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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若曦归家讨 ...


  •   这日若曦在巳时苏醒,听到外面有凌乱脚步声,亦有蜩螗鸣叫声,她汗津津地醒来,躺在榻上浑身黏腻,又浑浑噩噩赖了半炷香时间,才从床上爬起来。

      若曦抱着洗脸盆和毛巾,推门去打点热水,看见住在隔壁的裴柔嘉站在走廊处,正在和客栈的掌柜娘子交谈,四处不见逐云的身影。

      若曦走到裴柔嘉身后,询问道:“逐云呢?”

      “她早上让官差带走了。”接话的是掌柜娘子,她看若曦表情慌促,忙一个大喘气继续道:“昨天卞家墓园的功德碑爆炸,从地里炸出来好多白花花的官银。”

      裴柔嘉晓得若曦心慌,是怕暴露陆向南尸骨的事,忙安慰道:“官府叫去的都是卞家的人,不是针对她一个。况且她最讲义气,昨晚的事她不会乱说。”

      若曦点头,心里仍有些忐忑,回屋查看了陆向南的尸首,把装着娘亲尸骨的包裹牢牢抱在怀里,心情放松了一点。

      一直到未时初,逐云才从官府回来。裴柔嘉询问逐云,“是问墓园爆炸的事?”

      逐云答:“只问了一点,没多问。炸墓园事发生没多久,就有人投案自首了。那人说自己是三年前昇州水灾案里的灾民,那年暴雨,溱淮河水暴涨,冲垮了他的家园,吞没了他的妻儿。”

      “据说当时朝.廷派发三百万两赈灾银,可没有一分落到灾民手里,却叫他们签字认领。灾民无钱重建家园,只得沿着运河向周遭郡县逃窜。而与卞家做事的人,在这之后,却都发了一笔横财。这人查出了真相,便一直蛰伏在龙城,伺机报复卞家。至于炸出官银,他说是凑巧的事。”

      “那个流民会是昨日的陆恭?” 若曦忽道。

      “应该不是。”裴柔嘉当即否定,笑称:“他若是苦难人,恐怕先把我这个奸相遗孀炸了。”

      逐云道:“那流民没别的身份,就只是个孑然一身的灾民,这事查到这里就没再问了。听说齐王府那个离家出走的世子,也在龙城,后来他去找了一趟韩县令,现在他们都在查官银的来路,没人管功德碑爆炸案。”

      “别管他们的事。”裴柔嘉道。

      三人吃过茶点。

      裴柔嘉拿出昨晚从陆向南棺材里找到的口脂和扩瞳剂,看向若曦:“早上逐云跟我说,这两个也是异世之物?”

      “这两样连同先前的粉底液,都出自我过去的设计稿。之前我从鸡窝里翻出的笔记册子,只少了粉底液一页,所以我大意了,以为我爹他们没找出来。”

      “那我们再呆一两日吧。” 裴柔嘉叹气,她看若曦露出抱歉的神色,又轻声安慰:“此事结束后,我想去趟樾州,正好我姑母在那里,我想去探望她。原定归期恐怕又要往后推上半个月,麻烦你陪我走这一趟了。”

      “好咯。”若曦心情放松几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

      若曦带着裴柔嘉的车队再次回到农村老家,是在次日辰时。田章琅懒于种田,他往常作息和若曦的差不多,都是巳时起床,然后就到门口坐躺椅晒太阳。

      令若曦意外的是,家门口那把躺椅上空空荡荡。

      走到门口处,三人闻见一股浓烈的饭香,里面有筷子与碗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在开饭。若曦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瘦脸高个女子,脸只有巴掌大,两个肩膀如刀削,衬得脑袋极大,瞪着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死气。

      无论从精气神还是外形,都能看出她忍耐饥饿许久,可她却强作有生气的模样。

      若曦愣了一下,对开门女子试探性地询问:“田朱小娘?”

      她记得田綮明明说过,朱上树从家里逃出后,就跑到军营后厨里谋了一份工,每隔半年才回来一趟。算算日子,她今日该在军营里,怎么在这里出现?

      屋内幽幽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气。坐在屋内的田綮抬眼看了看来人,立刻将盛着一整只炖鸡的盘子拢到怀里,低下头不顾形象地啃着。

      “菘菜?”朱上树也小心地问道,她看了看若曦身后的裴柔嘉等人,又拉着若曦的手,用不太标准的官话,一字一顿地缓缓回道:“我听你弟说咧,你跑到蓟城做丫鬟咧。”

      朱上树握着若曦的手时候,指节摸索着若曦的手茧,似是在从手茧里推测若曦近些年的遭遇。

      若曦的手指较粗,在田庄做过两年,后来在工坊里做道具,手上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朱上树笑容淡了几分,她显然觉察出若曦是长年干重活的手。

      “爹爹到囊海去咧?”若曦询问。

      朱上树敷衍道:“你老子今朝寅时走佬,陪刘太公去茅山拔乡,估计明夜头才回来。你寻他做嗲咧?”

      若曦拿出前夜从陆向南坟地里掏出来的粉底液三件套,谎称道:“则三个东西是我到蓟城无意中得的,我晓得是出自我个设计稿。”

      朱上树反问:“鸡窝里个稿,是你拿走个?”

      “则本就是我个东西。”若曦蹙着眉头嚷道。

      龙城的方言虽然离着姑苏很近,但讲话听起来就像吵架,语气里稍微带点火气,对话就能刺耳得明显。

      裴柔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两人叽叽咕咕一来一往,虽然听不懂这对继母女说的是什么,但也能猜出两人有吵架,赶忙进去插话。

      “田朱氏,除了你们夫妇两个,还有谁知道这些配方?”

      朱上树道:“家里知道配方的只有我和章琅。前些年家里境遇不好,想起了若曦以前做的小玩意儿。我们到处翻家当,翻到了这个笔记册子。我认字不多,章琅认字多,他找了几个简单能用的方子,誊抄了下来。”

      裴柔嘉仍有疑虑,“那这堆东西,如何流落到蓟城?”

      朱上树哎了一声,这说起来有点长。

      “章琅有个恩客是姑苏的李夫人。那李夫人女儿有个相好的郎君,说是迷恋嘴小的女子,还提过他某个前任用一种口脂,说是‘亲上去软唇腻腻,甜唾津津’。”

      “李夫人跟章琅说,章琅正好在菘菜笔记里找到这个口脂,便去做了一支,还有把我们先前做的粉底液和扩瞳液也附带一起给了李夫人。不过后来李夫人的女儿嫁到蓟城,李夫人跟着北上,都和我们家断了联系。”

      若曦听完,碰了碰自己的唇,没说话。

      裴柔嘉继续询问朱上树:“你家里可还有留有什么设计稿?”她看朱上树没有要动的意思,从怀里拿出二两银子。

      朱上树眼睛登时燎起一点火苗,她迅而转身翻箱倒柜,最后从床板的夹层里取出五页泛黄的桦树皮。

      这五张树皮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内容的确是若曦的美妆配方,应该是他们照着鸡窝里藏着的那本笔记的内容誊抄下来的。

      除了已经现世粉底液、口红和扩瞳液以外,还有眼线笔和防晒乳液,不过这对夫妇没有做出来剩下两种,也不知是没来得及做,还是做不出来。

      朱上树没有直接把桦树皮交给裴柔嘉,她看了一眼裴柔嘉柔嫩光洁的手指,还有那干净无泥垢的二两银子,眼珠子转了转,又把桦树皮捂在怀里。

      她转而看向若曦:“菘菜现在是蓟城户籍,也该拉扯自己弟弟在蓟城上学堂。我刚把军营里的差事辞咧,打算带你弟去蓟城求学。听说那里的先生比这里的好。”

      若曦其实不想和田家这些人多打交道,况且她不是没有自己的秘密,和别人同住是麻烦事,很多事没办法避开他们。

      她想他们打消念头,便说道:“蓟城的学堂?那里的捐生可比我们这里学堂要捐的多,咱家的条件捐得起?”

      “你弟可不是捐生,比你老子强多了。他是靠自己考上的县学,去蓟城也能考上。”朱上树说话时,脸上隐隐透出骄傲。

      裴柔嘉道:“去蓟城不好找工,开销还大。你们母子在蓟城无田无产,未必比留在这里容易谋生。”

      朱上树不肯让步:“好歹试试,万一我儿考上国子监呢?”

      若曦和裴柔嘉低声讨论了一番。

      顾谨言手里的三样东西好办,她手里没有配方,到时候跟崔镜悬那里打声招呼便是。可是朱上树手里握着配方,他们必须是要把东西收回来。

      裴柔嘉思索过后,摆了摆手:“我只能做到给蓟城的各学堂写信,给你弟寻一个考试资格,再多的关系我不会动用。至于是否安顿他们,你自己决定。要找谁或者自己养着,或者干脆不养,我都不会插手。”

      她又提醒一句:“顾谨言的母亲李苔到了蓟城,都要找郑掌柜讨情分过活,顾谨言都不够接济她的。你的这对继母和继弟,应该不会比她好过。”

      若曦托腮想了想,把裴柔嘉的话挑个大概,告诉了朱上树,又道:“信可以帮田綮写,但你们母子得自己去蓟城,到了蓟城也不准投奔我,自己找事做。”

      朱上树笑嘻嘻地答应了,把那五张桦树皮交给若曦,她又保证家中再没有其他设计稿,拍着胸脯笑道:“你弟肯定能考上,只要给个机会。”

      若曦收好桦树皮,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鸡窝。

      那里已经换过新草,旧日里陪伴她和妹妹的那只老母鸡已经走了。它不知第几代的子孙,如今正躺在屋内田綮怀中的盘子里。藏在过去记忆里的东西,终究一样也没有留下。

      解决了这件事,若曦也没有在龙城再多停留,她跑到镇子上的钱庄,存了三百两银子,作二十年的定契。

      若曦终究还在念田章琅是自己亲爹,对她有生恩,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死。

      她把存票托人送给田章琅,又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每月可支取一两银子维持生计,二十年期满后,可将余下的银钱一并取出。

      如今朱上树母子即将搬去蓟城,往后田章琅独自生活,也能少些生活开销。只要他不过奢靡的生活,这些银子足够他养老,也不必再伺候别人了。

      裴柔嘉一行人重新坐上马车,若曦一边整理母亲的尸骨,一边提起这两天镇子上的事,她是这里的本地人,打听这里的事比裴柔嘉方便。

      若曦道: “前两日从卞家墓园里炸出来的白银,被查出来来历了,果然是三年前水患的赈灾款。还没等齐王世子来得及上报,卞家派人到衙门闹事,你猜后来怎么着?”

      裴柔嘉侧目看若曦卖关子。

      若曦把所有敛好的骨头都放在厚实的箱子里,又放了一堆厚厚的布环绕在匣子边沿,以防止马车颠簸把骨头晃碎。

      她抬起头继续道:“玄授道那边派人过来了,给齐王世子和韩县令撑腰,说要彻查玄莲教和卞家。又说要调查这里强制冥婚的事。本来我爹该有牢狱之灾,没想到咱们把我娘尸首盗走了,叫我那爹逃过一劫。”

      裴柔嘉道:“你爹一生毫无真才实学,性格也不讨喜,纯靠着贵人活到现在。我倒是有点信前世今生这回事。”

      “对了玄授道的人,是方惟一叫来的?”若曦道。

      裴柔嘉道:“是他。”

      逐云怕若曦继续追问裴柔嘉有关方惟一的事,便插话道:“对了,齐王世子这次怎么会来龙城?”

      裴柔嘉道:“和世子妃有关。”

      若曦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逐云抢着接话,不给她出声的机会,继续说着齐王的家事:“记得齐王世子和世子妃分居有段时日了,还以为他们要和离了。”

      裴柔嘉回忆道:“世子妃有位亲戚,曾在昇州某个县做县令。”

      “那岂不是赶上了水患。”逐云问。

      裴柔嘉答:“当年水患时,朝.廷的赈灾银下不来。那县令找太守去要银子,堵了郡守数日都要不到钱,于是转而去找当地玄莲庙要钱。”

      若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追问道:“那要到钱了吗?”

      “要到钱了。但灾情结束后,县令被鄢妃一派的朝臣参了一本,被流放岭南。世子曾想保下那位县令,世子妃却不肯。两人为此决裂,世子索性离家。”裴柔嘉道。

      几个人正说着,忽而觉得马车有些颠簸,若曦吓得赶紧抱住陆向南的尸骨。

      车厢的门板也有摇晃的踪迹,裴柔嘉看到,随即感叹:“这马车还能撑得住吗?”

      逐云道:“等见到郡夫人,再换一辆新的马车。”

      “这马车未必能撑到樾州。”若曦瞅着车厢边缘忽大忽小的缝隙,她不由得悲观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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