍了他们走过的视频，一排排放给他们看，给他们讲讲问题在哪里。

　　吃完晚饭程宥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喝了口饮料，大概看了一下洗手池和卫生间的洁净就去操场了。

　　董洵把饮料放到了自己宿舍的柜子里，平时不放心他们的宿舍卫生，会在学生基本走光的时间段来亲自整理宿舍，今天大概七点二十他就到了七连的几个宿舍依次检查。
　　第一个宿舍的第一个床位，他本来没发现什么问题，单纯看枕头有些歪，想把它摆正，却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东西膈着。

　　移开来，看见了程宥当宝贝一样的日记本。
　　他记得这个封面，绝对不会错，就是程宥坚决说什么都没有的日记本。

　　愣了几秒，他拿起本子，攥住了边角，犹豫着要不要看。

　　于理肯定是不合适，于情……他太想知道程宥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了，虽然他还没有看到里面的内容，但直觉告诉他，让程宥在他面前紧张这样，程宥最近越来越逼退他的表现，一定会在这个本子上留有痕迹。

　　董洵自诩一生为人清正，从不偷鸡摸狗，这次破了例，他整个心狂跳不止，俨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收到喜欢的人的回信，也是迟迟不敢打开的心情。
　　过去了四年，他还以为自己变成熟了呢，以为这次的处理方式会兼顾彼此。

　　一页页翻完，到今日中午的截止，董洵把本子放回了原位，心跳降得越来越慢，慢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呼吸了。
　　然后他捂着胸口跑出了这个令他溃散的空间，直奔教官集合的地点。

　　下楼梯的时候他扇了自己好多个耳光，想把自己扇清醒，却碰到想逃的泪水。

　　·

　　幸好董洵定力足够强大，没有让别人看出端倪，只是接触到程宥炙热的目光时，会感觉心被挠了一下。

　　现在基本都不怎么训练，他们就坐在地上聊聊天，各种颜色的便服混在一起莫名显现出青春的活力。
　　晚上又开始刮风了，轻轻柔柔地吹着朦胧的月色，程宥眯起眼睛，顺了顺被吹乱的头发。
　　难得有那么静谧的时刻，所有人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根的土壤上，完美融入自然，怀着对未来生活的盼望，谈着自己的理想。

　　董洵上午答应好给他们带西瓜吃，现在捧了一大袋的西瓜偷偷摸摸递给刘月南，刘月南躲在偏僻的阴影处切西瓜，怕被领导看见。
　　不少人眼巴巴地看着切西瓜的方向，被董洵嘲笑了一番。

　　“看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又不是没吃过西瓜，看那么紧干嘛？怕你们班主任自己私吞啦？”
　　“人穷志短——”

　　有人和同学聊够了就开始找教官的事，满脸期待地问：
　　“教官，讲讲你以前上学的事儿呗。”
　　程宥不好意思当众提，但内心的好奇远远超过任何人。

　　董洵斟酌着语言，也盘腿坐在班级前面，失神地盯着远处某一个方向。
　　“我上学的时候啊……就那样呗，成绩一般，还喜欢捣蛋，基本都坐在讲台旁边，上课的时候动不动就被老师敲脑袋。”

　　下面笑起来，董洵回想青春期的颓废也觉得丢脸，笑完又很正经地加了个转折。
　　“但是——我虽然学习不好，当时就想着反正也走不了学习这条出路，干脆去当兵吧。混的好就留在部队里，退役了服务百姓，混的不好好歹也增添了人生阅历，找工作也方便点。”

　　“比成绩我肯定是比不上你们，也希望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下来，你们能学到一点我身上好的地方……诶，你们说教官有没有优点啊？”董洵微微向前探头，脸上洋溢着莫名孩子气的愉悦。
　　“有——”有几个人拼了命地喊，惊得其他班级纷纷往这边看。

　　“什么优点，来，说说。”他指着刚刚喊得最大声的男生。
　　那个男生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帅”，董洵一脸了然，“我的帅你学不来，说点实际的。”

　　“额……坚定，能吃苦，业务能力强，负责任，幽默，体贴，平易近人，嗯，对。”
　　他报了一长串，董洵挑起眉毛开心地给自己鼓了个掌。
　　“在你们眼里我那么好呢？”
　　“对的——”

　　这句绝对实话，在每个人心里，确实很喜欢董洵这个人，他就像新旅途的售票员，把青春的根基种在沿途的风景，一路颠簸走过岁月，一路感怀原点花开。

　　要不把这件事和罗琦说吧，程宥冒出这个想法。
　　喜欢董洵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那本来就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只不过他的爱意沾染了欲望，他想和他结缔不一样的关系。
　　罗琦虽然和他也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但有个人分担自己的心事总是好的，他也清楚罗琦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为人还是正直可信的。

　　刘月南喊了几个女生来拎西瓜发掉，董洵趁机走到了操场外的圆梦圃边，借着昏暗处理自己稀碎的头绪。
　　程宥发现董洵人跑没了，寻找了一下没找到，就专注地吃起西瓜。
　　这在连喝水都要等指令的军训期间真的是一种幸福，全班的孩子都吃得格外的香甜。

　　“班长。”
　　程宥回头，看见宁雪聪探出的半边身子。
　　“你军训日记写的怎么样了？”
　　“明天中午能写好，下午我就带过来给刘老师。”

　　她连连点头，程宥正思索下午的日记写点什么东西，突然想到本子还放在枕头底下。

　　如果董洵突击检查他们的宿舍会不会发现？发现了会不会看里面的内容？
　　他的心砰砰直跳，设想了一下董洵看到的后果。

　　如果他不喜欢自己，可能会刻意疏离他，甚至觉得他恶心。
　　如果喜欢，有点喜欢，会不会更主动，主动到不需要他亲自开口。

　　当然董洵没看到是最好，这样他就不需要再费尽心思想出一个planB了。
　　但如果看到了又正好是两情相悦不就可以在剩下的时间里留下一些更刻骨铭心的回忆了吗，就不用静水深流磨人耐心了。他从不缺乏耐心，但他不喜欢浪费时间。

　　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就见不到董洵了。
　　想到这他抱住了头，用劲地挤压自己的身体，让呼吸憋在心口，以痛制痛。

　　“西瓜皮扔在塑料袋里，大家相互传着放一下。”
　　突兀的声音把程宥拉回现实，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大口喘气。

　　不少人都站起来活动，罗琦拉着他去卫生间洗手。
　　上次他不知道小卖部旁边就是卫生间，脑子不用了，教学楼不去，绕了一大圈去宿舍上厕所。

　　都不需要和刘月南打报告，直接从北门就出去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走的灯光迷茫的小路，结着看不清的蜘蛛网，草木窸窣着，一只无名的鸟在垃圾桶上啼叫，催化着程宥的冲动。

　　如果我说我喜欢男生你会是什么想法。
　　喜欢谁。
　　董洵。

　　犹豫着，程宥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那份爱太不真实，又有谁会接受。
　　谁会愿意接受。

　　董洵坐在花圃边上咬着烟，最终没有抽，他一会还要回班里，万一被他闻到。

　　圆梦圃……这个学校总是强调着理想，追求着辉煌，这里是莘莘学子的圆梦之乡，他这种粗鄙之人或许不该踏入这片土地，哪会落的现在的身不由己。

　　人各有命，全当磨砺。
　　程宥，你比我通透，我只相信人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