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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编号00 ...

  •   林清淮异常烦躁,这是他平时几乎没有过的表现。他回到公安局,将手枪随意地扔在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枪(shouqiang)在桌上滚了两圈后,以一个很容易就会掉下去的样子停在桌延边。林清淮觉得自己就像这把手枪一样,被突然推到了一个悬崖上,生死仅仅偏差了一厘米,可能一阵风吹来,都会让人提心吊胆,甚至于死亡。这种感觉很不好,每一秒都是未知数。
      他弯下腰,从办公桌的倒数第二个柜子里翻出医务用品。柜子里的大部分用品都是未开封的,甚至在绷带塑料袋上一点拆开的皱痕都没有。看得出来,顾碎晏受伤了从没有自己处理过,这柜子药可能只是用来应付人的。那些伤疤,大概都是等别人发现了才匆匆去医务室上药的吧。
      林清淮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水,粗暴地给自己的手臂消了毒,然后缠上绷带,就算是完事了。最后又想起脸上好像也在流血,不免啧了一声,用胶带将纱布黏成小正方形然后贴在脸上。
      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格外幽静,平时喧嚣灯火的街道上,现在却没了热闹,很是清冷。浓重的墨色倾洒了整片夜空,世界仿佛就剩下了他一个人,让他躁动不安。他蹲下身子,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准备将方才扔在桌上的手枪放回去时,发现抽屉最里面闪着一丝微弱的红光,他很轻地珉了下干涩的唇,伸手往柜子深处摸索着。他僵硬的指尖果然碰到了一个手心般大小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小型的机器。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型录像机,也不知道顾碎晏在哪买到的。
      他尝试了多次,终于将录像机打开了。但是在看到画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不知道是胳膊开始疼痛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画面同办公室外一样,也很黑。在黑暗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秦时,另外一个就是顾碎晏。林清淮不知道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个画面,但他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停止运转。他的呼吸变得局促,一只手臂紧紧地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录像机。他就像只鸵鸟,拼命地将头往膝盖里窝,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画面上看不到所在地点,只知道那是一个楼顶,周围什么也没有,两个人面色都很凝重,都握着手枪死死抵着对方的胸口,一直僵持着。他们脸上都有一道又一道的深深浅浅的刀口,血从口子里溢出来了。嘴边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撕破了些皮,也流着血。但很显然,还是顾碎晏的伤口更重些。如果再凑近一点可以看到他握着枪的手在抖。而在两人的不远处,是一把沾满血迹的匕首。他们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秦时努力扯开嘴皮虚假地笑了一下,对顾碎晏说:“顾队,零点了,何必还要这么僵持下去?反正你我都活不了多久了。我倒是不着急,毕竟能跟你顾队同归于尽是我的荣幸。我只是很好奇,你在拖什么?时间吗?那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些条子是很难找到这里的,就算找到了,也只能替你收尸。没人救得了你。”
      顾碎晏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了头,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他好像在发呆,脑子变得迟钝了,看起来神志并不是很清醒,但只有林清淮知道,现在的他,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冷静。过了好久,他好像在问秦时,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现在天空这么暗,一颗星星也没有。如果我变成星星了,我可以给他一片亮光吗?我不想让他的世界再那么黑暗了。”他歪头孩子般地笑了笑,然后扣下板枪。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秦时的子弹也射了出来。两人的后背都涌出了一条血,不清,不楚。
      秦时丝毫不犹豫,缓缓地闭上了眼。他没有任何牵挂,走的这么快,好像那边有人在等他。现在只剩下顾碎晏了,他依旧硬撑着单膝跪在地上,他知道林清淮在看他,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想要将这辈子的温柔都一并留给他。他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在跟他说,对不起。林清淮的手抖了一下。
      楼顶的顾碎晏忍不住皱了皱眉,然后吐出了最后一口血。他撑不住了,发出一声闷哼,还是倒在了地上。
      “初次见面,你好呀,我叫林清淮。”
      “可以交个朋友吗?”
      “别离开我,清淮。”
      “生日快乐!给你的礼物。”
      “你看桌上的玫瑰,多好看啊。”
      “陪我去买玫瑰可以吗?”
      “我可以给他一片亮光吗?”
      “我不想再让他的世界那么黑暗了”
      “对不起。”
      一幕幕回忆在最后一刻出现在顾碎晏脑中,就让他带着美好的回忆走吧。
      玫瑰的荆棘会将想拥有它的人刺的遍体鳞伤。只是,顾碎晏的下场好像更惨了点,他会死。但他不在意,这本来就是他偷来的时光。
      林清淮的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在颤抖了,那每一刀,都像是划在他心上,那最后一枪,也像是击在了他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般的疼。他关掉录像机,眼睛轻轻合上了,脑子里却全是流血的顾碎晏。他好像感受到了顾碎晏流出来的血,怎么会那么清晰?他看了眼地板,再看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全都是血。他想,原来那是自己流出来的啊。
      他紧握着那个录像机,窗外的月光很惨白,落在他身上,仿佛又看到了顾碎晏那面无血色的脸庞。他低语喃喃着:“顾碎晏,你怎么那么狠?你当真,要对我那么残忍?”
      在我支离破碎的那个冬天,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像个老天给我的圣诞礼物一样从天而降。明明许诺以后的每一年都会给我一个完整温暖的冬天,但凭什么你说到不做到?!凭什么?!林清淮理智全无,眼中黯淡下来,失了神。随后,他终于出了声,但声音变得颤抖了,“凭什么啊…你给我回来好不好?我不要礼物了,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啊,为什么这都不肯答应我?你个骗子,顾碎晏你就是个骗子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甚至连最后一声吼叫都变得微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渐渐地,一封信飘了下来。他定了定神,将录像机扔进口袋里,伸手接过那封信。它飘下来的速度很快,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在了林清淮的掌心上。
      这是一封牛皮纸制作的信封,封面上,是一行银笔写出来的瘦金体,这是顾碎晏的字:如果您无意间拿到了这封信,请放过原位好吗?如果我死了,请将这个交给一个叫做林清淮的人可以吗?他很漂亮,不太喜欢说话,皮肤很白,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不过不知道现在剪了没有,但是很好认的,谢谢!
      他小心地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林清淮猜到了这是一封遗书,他以为开头会郑重地写上遗书两个字。但他猜错了,并没有。信的开头写着他的名加上一个“书”字。 碎晏书:
      我起草过很多次这封信,删删减减最后留下了这封。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写下这么一张纸。或许是因为我心中仍存有侥幸吧,我觉得你没有死。或许是多年后你可能又回来了吧,但我又不在了,毕竟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在爆炸案里呢?
      这辈子我也没写过什么书信,没想到写给你的第一封就是遗书了。
      我是人民警察,进了公安局,戴上我的警徽,我的肩上就有着重大责任,对我来讲,这是国家给予我的最高荣誉。我心里清楚,踏进这里面一步,就要做好时刻牺牲的准备,但我不后悔,我很骄傲。
      我知道你喜欢玫瑰,所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买了好多玫瑰花,都是送给你的。玫瑰的花期,总是留给世上最好的人的。
      我很爱你,每天都在想你,从离别的那一秒起,我无时不牵挂着你。在我绝望之际,你是让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你是我的一辈子。
      如果你还活着,一定已经身无分文了吧,所以我在遗产分配表上,填的第一继承人是你。
      对不起,清淮,希望你不要怪我。
      致死,为国泰民安,为你。
      致林清淮
      纸页泛黄,字字心酸。
      透过信纸,他发现背面还用红笔写着一串文字:你歌颂玫瑰,我歌颂你。这大概是他的一句思念吧。
      林清淮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完这封“碎晏书”的。他只知道,有一滴眼泪悬挂在他眼底。他林清淮这辈子,就流过两次泪,都是因为他。
      他缓缓放下信,站起身,伫立窗旁,月色凄凄惨惨戚戚,笼罩了整个世界,月光催眠了所有人类,让他们沉睡在黑暗中。林清淮身上,似乎只有这涌在眼底的泪还是热的。
      他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顾碎晏,看到了顾碎晏离去的样子。他想,律师与警察,永远都不可能相交,就像我们一样。唯一的交点,不过为失衡的平行线,最终我们还是会被放到另一端,从此渐行渐远。
      *
      当他再次醒来时,躺在了病房中,周围有林老头子,有公安局的人,有谢矜,唯独没有那个人。他垂下眼眸,瞳色黯淡无光。
      林老头子憔悴了许多,他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这么多人围着我做什么?”林清淮扫了一眼众人,问。
      “顾碎晏他…被内部怀疑了,而且最近我们正好确实丢失了很多重要信息。有机会接近它的人只有顾碎晏以上。”林老头子说完,沉默了。
      林清淮听了,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愤怒,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他不是死了么?为什么还能被怀疑?况且有什么证据吗?”
      谢矜似乎刚哭过,眼睛还红着,“是啊!老大肯定不是奸细的,只是有人控告他了…要打官司,听说他家很有钱,还请了很厉害的律师,好像是报复老大的。他们在他口袋里翻出了一个U盘,然后说是被人撞见不想毁了自己一世功名,就畏罪自杀了。”
      林清淮抬眼看着谢矜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澄澈、没有任何污秽的眼睛,他才十九岁,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林清淮,他不希望自己的老大就这样受冤死去,遗臭万年。
      林清淮垂下眼帘,声音变得沙哑,“你们都走吧,顾碎晏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任何人插手。我不想见任何人。”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他重新将事先藏起来的录像机拿了出来,移动到昨晚停止的地方开始播放,他面色一凝。
      竖日,林清淮重新站在了法院门口,这次,他是顾碎晏的辩护人。
      他走在阶梯上,一步,两步,三步。他从未觉得这条熟悉的道路如此艰难,可却也来来往往走过许多遍了。
      他走了进去,再次坐回了从前每次开庭的位置上。
      开庭了,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他还是像原来一样,对答如流,但一天的时间太短了,证据并不完整,眼看就要打输了。他手中出起了薄汗,连着紧握的那枚录像机,也湿了。他犹豫了,他不想把录像机交给警方,他不想让更多人看到顾碎晏死的样子。对方律师的每句话就像一把把刀子,每说一句,都会带来钻心刻骨的疼。但他想起了认真工作的顾碎晏,努力揪出罪犯的顾碎晏,以及他的编号、他的警徽带给他的骄傲。那他应该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他那么热爱他的国家,他也一定不希望自己从光荣的警察变成奸细吧?林清淮睫毛微颤,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将那枚录音机交给了法官。顾碎晏,你不会怪我吧?
      ……
      林清淮转身,回到位置上,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在最后的审判中,他仅说了最后一句话:“编号000119,无罪。他杀死了背负许多罪名的重要罪犯,他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人民,你们应该永远记住他。”
      审判最终结束,法官宣布,被告顾碎晏,无罪。
      法官下庭,场面很是喧闹。
      林清淮只字不语,从林老头子那里要回了顾碎晏的警服。他双手用力推开大门,走出了法院。阳光又回来了,驱散了几日前的薄雾,它倾洒在了人们的身上。林清淮抬眼望了望那枚太阳,那里面或许也有顾碎晏的一点光吧。顾碎晏,我的世界不黑暗了。
      他捧着顾碎晏的警服,一步一步地踩着阳光,回到顾碎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知道,这是顾碎晏唯一的归宿了。他也一定很愿意呆在这里吧。
      林清淮走到办公桌前面,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走。那个曾让他哭泣的角落,现在也被一寸阳光充盈了。
      他好像在为他举行一场葬礼,但他念的不是追悼词,他也没有穿白衣,前来倾听的也只有阳光。他说,“编号000119,顾碎晏,我的爱人,你是为国牺牲,你是人民英雄。所以,请安息长眠。”
      在顾碎晏的办公室内,站着一个人,他长发及腰,穿一身黑衣,手中捧着爱人的衣物,上面有一顶他平生都没戴过几回的警帽,而那枚警徽正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桌上的玫瑰凌乱地摆着,冬天,它已不易盛开,它凋谢了,花瓣的残色变淡,就像顾碎晏一样,但不同的是,他却一去而不复返。
      他们分离的原因是……不,他们或许本不会分离。但从一开始,他们似乎就命中注定会分离——这是连神明都改变不了的。
      可能是因为人世间的黑暗吧,但如果没有黑暗的话,没有这些职业的话,哪来的他们?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相遇。
      因此,有那么一群人挺身而出,站在黑暗中,用生命默默地守护人民。而这些人恰好就是他们。
      所以诞生了这些职业,他们的爱也由此降生。
      ——或许吧,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同胞,经历的分分离离都源于终于这些特殊的职业,这些人本该这样。
      于是——
      他们前仆后继,以最卑微的身段成就最伟大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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