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泽殇》余八柚

10、第10章 归尘

　　戎昔睁开眼睛。

　　认出了戚幽山独有的红云。

　　他知道，自己这是走出臻荒虚境了。

　　可一时什么也记不起来，头疼欲裂，脑袋里有一种中毒过后不可名状的空荡。

　　“司神大人，你这是、醒了？”小神官在一旁静静候着，眉梢现出欣喜。

　　“竺宜？”戎昔虚弱道，只吐出两个字，也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司命大人，已经跑前跑后几十回啦。\"竺宜露出笑意，轻声道。

　　竺宜本是戚幽山仙徒，刚被封为侍奉司神的小神官，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少年气。

　　“告诉他待我修养几日便可恢复灵力，不必为我费心了。”

　　“司神大人，司命是找你小酌呢。每来一次，便带来一瓶仙酿，如今这殿内都快放不下了，我昨儿还搬出去一些浇花了呢。”竺宜说完，向一旁挪了挪身。

　　满地的仙酿，倒是被竺宜摆的整整齐齐。

　　戎昔气的头更疼，挥挥手怒道，“全都浇花，浇什么都行，别让我看见这些酒！”

　　他知道浦苍是来赔罪来了。

　　如今他闭上眼，全是萧蓝伊死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刻骨之痛，心头有如刀剜。

　　那句我本是司神戎昔，竟然没能让她听到。

　　“竺宜，给我坛酒。”他突然扯住竺宜的半个衣襟，眉间垂落的长发，已经遮住了他整个脸颊，那双眼，布满红丝，满目疮痍。

　　“不、不浇花啦？”竺宜受宠若惊的看着司神拽住自己的手。

　　“你去问问浦苍，心里的疼，可有止法？”戎昔疲惫地将双眼抬起，竺宜不敢信，眼前的司神大人，仿佛从仙姿袅袅一夜变苍老。

　　“真神，不是，不死之身吗，竟然还会容颜变老？”

　　小神官拧着眉头，狐疑之间转身，恰好司命就站在门口。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司命大人，你可来了，司神大人这是怎么了，那虚境是不是能摄人魂魄啊？”

　　“只怕是，比摄人魂魄更难全身而退啊。”浦苍叹了口气。

　　“别闷着了，醒了就出去走走吧。”浦苍提高了嗓门，试探试探戎昔的心情。

　　竺宜识趣退出殿外。

　　“别作神了，去做鬼吧。”戎昔赌气望着浦苍。

　　“大鬼小鬼啊，你让我做，我便做，但是有个条件，咱们几万年的交情可不能断啊。”浦苍随手在地上拾起一坛仙酿。

　　“酒鬼！”戎昔不肯看他。

　　“喝两壶，就都忘了吧。虚境内之雾霭，可迷惑人心智，好好想想，你在虚境内的经历，到底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有多少是雾霭惑乱你心，让你道心生动。”

　　“你偷窥我？”戎昔总算是回过头，肯正眼看他。

　　“怎么可能，我的修为还不够呢，你看看你自己，都写在脸上了啊。”浦苍恣意转身，席地而坐，挥去膝上多余的衣袍，喝上一大口仙酿。

　　“我倒是想忘记，哪有那么容易，你可有何术法，能解我心头之痛？”戎昔终于肯下了床，抢了浦苍手里的酒坛灌了自己一大口。

　　“我如果有这种术法，就不必每天喝酒消愁了。”浦苍抢回酒坛。

　　戎昔不语。

　　他险些忘了，浦苍也还有个自己的心结未解呢。

　　“罢了，你也别来管我，给我点时间独自消化吧。”戎昔转身走出殿外。

　　看着漫天红云，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戚幽山，这不是臻荒虚境，萧蓝伊已经死了，他不再是凌皇，而是守护天道的大司神。

　　可痛苦不肯放过他。

　　他捂着头趔趄几步。

　　险些跌进眼前的仙池里。

　　水中倒影，失魂落魄，发间竟然有斑白之象。

　　戎昔无泪，修为早已让他不死不灭，五感通天。

　　只是身后红云暗涌，翻滚成黑色层云，戚幽山的天，瞬间暗了。

　　滂沱大雨，倾注而下。

　　“神尊，雨已经连着下了十日了，就连，就连你昏睡时，都在下呢，咱也，克制克制吧，山下，恐怕要闹水灾啦。”竺宜小心忖着戎昔面容，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暖暖胃吧神尊，喝酒伤心。”

　　“竺宜，你这多嘴多舌的毛病，仙徒时就没改过。”浦苍从殿里走出来，瞪了他一眼。

　　\"我们年少有为的小神尊大人那，你让我怎么办呢，不如这样，我替你除了你的情根，从此你就将不再被情感所困，作为交换，咱们把雨停了，行吗？\"

　　浦苍哀求的语气，让戎昔一时气消了一半。

　　“你说我，情根可除？”戎昔抬起一双媚眼，大大的眼眶里含着半眶冷泪。

　　“可除，可除，浦苍对天发誓，我耗上自己半生修为，必然将它连根拔起。”浦苍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如果我做不到，就让我代替竺宜，做你的殿前小神官，任凭差遣打骂。”

　　“念你说的这么诚恳，那我就再信你一次，如果这次再喝酒误事，我就让人间那位历劫不休，你俩永远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神仙虐恋。”戎昔勾起唇，眼尾浮起些许得意。

　　“人间、人间那位？”浦苍紧张的快要给戎昔跪下，“大司神大人！你可千万别动她，如果她回不来了，我浦苍还要这司命之位有何用？”

　　“行了，不是要拔情根吗，动手吧。”戎昔说完，窗外的暴雨骤然停止，红云遍布满进窗口。

　　“哪有那么容易，还不得容我回去查查，几万年来，也没见哪个大司神竟然还会情种未灭，拔情根更是开天辟地的事儿，你给我点时间嘛。”浦苍摊了摊手，脸上已经有了醉意。

　　“什么？你都不知道方法呢，竟然还跟我笃誓？我？……”戎昔气到说不出话，只是甩了甩袖子，将心中不悦压制住。

　　“别那么激动，浦苍耗尽毕生法力，也一定帮你拔、拔……”浦苍哼哼唧唧说着话，边说边一头栽在戎昔的床榻上，翻个身便响起阵阵鼾声。

　　戎昔只能自己生闷气，生闷气就罢了，还不想影响戚幽山的天象，必须在心里拼命抑制。

　　“什么大司神，真是一天也不想干了。”他浑身都是无语，抄起地上的一坛酒喝了一口。

　　“ 竺宜，把这个老东西给我送走，他没找到拔除情根的方法之前，不许他再靠近我这戎生殿一步，听见没？”

　　“知道了神尊，竺宜必定把门守住，不让这老东西……不让司命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