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五两》羊不食

33、地为牢 “那是你的

　　山神庙的牌匾已经歪了，房梁柱子上挂满了蜘蛛网，灰扑扑，脏兮兮。

　　地上的灰少点，约摸是这里的客人和“商品”进进出出，用脚底和裙摆清扫干净了。这么破败的地方，显得那一排红蜡烛格外突兀。

　　泓之看着蜡烛架点点头：“对，就是这里。”

　　占虚子在鼻子前面挥了挥：“干嘛把蜡烛拔掉？直接熄了不就好了，浪费。”

　　四六下意识道：“也许是敬庙里的神。”

　　佛前供奉的蜡烛，熄了寓意不好，取下来是给后来的信众腾位置，这是容许的。

　　“那我们，先躲躲，等人开门，守株待兔？”占虚子问。

　　四六摇头：“我直接进去。”

　　“你怎么进……”他还没说完，便看见四六化成了一道黑红的烟气，“嗖”地钻进了门缝里。

　　占虚子登时就僵成了一块木头，好半晌才抖着手道：“他他他他——是鬼？”

　　泓之一片淡然：“对啊。”

　　“你不怕？”

　　“他是我家姑娘的属下，是友非敌，怕什么。”泓之顺口道，“我在这守着出口，你要不要叫些人过来，把这里的人一网打尽？”

　　占虚子眼睛一亮：“有理。”成名在此一举。

　　不理会半吊子道士，泓之打量起了山神庙的壁画，经年累月，彩漆已经有些掉落。

　　壁画上记载，有一美貌女子，半人半鱼，银鳞长尾，乃海中妖，感民生艰难，自封入乌山，散妖力，平海波，幸得山神点化，再生成人。

　　*

　　海中长老让她提防人类，但海余音会想念自己的人类朋友，便时不时地到岸边来等人。

　　南海常有风浪，天灾无情，夺人性命。鲛人善游，常于海中巡，搭救沉船下的渔民。

　　乌山山神一袭白衣，如清风朗月，现身于海边惊风崖下。

　　“鲛人？你是在救人吗？”

　　海余音把昏迷的渔民推上了岸，靠在石头上，高傲地朝他抬抬下巴：“不然呢？”

　　“多谢你的援手。”他端庄地朝她行礼。

　　这副正经的样子不免让海余音想起她的小白兔朋友，而且他也穿了白衣。

　　白衣干净，只有干净的人才配得上。

　　海余音想。

　　她要试试这个人。

　　她偷偷跟着这个人，看见他用法术给受伤的百姓救治，看见他用手挖出溺水的人口中的污物，看见他采来山上的木头送给渔民修船。

　　这应该是个好人吧。海余音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跟了几次，她被发现了，她以为是自己躲藏得不好，哪知山神的五感敏锐。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她跟在他身后，也许一开始的遇见也是。

　　那个男人笑着蹲下来，和趴在海边的她交谈。

　　“你每天会救多少人？”

　　海余音手指在石头上画圈：“说不清，没有数过。”

　　“为什么想要救人？”

　　“人类，很可爱，”她看向宽阔的海面，残阳如血，“死亡，很痛苦。我想让他们少一点痛苦。”

　　“一心向善的妖，你这样很好。”男人邀请她，“你愿不愿意到岸上来，岸上有更多人需要拯救。”

　　海余音道：“鲛人不能上岸。”

　　男人道：“我可以帮你。”

　　他用法术帮她的鱼尾保持水润，给了她一条人类的长裙遮住下半身，她悄悄去陆地上逛了一圈。

　　人间很漂亮，热闹的街市熙熙攘攘，菜地和鸡鸭整齐挺拔。人类的幼崽是温热的，像抱着一团火。

　　男人说人类很脆弱。

　　海余音当然知道，生命都很脆弱，哪怕是海族，也抵抗不了海底火山的喷发。

　　“你喜欢人类吗？”

　　“喜欢。”

　　但她毕竟是一条鱼，时间到了就该回去海里。

　　“我还能再去陆地吗？”

　　“你想的话，可以叫我。”

　　“好。”

　　男人的眼眸盛着温和的笑意，像三月的暖阳。海余音喜欢太阳，太阳普照大地，会带来新的生命。

　　*

　　魏瑰朝她的衣摆看了一眼：“我现在不穿白衣了。”

　　“嗯。”海余音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人的里面和外面不一样，我知道你的里面是什么样。”

　　魏瑰问道：“你是因为可以上岸才答应了联姻吗？”

　　“差不多吧。”海余音绕了绕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柔顺地垂在胸前，像海底不见光的植物，“那时候，觉得可以和他一起救人，也很不错的。”

　　她以为是两个人的志同道合，只是没想到，是他一个人的一心为公。

　　他的拯救苍生，所图甚大，所求甚远——

　　“单个人的力量是没办法和天地之力抗争的，你把人捞上来，但人总要出海维持生计，你一个鲛人，救不来所有落海的人。”

　　“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你要与天争，要的太多了！”

　　“只要贡献出你的力量，南海一带风调雨顺，渔船出海平安归来，妻子不会失去丈夫，孩子不会失去父亲。”

　　山神爱世人，救世却生野心。他怕自己救得太少，所以拉上她一起。

　　乌山地宫，画地为牢。

　　何谓牺牲？献自己以敬天地。

　　山神以神力设下阵法，让鲛人公主永镇乌山，从此南海的百姓，都能得到鲛人的庇护。

　　“他道貌岸然地说着行善积德，以为能成就功业。可人是健忘的，人们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没有苦难，谁来信奉神啊？”

　　海余音的笑声如浪涛一般在这间潮湿的石室里回荡。

　　功德。

　　这两个字如人间的金银，压在修行之人的肩上，教人克己，也教人求索。

　　山神困住了鲛人，也同时困住了自己。

　　神非万能，非全知，非永生。他不循道，便为道所弃。

　　他在当年设下此局的时候，可曾想过被他囚禁的鲛人是海里自由的生灵，她在海里拯救落水的百姓，托举破损的渔船，把一个个凡人载回岸上。

　　只因她救的人少吗？

　　以心论，以行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善小而不重，勿以善小而不知。

　　如今，恶因已得恶果。

　　山神消散，鸠占鹊巢，投机者造假神，愚弄百姓，鬼魅暗生。

　　魏瑰心下叹息，转而问道：“这里的女子首领，你知道多少？”

　　“感觉上只是修行之人，有点本事，但不多。”海余音好奇，“她怎么了？”

　　“她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妖娆，一个端肃。”

　　“啊，难怪有时候觉得怪怪的。”海余音点了点下巴，“见我的都是后一个，气质和容貌有些违和。相由心生，这么看来，她不是身体的主人，另一个才是。”

　　魏瑰：“她有何所求？”

　　“求长生，求法力，求财运，她都要，”海余音笑不达眼底，“贪婪又残忍，愚昧又狡诈。”

　　*

　　四六沿着泓之所说的路线进了地宫。

　　他没有织梦丝的限制，来去自由——就是可能会迷路。

　　这里修得挺绕，是怕地下的人走脱吗？

　　四六转来转去，终于在一处地面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织梦丝？”四六落地捡起那一小截，织梦丝轻易不会断，只能是魏瑰自己弄断的，她还清醒着，就是安全的。

　　他按捺住激动，观察这个房间的异常。

　　右侧有一道暗门，他闻到了怨气的味道，钻进去后，便听见两个女人在说话，说着说着还要吵起来。

　　“姐姐，那个怪物已经控制不住了，买来的人都不够她吃，我们为什么不走？这些年赚的钱已经够我们享用一辈子了！”

　　“你懂什么，那是山神的化身，要是能把她的力量化为己用，我一定能不受任何限制，到时想去哪，想做什么不可以，钱财唾手可得。”

　　“缪含雅！你修炼脑子修出毛病来了？人不做，非要白日做梦，你都说了那是神，你要怎么杀？舍么舍不下，打么不敢打，每次见到她不还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缪含雅声里含怒：“缪含影，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手里聚着怨气，挥手击碎了一盏石灯。

　　“缪家覆灭，两个孤女，谁也不在意我们的命，被丢进鬼窟里，没了我，你早就被吃了。”

　　“是我挡在你前面，是我忍着被啃食殆尽的痛，觉醒了修鬼之法。”

　　“没有力量，我们就要处处受制于人，我不争命，别人捏死我们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钱有什么用，能守一辈子吗？”

　　四六嗤之以鼻，心道：“那些孩子不也被你们当做蝼蚁肆意玩弄揉搓，没本事和强者对抗，就做刀俎对更弱的人下手。争命？用无辜之人的命来垫脚，却说得大义凛然。”

　　缪含影沉声道：“我宁愿你没有修鬼。”

　　缪含雅惊道：“你说什么？”

　　“我宁愿你死在鬼窟，我可以陪你一起死，也不想一辈子做你的影子。”缪含影声如冰刀，“这是我的身体，你让我没法光明正大做人。”

　　话音落下，房里只剩死寂。

　　四六乐得心想：“欸呀呀，狗咬狗了，省得老子费力。”

　　不等她们争出个结果来，石门被人敲了两下：“师父，那些臭道士又来了。”

　　“没事，他们找不到这里。”

　　“不，”来人有些惊惶，“他们是直奔着山神庙来的。”

　　“占虚子他们这么光明正大打上来？”四六撇撇嘴，“占便宜倒赶得及。”

　　“怎么可能？！”缪含雅立即开门出去，“先把门堵住，我去见山神娘娘。”

　　“是。”

　　四六跟着她，路上还看见了魏瑰的衣服和簪子，他赶紧收起来。

　　一路飘过几道门，终于看见了完好无事的魏瑰。

　　她穿着白衣的样子，更像清净之地养出来的，很合适。

　　缪含雅面露惊愕，声音颤抖：“这……山神大人？”

　　四六从缪含雅的身后探出头，挥了挥手给魏瑰打了个招呼。

　　“那是你的新欢？”海余音在魏瑰耳边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