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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161 ...

  •   孟源此刻烦躁至极。

      不知是房门、窗户紧闭带来的空气凝滞,还是其他原因所致,这会儿屋里的气氛仿若窒息。

      “嫂嫂不打算喂侄女吗?”

      襁褓里,孩儿正嚎啕大哭。

      豆大的泪珠颗颗汇集,压得长睫不堪重负。

      婴儿的皮肤本就娇嫩,不过几息功夫,白嫩的皮肤上已有红斑乍现。

      当下,孟源明显不耐却还耐着性子问询。

      几步开外,孟涞遗孀——孟钱氏亭亭立于此地。

      许是夏热之故,妇人穿得单薄。

      一件薄衫加身,因有外男在的缘故,孟钱氏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小叔,你……麻烦你将小乖送来。”

      并未主动靠近,孟钱氏像极了恪守本分之人。

      偏偏一双细长的眸子被主人家睁得微圆,贝齿亦是轻咬红唇。

      一眼看去,好一个楚楚可怜之相。

      此情此景若换作旁人,恐生出些怜香惜玉之情。

      可惜孟源不开窍。

      或者说,不愿开窍。

      “嫂嫂还是自己来吧。”

      并未听取妇人的建议,孟源将襁褓重新放回至软塌上。

      他守礼地退后几步。

      孟钱氏并无上前之意。

      孩子的哭闹声弱了些许。

      孟源蹙眉,转身。

      他欲要推窗离去。

      如预想一般,窗户紧闭。

      不信邪地加重力道。

      窗柩仍纹丝不动。

      如房门般,它被从外面上了锁。

      不对,应是比房门更早被封死才对。

      一时间,孟源猛然觉得力不从心。

      抵在窗户上的手臂仿佛被人用重棍锤打,无力滑下,重重落回身侧。

      恍惚之余,他好似记起了数月前与母亲的那次谈心。

      ‘会娣是娘当年亲自挑选的,配涞儿是差了些,可配你绰绰有余。’

      ‘等你老了,身边能有个孩子养老送终,有什么不好的?’

      ‘……’

      孟母的声音犹在耳畔,字字清晰无比,但又字字诛心。

      孟源本以为他的心麻木了。

      起码在那晚之后,他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去在意。

      可人呀,最会高估自己。

      而他,尤甚!

      低头看着尚能跳动的左胸处,男人的眼角隐有湿意。

      他的呼吸较之刚才稍显急促,掌心也在源源不断传送着密密麻麻的“针扎”痛感。

      许久许久,孟源勉强将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那当真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可他分明是在笑啊。

      在笑自己的可怜。

      笑自己的一厢情愿。

      更是在笑他那想维持住一个属于他的家的不自量力。

      他还能再逃避吗?

      答案是肯定的。

      只要他现在回头,顺其发展,那么一切又会重归平静。

      他会有妻,有子。

      母亲也会顺心如意。

      可他甘愿吗?

      他不甘。

      万分不甘!

      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指甲深深嵌入骨肉里。

      钻心蚀骨的痛感铺天盖地袭来,孟源终是做下放过自己,不再执迷不悟的决定。

      “嫂嫂是听不见小乖在哭吗?”

      万般情绪蜂拥而至,在窒息中偶得喘息的孟源还做不到泰然自若。

      然多年的醉仙楼二当家经历告诉他,他有足够强的能力撑过去。

      转身站定,男子身姿颀长。

      借由绝对的身高优势,孟源居高临下凝视着胆大妄为之人。

      “小叔,我……”

      孟钱氏眸色里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显然她未曾设想过孟源会有如此反应,这与孟老夫人说的完全不同。

      也因如此,妇人的动作迟钝了些许。

      孟源的面色也更为严厉,“小乖一直在哭,嫂嫂若是不愿喂便早说,今日这般,嫂嫂可是想——”

      “将小乖饿死?”

      话落,屋内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孟钱氏被孟源的诬陷打得措手不及,人却已经下意识朝着软榻靠近。

      等回过神,婴儿已经止住了啼哭。

      “咂咂”的吮吸声也在屋里响起。

      刹那功夫,孟钱氏羞臊不已。

      她抬头去看。

      孟源早就背过了身,两人间的距离也被无限拉远。

      待婴儿吃饱喝足又变成哼哼唧唧的模样,孟钱氏面上的红晕才缓缓褪去。

      整理好胸前衣裳,按照婆母安排,妇人小声开口,试探道:“小乖也已经两个多月大了,还没有大名,今日小叔得空,不知可能给小乖起个?”

      说完后孟钱氏静静等着答复。

      奈何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安静。

      一时间场面僵持。

      孟钱氏抱着襁褓的手紧了紧。

      “岁安。”

      双唇翕动,孟源最终吐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

      孟钱氏尚未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她忙搭腔道:“岁安,这名字……”

      “这名字——”

      孟源出言打断,不给人留有任何幻想余地道:“是孟涞起的。”

      是还在雁痕楼当差,兄弟俩醉酒时孟涞无意提及的,“我哥……他说以后如果生个闺女,就唤岁安。”

      意为岁岁平安。

      “这、这样啊。”

      孟钱氏面上是藏不住的尴尬。

      孟涞从未跟她提过此话题。

      婆母平日说起也只当她肚里是个能传宗接代的。

      回想起在鬼门关前拼死走一遭的那日,孟老夫人高高俯视于她,神色中却将失望以及愤怒不加掩饰的模样,孟钱氏只觉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上几分。

      她将襁褓抱得更紧,像是想要汲取最后的温暖,“小叔,如今夫君不在了,小、岁安又是个小姑娘,她长大若是让旁人知晓有这般的身世,定会被人笑话的。”

      “小叔,我想护岁安周全。”

      孟钱氏嘤嘤哭泣。

      她难以想象女儿长大知晓亲爹本性后该如何自处,更悲伤于自己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若是这胎生的是儿子也算有个念想。

      偏偏造化弄人。

      “小叔,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女俩吧!”

      在这个家里,孟钱氏已经没有了立足的根本。

      丧夫之痛,生产之苦,还有婆母无处不在的刁难,都令一个自小遵从“以夫为天”的女子天塌了。

      她累得难以喘息。

      她明明爱着怀里这个辛辛苦苦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在孩子啼哭时,她会感到厌烦。

      孩子只是饿了,尿了啊,而她却会在深夜时分冒出杀了孩子的恶念。

      孟钱氏真觉得自己疯了。

      “小叔,我知道您厉害,求您救救我吧!”

      深藏内心的恐惧爆发,孟钱氏扑倒在地。

      膝行上前,她想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稻草已然看透真相,冷心冷情。

      闪身躲过,孟源一片衣摆都没有让人碰着,眼中没有怜悯,就连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巴掌小脸时也是从未有过的绝情。

      “嫂嫂想让我如何救你?”

      “只要,只要小叔今晚与我一同留宿在这屋就行!”

      大喜大悲之下,孟钱氏的反应较平日里迟缓。

      她已没过多的精力分析话中深意,孟源问她如何救,她只当孟源是真心实意。

      “嫂嫂!”

      孟源声音加重,刻意拽回妇人心绪。

      依墙而立,他提醒,“这是母亲的屋子,嫂嫂这般说怕是不合理数。”

      “我知道,我知道的!”

      孟钱氏狠狠点头,生怕晚一秒眼前人就不会相信于她。

      刚才的一番行径已经弄得她发丝凌乱,来不及整理,她自顾自转身,抬手,朝着桌上一物指去,神色焦急。

      孟源眉间微蹙,不明所以。

      却听……

      “桌上茶壶里混有催情的药物,这茶水和今晚这事都是杜婆子安排好,吩咐我的!”

      杜婆子是宅中下人,听命于谁已不言而喻。

      孟源忽觉片刻失神。

      眼前景色瞬间扭曲,霎时间漆黑一片。

      周遭的空气被挤压着,呼吸不畅中他清楚听见心脏漏跳了两拍。

      原来……

      没有原来了。

      “嫂嫂,你当真要与我共处一室?”

      无尽的痛楚犹如潮水退去,孟源鼻腔里都充斥着大小不一的沙粒。

      他尚能呼吸。

      可一呼一吸间带动的沙砾摩擦终会磨破喉管,喉间也仿若有腥甜之味蔓延,“哪怕当着岁安的面,也肯?”

      “我……”

      孟钱氏动作僵住,很快又下定决心。

      没再往怀中方向看上一眼,她径直起身。

      眨眼功夫。

      紧闭的窗户被从里面破开了大洞,掉落的碎屑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窗外,夜风猎猎作响。

      室内,被巨响惊醒的孩子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

      夜间乡村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众人归家,月明星稀,此起彼伏的蝉鸣声道出了夏意。

      此情此景本应能舒缓人心,却忘了事情总有两面性。

      孟源浑浑噩噩走在乡间小道上。

      强壮的身躯与广阔田野相争显得格外孱弱,再加上漆黑夜空衬托,怎一个“惨”字了得。

      孟源认为现在的自己就如同一具提线木偶。

      他的四肢连带着脑子都是空洞的。

      没有生气,只会机械前行。

      而牵引他的那根细线,大概就是孩童时期在店子湾里仅剩的回忆吧。

      放纵着内心沉沦,孟源自以为要走到天荒地老。

      走到这副躯壳撑不住后倒地不起。

      再不济也要将双腿走废。

      然而事无绝对。

      亦如祸不单行,村子里的不眠人远不止一人。

      “源哥?”

      “源哥,是你吗?”

      惊喜雀跃的呼声乍起,扰乱了身若浮萍之人的愁苦心境。

      明明与安宁静谧的深夜格格不入,偏又似生有巨力般,硬生生将黑夜裹挟的窒息感撕的稀碎。

      他乡遇故知,林里遇亲哥。

      孟桑榆化身乳燕,扑腾翅膀,朝人奔去,“源哥,大晚上的你还没睡呀?”

      孟乳燕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孟浮萍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努力扯出的笑容仍旧苦命。

      只是夜太黑,笑容表现得并不真切。

      他又站在参天大树之下,树荫婆娑,孟桑榆更是看不清。

      但不妨碍孟桑榆的开心。

      “源哥!”

      “源哥!”

      “源哥!”

      自从哑病被治好后,孟桑榆喜欢极了夜深人静时的自说自话。

      声音很大,很清晰。

      没了白日里装作一村之长的稳重,她不厌其烦地每说一句话,就叫一遍孟源的名字。

      孟源没有力气去句句回应,还能转动的眼珠却紧紧注视着一直绕着他跑的娇小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孟桑榆闹腾累了,渐渐安静。

      少女只恨自己不是个永动的机器。

      孟源黑不见底的心也被撬开了口子。

      小小的,刚够一人进。

      “桑榆。”

      “咋啦哥,咋啦?”孟桑榆积极回应。

      孟源一字一句,“你还记得你娘亲是什么样的吗?”

      孟桑榆:???

      她当然记得。

      但她……不想说。

      怎么办?

      不说了呗。

      “哥,我说,我马上说,你哭啥呀!”

      手忙脚乱已经不足以形容当下孟桑榆的处境。

      男人默默落泪的动作打得她措手不及。

      刚才的笑她都看不清。

      这会儿的哭怎么就让她瞧得一清二楚呢?

      孟桑榆闹不明白。

      孟桑榆干着急。

      她无助的活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嘴里嚷嚷的话也毫无逻辑,“我娘……我娘对我一般,她、她跟后爹跑了,没要我。”

      “她还、她还不来看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新家在……哥,哥,我求你了,你别哭了呀,是我娘不要我了,不是不要你,你不用替我这么伤心!”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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