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06 琉璃瓦 ...

  •   林宜安和程苹在二零二二年春天举办了一场很简单的婚礼。
      彼时沪市天气好,湛蓝晴空托着洁白云朵,玉兰花花影重重,为新人送去纯洁祝福。
      毕业季的程橙正为论文焦头烂额,但不耽误她参与婚礼筹备的各个环节,连婚纱的款式最后都是她敲定的。
      程苹的衣品很好,但良好的审美能力有时也有坏处。比如她曾经在程橙的成人礼上因挑礼服而迟到,现在也会在自己的盛大庆典前纠结到深夜。
      某日清晨程橙接到姐夫的电话,睡眼惺忪朝着收到的地址赶,见到自己姐姐坐在一地裙子里。
      “来,决定权交给你。”
      这话是林宜安向着程橙说的,程苹撇了撇嘴,反驳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听橙子的。”
      程橙难得见到姐姐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堪堪躲开飞来的抱枕,蹲下身在程苹对面翻找起来。窸窸窣窣几分钟后一件礼服被捡出来,扬扬下巴示意道:
      “就它了,会很好看。”
      “那我把剩下的几条收拾收拾送走,免得一会儿脏了坏了。”
      “你们俩怎么变成一伙的了?”
      早春晨光暖融融,程橙跟姐姐并肩而坐,亲昵地碰了碰额头,承诺道:
      “我跟你是一伙的,我保证,这件你穿起来一定好看。”
      事实证明,那件衣服的确适合程苹,婚礼当天她穿起来是一顶一的漂亮。
      婚礼举行的花园里有一处白玉兰花廊,新人在花廊下相视而笑,雪白衣裙翻飞,如同大片雪花飘落又拼接,在记忆里织出温暖的帷幕。
      程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得知姐姐去世的第一个夜晚梦见这个场景。
      也许因为,白色明明是那样纯粹、美丽的颜色,却在很多年以后染上了尘土和鲜血,残忍地带走了她的姐姐。

      “叮咚——”
      程橙次日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额角的刺痛一点点赶走她的瞌睡,拧开门把手的瞬间,林宜安消瘦的身影出现在楼道里,提着两个手提袋,对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反射弧迟钝地抖两下,程橙侧身让了个位置:
      “家里没收拾,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坐吧。”
      “没关系。
      林宜安摆了摆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靠在椅子边很平静地说:
      “快十一点了,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就直接上来了。袋子里是一点吃的。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下,苹果哪一天火化?”
      男人说前半句话的时候程橙打了个手势去卫生间洗漱。眼下隔着薄薄一层磨砂门,她的手指正止不住地颤抖,缓了好几秒才走回客厅应了一声:
      “我想想。”
      林宜安的目光不忍地从程橙的面孔上移开,似乎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开口:
      “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程橙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林宜安对面坐下才答: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亲近的人离开,我会祝福她们早点去轮回,早点开始新人生。”
      女人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她们上辈子的事情,我会多记住一点,带着她们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那,‘那一份’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窗边风铃晃出清脆声响,盛夏难得一遇的凉风蹦蹦跳跳吹开程橙额前黏在皮肤上的刘海。她静了一会儿,坦诚道:
      “我说不出。”
      她说不出自己对死亡的见解,因为它不该来得这样快;她说不出对往后日子的具体期待,因为它忽然变得苍白。
      “你知道吗?她说过我和你关于死亡的看法很像。”
      林宜安的表情很淡定,声音却是哽咽了:
      “苹果最后那几天,我的想法和你差不多,我就和她说不要怕、和她说会好的、和她说就算真的撑不住了也没关系,以后我来替她好好活。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程橙沉默了,片刻后抬手挡回了林宜安的话,很轻地替姐姐说出了答案:
      “她会让我们不要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会很累。”
      姐妹情深,姐妹连心。

      空气里的养分似乎被两个人消耗殆尽,长久的沉默后程橙终于划破这份窒息的安静,很轻地问:
      “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姐姐车祸的事儿,还有后续治疗……失败的问题。”
      男人面色苍白,勉强笑了笑:
      “昨天送你回家的时候,在车上不是说了一遍吗?”
      程橙抱歉地摇摇头,承认道:
      “那会儿我整个人都是蒙的,你说的话我根本没听清几句。就像我不知道你今天还要来和我讨论姐姐下葬的事情。”
      女人乱蓬蓬的头发被扎成一束,她顶着一张有些浮肿的面庞,执着要求: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很痛苦。”
      “那我希望你能允许我说得简单一点。”
      林宜安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推到程橙面前,解释道:
      “这里是她住院以来的所有病历和影像。程橙,你姐姐没太遭罪,从车祸到离开的时间只有五天。车祸住院、器官坏死、抢救无效。”

      没有人会为程苹的死亡付出代价。
      因为那场车祸是一场真正的意外。
      肇事司机违规驾驶,在事故里当场丧命。程苹的伤也很重,尤其因为胸口和背部受到冲击,内脏出现大面积损伤。
      “程苹一定要瞒着你,别怪她好吗?她知道你在蜀城的案子很重要,也不想让你看见她那么狼狈的样子。”
      林宜安双手抱住头,喃喃道:
      “她的身体状况本来是能撑到你回来的,说了很多次不会让妹妹见不到自己最后一面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状况突然恶化了,进了两次急救室。”
      骗子。
      “第二次……第二次没救回来。”
      不许走。

      程橙很早就愿意相信生死有命,但她没有想到这样戏剧性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也没有想到她尚未见过姐姐白发苍苍的模样,就要先经历人生计划里至少四十年以后才需要面对的现实。
      “我不怪她。但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敏锐一点。”
      程橙的声音拧成细细一根麻绳绕在自己的喉咙上,挤出几个忏悔的音节: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她消息的不对劲,如果我能坐早一点的航班回来,至少我还能再见她一面。你知道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六一儿童节。”
      她克制住撕碎手里病例的欲望,重复了姐姐那时的祝福:
      “她说‘二十二就不过儿童节了?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孩。哎别撇嘴,快走啦,姐姐请你去吃好吃的。’那是我们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程橙。”
      “突然好想和阎王打一架,怎么办?”
      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件事。
      这样的结局对她们来说都太仓促了。
      程橙想直接从人间杀到地府,抢走生死簿,找到姐姐的名字自作主张在后面再添五六十年寿命。
      生死簿薄薄一本,在无数艺术作品里出现的时候都只是那样轻飘飘的几张纸,仿佛风一吹就散、笔一戳就碎。
      但明明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明白,生命的重量沉甸甸,对最亲近的人来说,几千张几万张纸,都写不完关于逝者的爱与不舍。
      眼泪在这一刻停止了供给。
      “火化……尽快吧,日子要请人算吗?要不六月二十一号吧,不再耽误了。”
      程橙想,她要纪念的人是姐姐,她要告别的人是姐姐,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不应该逃避死亡,不应该逃避现实,她应该与深爱的人好好道别,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道别、祝福、同行。
      程橙头脑清明地和林宜安商定了各类细节,在两个小时后送客离开。
      午后晴转多云又降雨,男人的背影隐在一把陈旧的黑伞下。
      林宜安收伞、开门、打火,驱车远去。白色大众的尾灯消失在转角处,桌上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弹出:
      走了,记得吃饭、洗头,睡觉。过两天我们好好和你姐姐告别。
      程橙蹲在床边,任由眼泪滴落光裸脚面,淌出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姐姐、程苹……”
      大雨瓢泼,室内却比室外更加潮湿。
      往后余生,无论程橙怎样开口呼唤深爱的名字,渺渺人间都将再无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06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