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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157 ...

  •   尚京。

      夜已深。

      东宫的气氛出现诡异的沉寂。

      没人想到狄小四爷只是坐在一旁发呆,就能被逮到杀头的错处。

      还是诛连九族的那种。

      更没想到出来咬人的是与小四爷情同手足的齐小大夫。

      那个打小最会甜甜唤着“四哥”的人啊。

      屏风外,刚到东宫当差没几天的小太监已经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他们想要立马聋掉,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内容也被杀头。

      屋内,日常侍奉在太子身边的富海公公肩膀也出现了轻抖。

      大概也是因为害怕吧。

      “富海。”

      太子适时出声。

      事已至此,总要有人主持公道,太子浅棕色的利眸缓缓扫过在场几人。

      “奴才在。”

      富海公公连忙俯身。

      太子微微侧头,欲要开口却是匆匆一瞥,只觉眉心抽疼,“……想笑就笑出来。”

      阉人本就身体不全,别再憋出病来。

      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富海:……

      “爷,奴才没笑。”

      身为管事公公的富海拒绝承认,面上仍是一副诚惶诚恐。

      管事公公可是很要面子的。

      太子:……孤难道就不要面子?

      唉,看在富海打小就跟在他身边的情义,罢了罢了。

      太子还挺宽容大度。

      将复杂的视线收回,看向状告之人,太子想要先发制人。

      齐小大夫已如连珠炮般念叨,“太子,您费心费力在这儿商量正事,狄小公子倒好,他居然坐在下面发呆!”

      “这简直就是无视皇权,罪不可恕!”

      为了表现出义愤填膺,齐小大夫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了。

      太子反倒不急不忙,“嗯?”

      “嗯!”

      齐小大夫点头迎合,脱离太子手腕的手从心地又恢复成把脉的姿势。

      这回却是换作太子步步紧逼,“嗯?”

      齐小大夫:“……二哥。”

      “嗯。”

      行二的太子满意轻哼,他用余光扫了眼下手处。

      齐小大夫不情不愿地开口,“四哥。”

      “乖。”

      太子笑得和善,偏偏说出的话冰冷刺骨,“你刚想让孤诛了老四九族,莫不是想要将孤一同处死?”

      听戏的富海公公:???

      富海公公:!!!

      狄小四爷乃是当朝皇后亲侄。

      皇后又是皇帝继后。

      这……这是真沾亲带故!

      “爷!”

      富海惊恐。他不敢劝太子将话收回,万般无措下只得央求,“小五爷,有些话可说不得呀。”

      “您年纪小,太子爷最是疼您了。”

      要是能道个歉,没准儿太子就能气消。

      “我也最疼二哥。”

      齐小大夫今个也是倔劲儿上头,“诛九族我也要被诛,怕什么?”

      尚京勋贵圈儿里关系盘根错节,谁还不是亲戚呀。

      富海公公:……

      富海公公情急。

      富海公公忘了。

      富海公公心口疼。

      “行了,你又不是不知小五自小就是个混不吝的,也就能把你吓住。”

      太子出言安抚。

      仔细看来,那张透着病气的俊秀面容上哪儿有半丝怒容。

      “爷——”

      富海委屈,他是真被吓着了。

      这些年他最听不得的就是个“死”字。

      “唉。”

      太子也跟着叹气。

      一边是自小长大的弟弟。

      一边是打小跟着他的老奴。

      分不清偏向手心还是手背的太子为难似的垂眸。

      下手处,本应处于风口浪尖的狄非顽立马接收到指令。

      就见原本还发呆远眺的狄小四爷不怀好意道:“木子不是去城南玩儿了,刚巧五弟想寻死,不如二哥大人有大量,就赐他们两人和离吧。”

      哼,想当鸳鸯?

      拆不散他们!

      “狄非顽!”

      齐小大夫怒不可遏,像是被触碰到逆鳞,一双眸子都染上了猩红。

      把脉的手不自觉收紧。

      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太子吃痛,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他赶忙顺毛,“消儿呀,你跟木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没人能拆散你们。”

      为彰显站位,太子还点名,着重批评了狄非顽。

      忽得被刺的狄非顽:……

      狄小四爷生气。

      狄小四爷扭头。

      嘿,谁还不会闹点儿小脾气呀!

      “小五,你四哥知错了。”

      太子却是睁眼说瞎话,“你看他自知说错了话,都没脸看你了。”

      留给两兄弟一个后脑勺的狄非顽:……

      最终,这场逮谁咬谁,不分胜负的闹剧是在李小三的震慑中迅速收尾。

      李归也的处理方式也一如往常的简单粗暴。

      “还咒不咒人了?”

      李小三面无表情。

      “不了!”

      狄小四一脸痛苦地揉着右侧脑袋。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李小三转移目标。

      “会了。”

      齐小五抱着左侧脑袋,一副长教训的乖巧模样。

      吕老……太子多少还是有些地位在身上。没挨打,但也收起了挑拨两兄弟的逗弄心思,言归正传道:“非顽,这回你回京的意图孤也知道,你回去也多劝劝吧。”

      聊起狄家如今的掌权者,太子又是一番头疼。

      他想多宽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反正总结一句话就是“一言难尽”。

      狄非顽的表情同样不好,他可没忘记匆匆离开店子湾的目的,“我回去会多劝我爹的,只是这次……又是因何事而起?”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太子缓缓道出原委,“不过是狄大人在花楼吃醉了酒,同户部侍郎赵大人打起来了。”

      “就这?”

      狄非顽拧眉。

      以他这二十多年跟他爹的相处,狄非顽觉得真不是什么大事。

      “就这。”

      太子颔首。

      想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老话,太子想要祸祸弟弟的念头又有冒出来的迹象。

      李归也只听,不发言,但不耽误他抽空与太子对视一眼。

      李归也:盯!

      太子:……

      罪过,罪过。

      “咳咳。”

      轻咳掩饰心虚,太子收敛笑容,“打架的确算不上什么大事,问题就出现在监察御史身上。”

      没错,堂堂两位大人打架的事儿不但被花楼里外的百姓瞧见,还被监察御史看了个正着。

      闻言,狄非顽心里也有了乘算。

      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

      他爹打架被抓属实算不上冤。

      可……

      “我爹为何会被调去翰林院?”

      翰林院多为新科进士历练之处,他爹好歹也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只因打架一事,何故闹到如此地步?

      况且听闻另一位当事人赵侍郎不过被罚俸三月。

      对于这一点,狄非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儿呀……”

      这会儿,有人是真忍不住了。

      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太子慢条斯理道:“父皇说狄大人屡教不改,故而才下此重罚。”

      狄非顽:……

      太子还在强调:“御史上奏是在大朝会上。”

      很人多的那种。

      狄非顽:……

      狄非顽:???

      “圣上不能让我爹罢官吗?”

      狄孝子破罐子破摔。

      这种被皇帝重罚之事,狄非顽自记事起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回。

      狄大人是回回闹事,回回被罚。

      偏偏不久后又能次次官复原职。

      对此,狄小四只觉得心累。

      他想眼不见为净。

      太子反而良心大发,讲起道理。

      诸如狄大人乃是皇后亲兄长,圣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再诸如狄小四如今也年岁不小,是要说亲的年纪,有个罢官的爹始终不好云云。

      狄非顽则是左耳进右耳出。

      须臾,太子的长辈瘾总算过足,目光才随意朝着另三人看去。

      李小三正闭目养神。

      狄小四又开始两眼发直,思绪早就飘远。

      齐小五“哼”了一声,还翻了个白眼。

      别误会,这白眼是对着狄小四翻的。

      太子不解。

      太子疑惑蹙眉。

      富海公公见势俯身贴耳,随即小声念叨了几句。

      意思大概是城西店子湾一行出了些问题。

      “哦,还有这等事情?”

      太子敏锐捕捉到了重点。

      他欲要问问狄小四今日的失神可否与那孟姓姑娘有关,怎料齐小大夫也在同一时间找回了医者的良知,“你这病或许有救。”

      话落,室内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这就是你回城前说的要事?”

      李归也率先反应过来。

      他还记得齐小五离开店子湾时的神神秘秘。

      狄非顽顾不上失神,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富海公公闻讯,反应过来时已然有些哽咽。

      “爷……”

      “只是或许,你且先听听。”

      反倒是当事人的太子显得异常冷静。

      “是,是奴才太过激动了。”

      富海公公不争取地用衣角抹了下微微潮湿的眼尾,转向齐小大夫的目光里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小五爷,您说的可是真的?”

      齐消:“半真半假。”

      此言一出,众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太子放于膝上的左手微不可查地握了握。

      “小五爷,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呀。”

      顾不上管事大太监的颜面,富海公公急得快哭了。

      齐消仍是不紧不慢,只是说出的话又令众人蹙起的眉头更加锁紧几分。

      “我怀疑店子湾孟氏桑榆的病症与太子一般。”

      “这……”

      众人骇然。

      世上病症相同者大有人在,可——

      太子中的是毒呀!

      且这毒乃是二十二年前所得。

      据下毒者所言,此毒乃独家秘传,极其难制,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若那孟氏女是尚京人士,尚能说得过去,可一个乡野丫头,又怎会引得京中贵人下此毒手?

      “小五爷……”

      富海想问会不会是弄错了。

      可就算是再小的希望他也不希望错过,后面的话他不敢问出口。

      一直默默听着的狄非顽却是品出了一丝不对味来,“你之前在店子湾怎么不说?”

      要知道他们兄弟三人可是在店子湾一同住了不少时间。

      ”起初还不太确定,所以没说。”

      聊起正事,齐消收敛了之前的无赖行径。

      有关孟氏女中毒一事,起初他的确有所察觉,但所中为何毒,他却并未参透。就连第一次在醉仙楼替人看诊,他也只当中了寻常小毒之症,给开的滋补压制之药。

      但有些细节就怕深究,恰巧住在店子湾那会儿时不时的诊脉终让他看出了端倪。

      “我猜测,孟氏女这些年,或者是前些年就开始有人为她问诊开方。”

      虽未将毒性彻底解除,但多少改变了中毒程度。

      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也造成了他之前的误诊。

      至于孟氏女表现出来的疯病,大概率也是解毒所致。

      “至于最终认定孟氏女与太子所中之毒乃是同一种,我也是刚刚确认。”

      齐消给出最后答案。

      病症是否当真一致,得要两个病患共同看过才知。

      这也是一进尚京,齐小五拖着两人非要先进宫的意图所在。

      该说不说,当年下毒之人当真是狡猾得很。

      “小五爷,那孟氏女现在情况如何?”

      富海着急询问着重点。

      “我已查看过,孟氏女如今只是疯癫,但性命无忧。”

      齐消没再卖关子,“不过——”

      话未说完,齐消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意味不明。

      太子瞬间读懂了其中含义。

      能活。

      但得疯。

      这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孤再想想。”

      一个半疯的储君该要如何面对文武百官之事,太子认为还得慎重考虑。

      “爷……”

      富海想再劝劝,太子已然一记眼风扫了过来。

      齐消也出言打断了幻想,“我刚说的只是或许能救,可没说那个能救的人是我。”

      “不过我可以尽力一试。”

      “好。”

      太子扬唇。

      一切都在不言中。

      “我还有一事请求。”

      正事说完,齐小五的不正经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可记仇了。

      李小三认为事不关己,又恢复到闭眼假寐的状态。

      太子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欣然答应。

      只有狄非顽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就听齐小五蔫儿坏道:“二哥,看在我即将立大功的份上,能不能提前给我个恩准?”

      “说。”

      太子上位者气息尽显,豪气万丈。

      “之前四哥不是不想接店子湾的案子,我就想请二哥下令让四哥回京,不再掺和此事。”

      齐小五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替兄弟着想,“要知道,我可是最疼四哥的。”

      “你说是吧,四哥?”

      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的狄非顽:……又被恶心到。

      只是弟弟疼他。

      作为哥哥,他也最疼弟弟了!

      “看我不打死你!”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谁能想到堂堂太子宫殿,竟有人胆敢当场动手。

      狄非顽抄起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藤条就要往人身上抽。

      齐小五可不是个能够乖乖站着挨打的主。

      他逃,还知道绕过长桌,朝门外跑。

      “嘭!”

      门边,忽而闪现至此的李小三无情地关上了逃生之门。

      “……叛徒!”

      犹豫不过一息功夫,齐小五果断转移路线。

      就见一道青衫化作疾风之势,迅速跳窗而逃。

      没错,跳窗。

      而后又是两道黑影紧随其后。

      等反应过来,富海公公赶忙踏着小碎步,靠近窗边呼喊,“三爷,四爷,宫内规矩,不得急行,不得快跑!”

      “小五爷,您跑快点!”

      “……”

      富海还在操碎心的提醒。

      “行了,他们哪儿还听得见。”

      太子出言打断。

      踢了脚窗下的小杌子,太子无奈摇头。

      富海瞧见,忙赔笑着将东西收起来。

      唉,小五爷太久没来东宫了,这小时候翻窗专用的杌子用着都不趁脚了。

      下回他只管提前悄悄开窗户就行。

      富海叹气,有些感慨少年成长的迅速。

      太子可不惯着这份多愁善感,“记得明个把藤条要回来。”

      “是。”

      富海笑着领命。

      太子还不忘叮嘱,“记得把藤条换个地方藏。”

      可别让齐小五下回来时发现。

      富海点头,“是。”

      随后主仆相视而笑。

      笑里藏着助纣为虐成功的坏。

      “爷,今儿个一天您也累了,要不奴才先伺候您休息?”

      时候不早,富海又拿出来管事公公的姿态。

      “等会儿。”

      太子眼中出现迟疑,脸上也没了笑容,仿佛刚才三兄弟互殴带来的热闹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良久,抬头仰望着空中明月,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只听一道中气不足的低沉声音幽幽道:“唤人去凤栖宫通传一声,就说孤明日——”

      “有要事需与母后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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