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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下谁人不识君 若都依你, ...

  •   柳绿花红,草长莺飞,酒肆与驿站的布幔和旌幡在风中鼓动飞舞。从几日之前,参加春闱的贡生陆续从全国各地赶来,有带世家标志的马车在主街上缓缓驶过,也有打马长街的恣意公子,自然也不乏只身赶考的寒门学子。
      当京城的风吹过时,无论是马车上的布幔,还是骏马颈上的摇铃抑或是早已发黄的书袋上的丝线,都会在风中按照自己的方式摆动,随后又回归于静止。
      百姓常说,比起此时的墨香,春闱时更明显的气味是潮湿,风雨欲来。
      是夜,丞相府。
      云知杳在吩咐碧衫添了四回茶水后,终于开口:“把少爷叫到书房来”。
      碧衫到达云停的院子时,云停正在温书,听说是父亲叫自己到书房,云停先是对碧衫说了句知道了,随后却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正在看的书页看完,又整理了下书案,随后才动身前往书房。
      从云停居住的院子到达云知杳的书房有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京城内达官贵人的府邸为了凸显宅邸主人的身份和气节,经常会请能工巧匠对宅邸进行不同风格的打磨和装饰。云知杳的庭院参考苏氏园林,在道路上布设层层石板,却偏偏将石板上的间距设计的较大。
      云停幼时在庭院内行走常常因为步伐较小较碎而摔跤,长大后因着顾忌小时候摔伤的记忆,虽然不失仪态体统,在石板路上行走时步伐也会稍稍加快一些。
      但今夜的云停却像故意一般,将步伐放慢,直到云丞相又派了碧衫来催,云停才堪堪到达书房前。
      云停抬手缓缓整理了自己的衣衫下摆后,又将自己的发带特意拂了拂。
      顿了须臾后,云停却又将自己的下摆提起,大踏步跨进云丞相的房间,随着步伐的移动,又摆出些轻佻的语气,从那张好看的嘴巴中冒出来混不吝的几句话来:“不知父亲大人,深夜唤我,所为何事啊?”
      云知杳将自己手上的茶杯砰地放在书案上,迅速从书案上起身,这位年近五十的丞相此时将自己的礼仪体统全然放在一边,就像是寻常家中的父亲一般,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自己写出无数或针砭时弊或妙笔生花文章的手,食指直对着云停的眉心方向。
      随即云丞相的声音响起:“你还知道过来?第四盏茶的时候我便称呼碧衫去传你,如今第五盏茶都酽了,你才慢悠悠地到我这破屋来?”
      云停看了眼云之遥袖口的花纹,抑或是别的什么方向,总之此时的他目光都在与自己父亲目光永远不会交错的地方停留着。
      云知杳见他这幅样子,食指直接不留情面的预备点到云停的眉心上,就在即将碰到的那瞬间,云停突然将自己的腰背挺直,抬手将云丞相手挥下来:“总归是来了,不算忤逆您”。语气中带着不屑和轻慢,此时一直四处游移的目光也直直地对着云知杳的眉心。
      云丞相看着云停的这幅样子,心中火气更甚,“我云家世代尊规守礼,怎么就出了你这个逆子!若是当年你母亲腹中的弟弟能保住,我也断不会将整个云家的荣辱和未来寄托在你这个不孝子身上!”
      是了,云停的母亲莹夫人曾在数年前怀有身孕,云知杳当时正处在壮年,官场得意,家中有将有添丁之喜,云家上上下下都期待着莹夫人诞下新的小少爷。云停也很期待自己能有一个弟弟或妹妹,能和他一起玩耍。
      可是在莹夫人怀胎近五个月时,一向脉象平稳的她却在家中突然腹痛,未出世的孩子因此夭折,莹夫人身心重创。幼时的云停只记得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内,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云府的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悲伤中。
      云知杳在终于接受了孩子夭折的事实后,将自己全部的希望、一生的荣辱和云家满门的荣耀都寄托在了独子云停的身上。一向在朝堂上以直言敢谏著称的他开始长袖善舞,小心翼翼,年幼的云停不明白父亲这种突然的转变,明明最是讨厌其他官员登门拜访的父亲逐渐和其他的官员频繁交流,这一切的不解和不满都在云停随父亲进宫时发生的事情达到了顶峰。
      云停难以忘记那个曾经一身正气的父亲在拉住自己时的力气,更难以忘记的是挣脱父亲禁锢跳下太湖救人的自己。
      那日之后,小小的云停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做和父亲一样的人。
      ···
      云知杳的话落下后,父子两人都未再开口,本就清幽的书房,此时更为静默。
      云停忽然将直视父亲的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放松半眯了一瞬,右眉高高抬起,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冷哼出,随后后退一步,双手作揖,开口说道“如果父亲深夜唤我过来是来争吵的,恕儿子不能奉陪。春闱将近,还有书未温,儿子这就告退。”说罢足尖一转,准备转身离开。
      云知杳见他这幅样子,心中火气更旺。
      “云停你站住,今日为父唤你过来,是想问春闱你准备的如何?策论一科切勿锋芒太露,我···”云知杳的话还未说完,云停已然踏步走到书房门口处,只留给云丞相一个背影和一句话。
      “云丞相放心,做父亲的儿子,相比策论场上最圆滑的文章便是出自我云停之手”。
      云知杳看着云停离开的背影,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将书案上早已酽了的第五盏茶一饮而尽。
      云停又走在来时的石板路上,同样的一晚,同样的自己,步伐却不似来时的缓慢,今夜与父亲的谈话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不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的决心,面对几日之后的春闱,云停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将要做什么,但是已然知道自己的前路不会做什么,这样想着,心中也增添了更多的信心。
      从书房回到房间的一路上,是夜的星辉洒在石板上,月光透过周围的矮木林丛,照在仿苏氏园林的小桥溪涧上,粼粼的波光和星辉交映,月光给云停的外衣蒙上了一层柔光。
      很多年后在北境都护府的几千风雪中,云停也时常会想起这一晚的月亮。
      入夜,皇子府。
      最是无人注意的十二皇子住处,今夜的宫婢为十二皇子准备进行了两次沐浴。
      陆恪沐浴完后,将自己早已被檀香熏好的黑色外袍穿上,随后身影和月色渐渐消失在宫中黑色一隅。
      春闱于三日后开始,与京城其他地方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不同,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多的时间,都被付出在青灯与书案上。贡生们将自己一生的抱负、一族的荣辱和无尽的情思寄托在笔下,祈求妙笔生花、一举成名。
      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
      “溪水常流,汇于汪海,盖因改道变通;焰燃于柴木之中,抱薪者加至,则焰欲旺之;法在乎情理,若仅因商公之言,而法开于人外,则法凌于情上。若追炎黄之期,均因情而决,则法无存在。法、理、情三者不可缺其一。天子欲御寰宇,三者则为三部,融圆交汇,方为大同···”
      此篇策论出自魏子胜,飞扬文字,挥斥方遒。众人阅读该文章,均以为魏子胜当为惊世少年,直至殿试时一见。虽值壮年,但早生华发,孱弱的身躯早经生活的风霜,但论起文章、论起天下,却精神饱满,似将自己的满腔热血均付诸在了风云变幻的生民与天下。
      放榜之日。
      新科状元——魏子胜!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云停也在新科进士之列,他的文章在政治见解上善恶分明,非黑即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锋芒太盛。
      云停看榜之后便去了朝晖坊,小二看到云停,忙上前迎接“好久没来了!云公子!还是月凝阁?”
      云停点头示意,随后起身上楼。
      月凝阁向下看过去的景色依旧,云停修长的手上拿起酒杯,对着远方喧闹的人群,饮下一杯又一杯。
      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唤:“云公子!云公子!好巧!”
      云停在座位上微微俯身,目光越过栏杆,已经酒意上头的云停定睛一看后,微微眯眼,“原来是你们!快上来与我一同谈天!”
      楼下的二人缓缓上路,正是陆恪和陈成二人。陆恪今日穿一席墨绿色的外衣,上面所绣的竹叶大处似泼墨,细节处又似工笔,图案虽不复杂,却可以看出绣工非凡。手上拿着一把攒金扇,扇上是当世顶有名的书法大家所题的扇面,扇坠上有玲珑璎珞。陆恪到楼上后,闻到云停身上的酒气,很浓却不叫人厌烦。他将扇面“啪”的一合,挺拔的身姿把扇柄立直放在手心,做了一个不弯腰的问好手势。
      云停见陆恪此状,忙将手上的白玉酒杯放在桌上,“好久不见!今日有幸能和十二爷在此相见!”
      两人寒暄了一阵,就纷纷落座。
      陆恪轻启薄唇,说道“祝贺云公子高中”虽说是贺喜的话,但陆恪好看的眼睛里却不见更多的喜色。
      云停作揖感谢陆恪,“虽说已中了进士,但前路未卜。子胜兄···子胜兄为当世豪杰,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随后自嘲一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陆恪见云停醉醺醺的样子,心下了然,如此骄傲的云府小少爷,榜上虽有名,但只要不在前列,与他而言和名落孙山并无什么两样。
      陆恪将云停手中的酒壶拿过来,准备向自己面前的酒杯中斟满一杯,此时在一旁的陈成马上说:“十二爷,前几日的风寒还未大好,为了爷的贵体,此时不宜饮酒!”陆恪只得作罢。
      但仍将酒斟满,放在手中,默了几秒后,主动与云停手中的酒杯相碰。
      已经醉意上头,脑筋迟钝些,正看着杯中酒的云停面对陆恪突然的举动一时间无措,只在自己端着酒杯的手指上感觉到了与温润玉杯不同的触感,那是陆恪的手指,只几秒,一种别样的温暖席卷了云停的心头。随后云停抬头,漂亮的桃花眼里只落下对面的陆恪。
      墨绿色的发带、远山般的眉毛、幽深如潭水般的眸子,还有轻启的薄唇,血色中带有苍白,想必是刚刚陈成说感染了风寒的缘故,然后?然后是什么?
      云停再次醒来已经在云府,那日喝的太醉,被酒肆送回了云府。
      ···
      然后就只看见陆恪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陈成见云停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俯身侧耳在陆恪耳边小声道“魏公子···”
      还未说完,陆恪将左手修长的食指放在自己的薄唇上对陈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只是云停,若都依你,天下棋局,非黑即白,在你眼中,我又算黑还是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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