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霾玉

2、初遇 2015

　　2015年的九月，盛夏的余温还牢牢盘踞在城市上空。

　　烈日高悬在天际，炙烤着整座C市。道路两旁的老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浪，此起彼伏的蝉鸣穿透燥热的空气，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又鲜活，是独属于少年时代最鲜明的印记。

　　街道上车流缓缓挪动，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被这恼人的暑气磨去了大半精神。江愿走在人行道上，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身上这条短款连衣裙紧紧贴着肌肤，款式张扬又俏皮，是当下最流行的辣妹风格。裙摆堪堪遮住大腿，走在路上时，总感觉四面八方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耳根发烫，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打心底里抗拒这身打扮，也根本不想在大热天出门闲逛。可眼下的处境由不得她做主。

　　就在今天，江愿一家人正式从老家搬迁到C市定居。时间仓促，事务繁杂，夫妻俩一心忙着办理入住、对接各项手续，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运气极好，抢到了这片地段里人人争抢的出租屋，小区环境整洁，配套完善，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住处。

　　搬家的卡车停在楼下，大大小小的箱包堆了一地，还有不少留在老房子里的零碎物件没来得及运送。江愿原本还惦记着自己那些贴身衣物、常穿的休闲衣衫，想着抽空回去收拾一番。

　　可母亲姜荷兰看着堆积如山的行李，又瞧了瞧忙乱的场面，干脆摆了摆手，语气利落又果断：“算了算了，那些东西都别要了，来回折腾太费时间，到了新地方，重新置办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否决了取回旧物的想法。

　　而那些被舍弃的物件里，就包含了江愿大半的衣物。

　　江愿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心里默默泛起委屈。她偏爱宽松简约的穿搭，衣柜里清一色的素色T恤、牛仔裤和长裙，都是穿惯了的款式。可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到了嘴边的央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妈妈，我还是想要我的衣服啊……

　　念头也仅仅只是念头而已。从小到大，她向来温顺，从不敢公然违背母亲的决定。

　　忙碌间隙，姜荷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无所适从的女儿，留意到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思索片刻开口道：“愿愿，你现在没合适的衣服换。你表妹的行李箱放在你爸车上了，她这周要去学校住校，暂时用不上。你先从里面挑几件穿着，等会儿出门，我们再去街上的服装店，给你买些新的。”

　　江愿点点头，依言走到停在路边的私家车旁，打开了那个属于表妹的行李箱。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行李箱里的衣物和她平日里的风格截然不同。亮眼的配色、修身的吊带、各式各样的超短裙，整套整套的辣妹穿搭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大胆又张扬。

　　江愿盯着满满一箱衣服，陷入了沉默。

　　她性格偏内敛安静，素来不习惯这般惹眼的装扮，穿上走在街上，简直如同被架在火堆上烘烤。

　　“这……这些根本不适合我啊。”她低声喃喃，满脸无奈。

　　可眼下别无选择，总不能穿着一身旧衣闷在家里。几番挣扎过后，江愿只能捏着鼻子，挑了其中一条相对保守的超短裙换上。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蝉鸣，她局促地扯了扯裙摆，硬着头皮朝着市中心的商业街走去，目标很明确——买新衣服。

　　C市市中心热闹非凡，沿街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橱窗里的服饰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江愿一路走走看看，最终走进了一家装修清新的女装店。

　　店内冷气充足，瞬间隔绝了室外的燥热。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正靠在收银台边，见有客人进门，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主动走上前招呼：“哈喽，欢迎光临，想买什么款式的衣服呀？”

　　女生眉眼活泼，说话语气轻快，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江愿环视了一圈店内的陈设，目光落在一排排简约素雅的服饰上，轻声回答：“我想要这个季节穿的，款式简单大方一点的就好。”

　　“没问题！”女生眼睛一亮，热情地介绍起来，“那你打算买几件？我帮你好好推荐几款，我们家的基础款卖得特别好。”

　　“大概五六件吧。”江愿如实说道。

　　两人一边挑选衣物，一边随意闲聊。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好奇地问道：“看你面生得很，你是刚搬到C市来的吗？”

　　“嗯，今天刚搬家过来。”江愿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纯棉T恤，随口应道。

　　“原来是新邻居呀！”女生笑得愈发开心，顺势追问，“那你接下来去哪所学校上学？说不定我们还是校友呢。”

　　“我去七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生猛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假的？太巧了吧！我也是七中的！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有空一定要一起出去玩！”

　　缘分来得猝不及防，陌生感瞬间消散大半。热情的女生大手一挥，十分仗义：“既然这么有缘分，今天你挑的衣服都算我送你的，就当是欢迎新同学啦！”

　　“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江愿连忙摆手，心里又感激又窘迫，执意要付钱，“做生意不容易，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两人站在货架旁，你推我让，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迈步走了进来。男生留着利落的金毛锡纸烫，身形高挑，走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正是刚才和江愿闲聊的女生口中的人。

　　“周裕安，店里忙着呢，你又跑出来瞎凑什么热闹？”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无奈的叮嘱。

　　江愿下意识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视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的刹那，她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逆光而立的少年站在店门口，身形挺拔修长。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与黑色休闲裤，干净又利落。眉眼生得极为出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周身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却自带一种沉静又耀眼的气质。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明明身处喧闹的店铺，却像是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

　　名叫周裕安的少年跑到两人中间，笑嘻嘻地揽过身旁人的胳膊，热情地做起介绍：“哥，我跟你提前介绍一下，这位是刚转学到七中的新同学，大美女一枚！对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周裕安。”

　　江愿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江愿。”

　　话音落下，她再次抬眼，目光对上那位清冷少年的视线。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有了短暂的凝滞。

　　周裕安口中的哥哥，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周祁。”

　　简单的名字，落在江愿耳中，却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哥，人家刚来，我正打算送她几件衣服当见面礼呢。”周裕安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活脱脱一个活跃气氛的开心果。

　　周祁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赶紧回去看店，这里不用你忙。”

　　“知道啦知道啦，管得真严。”周裕安吐了吐舌头，又转头对着江愿挥挥手，眉眼弯弯，“江愿，那我先走啦，学校里见哦！”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回了店铺后方。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江愿选好了心仪的衣服，结完账后，便提着包装袋准备离开。脚步刚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江愿脚步一顿，立刻停下身子，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店内的周祈。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年倚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心底的好奇：“周祈，是哪个qi字？”

　　周祁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祈愿的祈。”

　　祈愿的祈。

　　江愿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口的悸动愈发浓烈。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欢喜，轻声道了句再见，便提着购物袋，一步步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

　　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渐渐走远，周裕安才从里屋探出头，凑到自家哥哥身边，眼神里满是玩味，挑着眉打趣：“哥，我可看出来了，这事可不简单啊。”

　　周祈收回目光，面上神色如常，淡淡反问：“什么？”

　　“还装呢？”周裕安笑得狡黠，“我看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依我看啊，你这是遇到爱情咯。”

　　周祈没有反驳，只是望向窗外漫天的日光，唇角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笑意。蝉鸣依旧聒噪，暑气依旧蒸腾，可方才那短短片刻的相遇，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街道另一边，江愿沿着树荫慢慢往前走。手里的购物袋提在掌心，沉甸甸的，心里却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刚才对视的画面、他温柔的嗓音、那句“祈愿的祈”，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抬手按住自己滚烫的脸颊，感受着胸腔里依旧急促的心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遇到爱情了。

　　她在心里偷偷这样想着，满满的激动与欢喜快要溢出来。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奇妙的感觉。明明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只是一次简单的对话，可那个名叫周祈的少年，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世界，在2015年这个蝉鸣不止的盛夏，埋下了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

　　路边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愿低头看着身上不合心意的短裙，此刻却再也不觉得局促难堪。

　　原来一场美好的相遇，真的可以驱散所有的窘迫与不安。她不知道未来会和这个叫周祁的少年发生什么，不知道同在七中就读的两人，往后会有多少交集。可此时此刻，少女的心底被满满的期待填满。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风依旧温热，吹起少女的裙摆，也吹动了年少时最纯粹、最热烈的心动。

　　多年以后，当大雪覆满C市，两人隔着风雪相对而立，被六年的隔阂与怨恨困住彼此的时候，江愿总会想起这个夏日的午后。想起女装店里的初见，想起他眼底浅浅的笑意，想起那句温柔的“祈愿的祈”。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是一切遗憾与纠缠最初的源头。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是不是所有后来的痛苦、别离、拉扯，都不会发生？

　　可人生从没有重来的机会。

　　此刻的江愿尚且懵懂，只沉浸在初遇的欢喜里。她还不知道，这份在盛夏里悄然萌发的爱意，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辗转、离散、重逢，变成一场跨越六年、痛彻心扉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